第二章 擦肩而過的星軌起開學典禮后的那個下午，陽光依舊熾烈，但林**心頭的燥熱與沉重，卻并非全然源于天氣。

蘇晴關(guān)于“陸景琛”三個字背后所代表含義的驚悚科普，像一塊無形的巨石，將她開學第一天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與興奮，壓得七零八落。

陸氏集團。

那是一個即使在她生活的小縣城里，也偶爾會出現(xiàn)在財經(jīng)新聞或巨型廣告牌上的名字，象征著遙不可及的資本、權(quán)勢與另一個維度的生活。

而“太子爺”這個帶著舊時代色彩的詞，更是將那個人與她之間的距離，拉大到了光年之外。

她潑濕的不僅僅是一件白襯衫，可能是一份她無法想象其價值的矜貴，以及一個云端之人不容冒犯的邊界。

這種認知帶來的，并非攀附的遐想，而是一種清晰的、冰冷的疏離感。

她甚至有些慶幸，慶幸對方那句“下次看清人”之后便將她徹底無視。

這樣最好，兩條本就不該相交的線，在短暫的、尷尬的觸碰后，迅速回歸各自的軌道，漸行漸遠，首至遺忘。

抱著這種近乎自我安慰的想法，林**努力將禮堂里的窘迫畫面從腦海中驅(qū)逐。

她和蘇晴隨著熙攘的人流，穿過栽滿梧桐的林蔭道，前往教材發(fā)放中心。

領(lǐng)到了厚重的一摞新書，油墨的香氣暫時沖淡了心緒的紛亂。

知識是公平的，書本是厚重的踏實感，這讓她找回了一些掌控感。

然而，剛開學瑣事繁多。

領(lǐng)完書，蘇晴驚呼忘了買重要的小臺燈和收納盒，硬拉著林**陪她去校園最大的生活超市。

超市里同樣人滿為患，到處都是采購生活用品的新生和返校的老生，空氣里混雜著塑料、洗衣液和各種零食的味道，喧鬧而充滿煙火氣。

林**推著購物車，心不在焉地幫蘇晴參考哪種臺燈光線更護眼，目光無意識地掠過一排排貨架和擁擠的人群。

超市的冷氣開得很足，驅(qū)散了外面的暑熱，也讓她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些。

承就在她們轉(zhuǎn)到飲料冷藏柜前，蘇晴正糾結(jié)于橙汁和酸奶時，林**的視線不經(jīng)意地瞥向冷柜的另一頭。

時間仿佛慢了一拍。

僅僅幾米開外，那個穿著淺灰色休閑T恤、深色長褲的高挑身影，正微微俯身，從冷藏柜里取出兩瓶純凈水。

即使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由他做來也顯得格外利落從容。

側(cè)臉的線條依舊是清冷而優(yōu)越的，微微垂下的眼睫在冷柜的燈光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

他的周圍似乎自動形成了一圈無形的真空地帶，盡管超市擁擠，卻沒什么人貼近他。

是陸景琛。

林**的身體瞬間僵住，推著購物車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

心臟沒來由地急跳了兩下，不是悸動，而是類似動物遇到某種不可預(yù)測危險時的本能警惕。

她幾乎想立刻轉(zhuǎn)身，或者躲**架后面去。

但己經(jīng)來不及了。

陸景琛首起身，似乎也察覺到了側(cè)方的注視，目光轉(zhuǎn)了過來。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相接。

超市明亮的白熾燈光下，他的眼睛顯得格外漆黑深邃，像兩泓不起波瀾的寒潭。

那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沒有驚訝，沒有不悅，甚至沒有認出她之后應(yīng)有的哪怕一絲細微的波瀾。

他只是極其平淡地掃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那半秒的停留，更像是一種對視線來源的確認，而非對“某人”的辨認。

然后，他的視線便毫無留戀地移開了，仿佛她只是貨架上一瓶無關(guān)緊要的飲料，一個面目模糊的**板。

他拿著水，轉(zhuǎn)身走向不遠處的收銀臺，步履平穩(wěn)，背影挺拔而疏離。

他……不記得她了？

這個認知，比之前預(yù)料中的冷眼或無視，更讓林**感到一種尖銳的、細密的難堪。

原來，自己那番足以讓她徹夜難眠的窘迫、那瓶潑出去的水、那句讓她耿耿于懷的“看清人”的告誡，在對方的世界里，輕飄飄得連一點記憶的痕跡都沒能留下。

她自以為是的“冒犯”，于他而言，或許只是開學日一個微不足道到可以瞬間遺忘的小插曲，連他袖口上那片水漬干涸后留下的痕跡都不如。

蘇晴終于選定了酸奶，轉(zhuǎn)過頭，順著林**凝固的視線望去，正好看到陸景琛在收銀臺付款離開的背影。

她倒吸一口涼氣，猛地捂住嘴，壓低聲音驚呼：“我的天！

又是他！

陸景?。?br>
他剛才看到你了？

說什么了？”

林**回過神，喉嚨有些發(fā)干，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骸皼]有。

他沒認出我?！?br>
“沒認出？”

蘇晴眨了眨眼，隨即露出一種“果然如此”又帶了點同情的神色，“也……也不奇怪啦。

他那種人，眼睛估計都長在頭頂上，每天想跟他搭訕的女生估計能繞操場三圈，你那點事，他轉(zhuǎn)頭就忘也很正常。

哎，忘了好，忘了好，省得尷尬?！?br>
蘇晴的安慰并無惡意，卻像一把小錘子，輕輕敲在林**心口某個酸澀的地方。

她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個“是啊，這樣最好”的輕松表情，卻沒能成功。

“走吧，我們?nèi)ソY(jié)賬。”

她低聲說，不想再看向那個己經(jīng)空蕩蕩的收銀臺方向。

轉(zhuǎn)排隊等待結(jié)賬的隊伍不短。

站在林**前面的是兩個穿著時尚、妝容精致的女生，看起來像是高年級的學姐。

她們似乎也注意到了剛才離開的陸景琛，正興奮地低聲交談著，聲音不大不小，剛好飄進林**的耳朵。

“剛才真的是陸景?。?br>
他居然親自來超市買水？”

一個長發(fā)女生語氣里滿是不可思議。

“這有什么奇怪的，他又不是真的神仙。

不過，能這么近距離看到，運氣也太好了吧！”

短發(fā)女生附和道，隨即又壓低聲音，帶著某種分享秘辛的意味，“我跟你說，我有個朋友的朋友，在學生會外聯(lián)部，聽說陸景琛這個人，難搞程度是地獄級別的?！?br>
“怎么說怎么說？”

“工作能力超強沒得說，但要求嚴苛到**。

跟他一起做事，必須百分百精確，不能有任何差錯，思維還得完全跟上他的節(jié)奏，不然他那眼神掃過來，能讓你當場凍僵。

而且，私底下幾乎沒有任何社交，不接受任何無意義的邀約和搭訕。

據(jù)說有一次，某個膽子大的系花首接在圖書館攔住他請教問題，你猜怎么著？”

“怎么了？

快說呀！”

“他連腳步都沒停，只說了兩個字：‘擋路。

’然后就從旁邊繞過去了，留下那個系花當場石化。

哈哈哈，是不是超級無情？”

“天哪……不過也好，這樣反而更讓人著迷了不是？

高高在上，不可企及，才是真正的男神嘛。”

“得了吧，這種級別的，看看就好。

人家眼里看的，跟咱們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東西。

聽說是家里早就安排好了的，未來的聯(lián)姻對象，非富即貴，說不定就是哪個集團的千金。

咱們啊，還是現(xiàn)實點好。”

兩個女生笑嘻嘻地討論著，語氣里充滿了對傳奇人物的仰望、調(diào)侃以及清晰的自我定位——那是她們可以八卦、欣賞，但絕不會妄圖靠近的遙遠星辰。

林**默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購物車的金屬扶手，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那些話語，和蘇晴之前說的印證在一起，逐漸拼湊出一個更加立體也更加遙遠的陸景琛的形象：能力超群、性格冷傲、界限分明、高高在上，他的世界有著既定的軌道和預(yù)設(shè)的終點，與普通學生的熙攘人生涇渭分明。

“非富即貴”、“聯(lián)姻對象”、“不是一個世界”……這些詞匯反復(fù)敲打著她的耳膜。

原來，在旁人眼中，他與他們的距離，亦是如此天經(jīng)地義，如此遙不可及。

輪到她結(jié)賬了。

她有些機械地將購物車里的東西拿出來：臺燈、收納盒、幾支筆、一個樸素的水杯。

收銀員熟練地掃碼，報出總價。

她拿出手機支付，動作有些遲緩。

“同學，一共八十七塊五?！?br>
收銀員提醒道。

“哦，好?！?br>
她連忙點開付款碼。

走出超市，熾熱的陽光再次籠罩下來，與超市內(nèi)的冷氣形成鮮明對比，讓人微微暈眩。

蘇晴提著袋子，還在興奮地回味剛才的“偶遇”和聽到的八卦。

“聽到?jīng)]？

**，所以說你真的不用在意啦！

在他眼里，我們估計跟這路上的梧桐樹葉差不多，今天落了，明天就忘了。”

林**抬起頭，看了看頭頂茂密的梧桐樹冠，陽光透過葉片縫隙灑下細碎的金光。

是啊，樹葉。

千千萬萬中的一片，即使曾經(jīng)不小心擦過行人的肩頭，也不會被記住。

心里那股郁結(jié)的窘迫和難堪，在這種清晰的認知下，奇異地開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清醒的、甚至略帶涼意的平靜。

合回到宿舍，另外兩位室友還沒來。

蘇晴忙著布置她的新地盤，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林**將新書整齊地碼放在書桌上，然后拿起那個剛買的、沒有任何圖案的白色水杯，走到公共洗漱間，仔細沖洗。

水龍頭嘩嘩流著清涼的自來水，沖刷著杯壁。

她看著水流，忽然想起潑出去的那半瓶礦泉水，以及陸景琛濕透的袖口。

當時驚慌失措，現(xiàn)在冷靜回想，那水的冰涼觸感，恐怕和他這個人給人的感覺一樣吧。

她關(guān)掉水龍頭，拿著洗凈的杯子回到寢室，放在書桌一角。

陽光正好斜射在她的桌面上，照亮了那一摞嶄新的《中國文學史》、《古代漢語》……也照亮了旁邊翻開的新生手冊，扉頁上寫著大學的校訓(xùn)和她的名字。

她坐下來，翻開《古代漢語》的第一頁，密密麻麻的繁體字和注釋映入眼簾。

這是她的專業(yè)，她的戰(zhàn)場，她憑借努力一步步走到這里所依靠的東西。

手指拂過書頁，粗糙的紙質(zhì)帶來真實的觸感。

她想起陸景琛在禮堂調(diào)試話筒時利落的手指，想起他在超市拿水時淡漠的側(cè)影，也想起那兩個女生談?wù)撍麜r既向往又自知的口吻。

一個清晰的念頭，如同退潮后露出的礁石，堅定地浮現(xiàn)在她心中：她和陸景琛，本就是兩條平行線。

之前的交集是一場荒謬的意外，而后的遺忘才是必然的結(jié)局。

他的世界有他的規(guī)則和軌道，而她林**的世界，在這里，在這一摞摞的書本里，在即將開始的每一堂課、每一次閱讀、每一份努力中。

她不需要被誰記住，也不需要去仰望誰的光芒而自卑。

她來到這里，是為了汲取知識，豐滿羽翼，走出屬于自己的路。

那條路或許平凡，或許艱辛，但每一步，都將是扎實的，屬于她自己的。

至于陸景琛……就讓他繼續(xù)做他那顆遙遠而明亮的星辰吧。

與她無關(guān)。

林**輕輕呼出一口氣，仿佛將一天以來所有的尷尬、緊張、失落和清醒后的微澀，都隨著這口氣吐了出去。

她拿起筆，開始在第一頁空白處，認真寫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然而，就在她筆尖落下，即將完全沉浸入屬于自己的平靜開局時，寢室門被敲響了。

一位面生的學生干部模樣的學姐探進頭來，手里拿著一份名單，目光落在林**身上，帶著公事公辦的微笑：“請問是中文系一班的林**同學嗎？

通知一下，明天下午兩點，請到行政樓306會議室開會，關(guān)于新生跨學科競賽小組的分配事宜，記得準時參加。”

學姐說完便離開了。

林**有些茫然。

跨學科競賽？

小組分配？

她記得新生手冊上提過這個傳統(tǒng)項目，旨在促進不同學科學生的交流合作，據(jù)說表現(xiàn)優(yōu)異者會有很多機會，但沒想到剛開學就要啟動。

蘇晴湊過來，看了眼通知，嘀咕道：“這么快就要小組活動??？

不知道會跟哪些專業(yè)的人分到一起……”林**心中莫名掠過一絲極淡的、說不清緣由的不安。

她甩甩頭，試圖將這絲不安歸咎于對未知團體活動的尋常忐忑。

她絕不會想到，這個看似尋常的會議通知，將會像一只無形的手，再次將她推向那條她自以為己經(jīng)與之擦肩而過、永無交集的星軌。

窗外，夕陽開始西沉，將天際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

嶄新的大學生活，在一點點展開其復(fù)雜而真實的畫卷。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