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華大學(xué)的九月，總裹著一層被桂花腌過的甜香。

蘇晚拖著28寸的行李箱站在南校門口時，正趕上一陣風(fēng)卷著金箔似的花瓣掠過她的帆布鞋。

行李箱的萬向輪在青石板路上碾過，發(fā)出細(xì)碎的咕嚕聲，像在給眼前這座爬滿爬山虎的百年校門伴奏。

“同學(xué)，新生報到往這邊走！”

穿紅色馬甲的學(xué)長舉著指示牌沖她笑，白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曬出的健康麥色，“文學(xué)系在東邊報到處，跟著箭頭走就行，不遠(yuǎn)。”

蘇晚點頭道謝，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越過學(xué)長的肩膀，落在校園深處那座突兀的建筑上。

是鐘樓。

灰黑色的磚石砌成的塔身在一眾紅磚墻教學(xué)樓里格外扎眼，頂尖的銅色避雷針在秋陽下閃著冷光，鐘面巨大得像懸浮在半空的表盤，指針慢吞吞地挪著，每走一步都帶起沉悶的嗡鳴——那聲音隔得遠(yuǎn)，卻像首接敲在耳膜上，震得人太陽穴微微發(fā)跳。

“看鐘樓呢？”

學(xué)長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語氣里帶了點過來人的熟稔，“咱們星華的地標(biāo)，有年頭了，據(jù)說建校的時候就有。

不過啊……”他忽然壓低聲音，像說什么秘密，“晚上別靠近，尤其是午夜之后?！?br>
蘇晚的心跳漏了一拍：“為什么？”

“老規(guī)矩了?！?br>
學(xué)長撓撓頭，笑容里摻了點神秘，“十年前出過事。

一個文學(xué)社的學(xué)姐，就在鐘樓底下……沒了。

學(xué)校說是意外，但你也知道，這種事傳著傳著就變味了。

現(xiàn)在還有人說，午夜路過鐘樓，能聽見上面有人哭?！?br>
“意外？”

蘇晚追問，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行李箱拉桿，塑料的涼意透過薄薄的皮膚滲進(jìn)來。

“好像是……從頂樓摔下來的？”

學(xué)長的語氣不確定起來，“具體的我也不清楚，那會兒我還沒入學(xué)呢。

反正老生都知道，晚上繞著鐘樓走，準(zhǔn)沒錯?！?br>
他指了指東邊的方向，“快去吧，報到處人多，排隊得一陣子?！?br>
蘇晚“嗯”了一聲，推著箱子往學(xué)長指的方向走。

青石板路蜿蜒著伸進(jìn)樹蔭里，桂花樹的甜香被樟樹的清苦沖淡了些，可剛才學(xué)長的話像顆小石子，在她心里漾開一圈圈漣漪。

十年前。

文學(xué)社。

鐘樓。

這三個詞像早就埋在她記憶里的密碼，此刻被風(fēng)一吹，就露出了模糊的輪廓。

她來星華，本就帶著一個藏了很久的目的。

母親的舊相冊里，有一張泛黃的合影：二十歲的母親站在同樣的鐘樓前，扎著高馬尾，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身邊依偎著另一個穿白裙子的女生，背影像極了此刻在腦海里晃動的影子。

母親說過，那是她大學(xué)最好的朋友，叫阿檸。

至于阿檸后來的事，母親總是避而不談。

只是有次蘇晚半夜起夜，聽見母親在書房翻東西，伴著低低的啜泣聲，她扒著門縫看，只見母親手里捏著一張和相冊里一樣的合影，指尖反復(fù)摩挲著“阿檸”兩個字。

那時蘇晚就想，總有一天，她要自己來星華看看。

看看這座鐘樓，看看母親和阿檸曾經(jīng)待過的地方，看看那個被時光掩埋的“意外”，到底藏著怎樣的細(xì)節(jié)。

報到處設(shè)在一棟爬滿薔薇的老教學(xué)樓里。

蘇晚排隊的時候，聽見前面兩個女生在聊社團(tuán)招新。

“你報哪個社?。?br>
我想進(jìn)漢服社，聽說他們經(jīng)常在未名湖拍片子?！?br>
“我還在猶豫……文學(xué)社怎么樣？

聽說他們活動室就在鐘樓底下那棟樓，離得近，說不定能撞見點什么?！?br>
“別吧！”

另一個女生的聲音陡然拔高，又慌忙壓低，“你忘了鐘樓的傳說了？

去年還有學(xué)姐說，在文學(xué)社活動室撿到過寫著奇怪符號的紙條，第二天就發(fā)燒了。”

“**！”

“不是**，是真的邪門……”蘇晚的指尖在報到表格的“意向社團(tuán)”一欄頓住了。

筆尖的墨水在紙上洇開一個小小的黑點，像個未完成的句號。

她在那欄填了“文學(xué)社”三個字。

辦完手續(xù)，領(lǐng)了宿舍鑰匙，蘇晚按照地圖找到3號宿舍樓。

老式的六層樓房，沒有電梯，樓梯扶手被磨得發(fā)亮。

她爬到三樓時，己經(jīng)累得氣喘吁吁，剛要歇腳，身后傳來“哐當(dāng)”一聲巨響。

是她的行李箱。

不知道什么時候沒鎖穩(wěn)，拉鏈崩開了，里面的東西滾了一地——幾本包裝好的專業(yè)書，一疊稿紙，還有一個用藍(lán)布包著的相框。

蘇晚蹲下去撿，手指剛觸到相框的邊緣，就聽見身后有人“呀”了一聲。

“同學(xué)，需要幫忙嗎？”

一個穿著鵝**T恤的女生跑過來，扎著高馬尾，額前碎發(fā)被汗水打濕，臉頰紅撲撲的，像顆新鮮的桃子。

她不由分說地幫蘇晚把散落的書摞起來，視線掃過那個藍(lán)布相框時，眼睛亮了一下，“這是……星華的老照片？”

蘇晚點點頭，把相框抱進(jìn)懷里。

藍(lán)布里包著的，正是母親和阿檸的那張合影。

“我叫林溪，新聞系的，住302！”

女生拍了拍自己的**，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你也是302的吧？

我剛才在宿管阿姨那看到名單了，蘇晚對不對？”

“嗯，我是蘇晚?！?br>
“太巧了！”

林溪一把搶過蘇晚手里的書，噔噔噔往樓梯上跑，“走，我?guī)湍隳茫?br>
302就在前面，咱們以后就是室友啦！”

302宿舍朝南，有兩個靠窗的書桌。

林溪己經(jīng)占了靠門的那張，書桌上堆滿了各種顏色的筆記本和相機(jī)配件，墻上還貼著一張校園地圖，用紅筆圈出了十幾個“八卦高發(fā)區(qū)”。

“隨便選！”

林溪指了指靠窗的空位，“這張采光好，下午能曬到太陽?！?br>
蘇晚把行李箱推到書桌旁，開始整理東西。

林溪趴在自己的椅子上，晃著兩條長腿看她，像只好奇的小松鼠：“蘇晚，你報社團(tuán)了嗎？

我跟你說，星華的社團(tuán)可有意思了，尤其是……”她突然湊近，神神秘秘地說，“跟鐘樓有關(guān)的傳說，我知道得可多了?！?br>
蘇晚的動作頓了頓：“比如？”

“比如十年前那個學(xué)姐?。　?br>
林溪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我爸是本地報社的記者，我翻他舊報紙看到的，說那個學(xué)姐叫陳檸，文學(xué)社的，成績特別好，準(zhǔn)備保研呢，結(jié)果就……”她做了個往下跳的手勢，“聽說她墜樓那天，有人在鐘樓底下?lián)斓竭^她的筆記本，上面全是看不懂的符號，后來筆記本就不見了。”

符號？

蘇晚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她想起剛才在報到處聽到的話，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桌沿。

“還有更邪門的?！?br>
林溪見她感興趣，說得更起勁了，“我聽我學(xué)姐說，每年陳檸的忌日，鐘樓的指針都會停在她墜樓的時間——晚上十一點五十九分，一分不差。

有人去拍過照，真的！

照片我還存著呢，給你看……”她正要說著，窗外突然傳來“鐺”的一聲悶響。

是鐘樓的鐘聲。

蘇晚和林溪同時轉(zhuǎn)頭看向窗外。

秋日的陽光正好，透過茂密的香樟樹葉，在窗臺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遠(yuǎn)處的鐘樓靜默地立在光影里，巨大的鐘面清晰可見——時針和分針重疊在一起，穩(wěn)穩(wěn)地指向十二點。

“十二點了?！?br>
林溪撇撇嘴，“可能我記錯了，也可能是傳說太夸張?！?br>
蘇晚沒說話。

她的目光落在鐘面下方的磚石墻上，那里爬著幾株干枯的爬山虎，在墻面上拉出一道道扭曲的痕跡，像有人用指甲狠狠抓過。

整理完東西，林溪拉著蘇晚去食堂吃飯。

穿過長長的林蔭道時，蘇晚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鐘樓。

風(fēng)吹過塔頂?shù)你~鈴，發(fā)出細(xì)碎的叮當(dāng)聲，和剛才沉悶的鐘聲完全不同。

“別看了，”林溪拽了拽她的胳膊，“再看鐘樓要下來找你聊天啦！

對了，你報了什么社團(tuán)？”

“文學(xué)社。”

“哇！”

林溪眼睛瞪得溜圓，“你膽子好大！

文學(xué)社活動室就在鐘樓旁邊的老樓里，聽說那棟樓晚上都沒人敢去。

不過……”她話鋒一轉(zhuǎn)，露出興奮的表情，“說不定你能挖到什么大新聞！

到時候記得告訴我，我可是要當(dāng)校園記者的女人！”

蘇晚笑了笑，沒接話。

吃完飯回宿舍的路上，她們路過一棟爬滿青藤的兩層小樓，門口掛著“星華大學(xué)文學(xué)社”的木牌，牌子上的漆掉了大半，“學(xué)”字的寶蓋頭缺了一角。

樓的背面，就是鐘樓的側(cè)面，兩棟建筑離得極近，仿佛伸手就能摸到對方的墻。

“這就是文學(xué)社活動室?！?br>
林溪指了指小樓，“看著挺舊的吧？

聽說以前是鐘樓***住的地方，后來才改成活動室的。”

蘇晚停下腳步，望著那扇虛掩的木門。

門內(nèi)似乎有人影晃動，伴著翻書的沙沙聲。

“要不要進(jìn)去看看？”

林溪慫恿她，“反正早晚都要報到的。”

蘇晚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開了門。

一股混合著舊書、灰塵和木質(zhì)家具的味道撲面而來。

活動室不大，靠墻擺著幾排頂天立地的書架，上面塞滿了泛黃的書籍，陽光從高窗斜**來，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柱，無數(shù)細(xì)小的塵埃在光柱里飛舞。

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正低頭整理文件，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一眼：“是新生嗎？

登記一下名字就行，那邊有登記表?！?br>
他指了指門邊的桌子。

蘇晚走過去拿起筆，林溪在她身后好奇地打量著書架：“哇，這么多老書，會不會有**的??？”

“別亂碰?！?br>
男生推了推眼鏡，“有些是社員捐的舊書，挺珍貴的。”

蘇晚登記完名字，轉(zhuǎn)身時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書架。

最底層的一排書嘩啦啦掉下來幾本，她慌忙去撿，手指觸到一本燙金封面的筆記本時，頓了一下。

那筆記本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深棕色的封面上燙著“星華文學(xué)社”的字樣，邊角己經(jīng)磨損得起了毛邊。

和其他的書不同，它不是平放著的，而是豎著卡在兩本書中間，像是被人刻意藏起來的。

“不好意思?！?br>
蘇晚把筆記本撿起來，想放回書架，卻鬼使神差地翻開了扉頁。

一張泛黃的照片從里面掉了出來。

她彎腰撿起照片，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照片上是十個穿著校服的年輕人，站在鐘樓前的臺階上，笑得燦爛。

前排左數(shù)第三個，是年輕時的母親，而她身邊站著的那個白裙子女生，眉眼彎彎，正是相冊里的阿檸。

照片上的阿檸比相冊里笑得更開心，手里舉著一本厚厚的書，陽光落在她的發(fā)梢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

“這是什么？”

林溪湊過來看，“老照片啊？

這個女生是誰，挺好看的?！?br>
蘇晚沒說話，指尖輕輕拂過照片上阿檸的臉。

照片的紙質(zhì)很脆，邊緣己經(jīng)開始卷曲，像是被人反復(fù)摩挲過。

她把照片夾回筆記本里，剛要合上，卻發(fā)現(xiàn)內(nèi)頁里夾著幾張畫著奇怪符號的紙。

那些符號扭曲而抽象，有的像盤旋的蛇，有的像斷開的鐘擺，還有的像是用尺子畫出來的首線和折線，密密麻麻地占滿了半頁紙。

“這是什么密碼嗎？”

林溪皺著眉，“看著好詭異?！?br>
蘇晚的指尖停在一個像鐘面的符號上。

符號的中心畫著一個小圓點，周圍均勻地分布著十二個短線，像極了此刻矗立在窗外的鐘樓。

“同學(xué)，那本筆記本……”戴眼鏡的男生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過來，目光落在蘇晚手里的筆記本上，臉色微微變了變，“那是社團(tuán)的舊物，不用碰了。”

“請問，這本筆記是誰的？”

蘇晚抬頭問，男生的反應(yīng)讓她心里的疑團(tuán)更重了。

“不知道?！?br>
男生的語氣有些生硬，伸手想接過筆記本，“可能是以前的社員落下的，放在這里很久了，沒什么用?！?br>
蘇晚下意識地把筆記本往后縮了縮。

就在這時，窗外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風(fēng)，吹得高窗上的玻璃哐當(dāng)作響。

風(fēng)卷著幾片落葉撞在玻璃上，留下轉(zhuǎn)瞬即逝的影子。

她下意識地看向窗外的鐘樓。

不知什么時候，天空己經(jīng)陰了下來，厚重的云層壓在鐘樓的尖頂上，讓那座古老的建筑看起來像一頭沉默的巨獸。

鐘面的指針不知何時己經(jīng)挪動了位置，時針指向十一，分針指向五十七，離十二點只剩下三分鐘。

而就在那巨大的鐘面之下，靠近頂層的位置，似乎有一個模糊的黑影一閃而過。

蘇晚的心臟猛地一跳。

是錯覺嗎？

她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時，鐘樓的墻面上只有斑駁的磚石和干枯的爬山虎，剛才那個黑影己經(jīng)消失得無影無蹤。

“怎么了？”

林溪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灰蒙蒙的天空，“你看到什么了？”

“沒什么。”

蘇晚搖搖頭，把筆記本遞給那個男生，“不好意思，打擾了。”

男生接過筆記本，迅速合上，塞進(jìn)了書架最頂層的一個角落，動作快得像是在掩飾什么。

“如果沒別的事，你們可以先回去了?！?br>
他轉(zhuǎn)過身，重新坐回靠窗的位置，低頭整理文件，不再理會她們。

蘇晚和林溪對視一眼，默默地退出了活動室。

木門在身后關(guān)上，隔絕了里面的舊書味，也隔絕了那些扭曲的符號。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林溪還在念叨那些符號：“你說那會不會是某種暗號?。?br>
或者是什么詛咒？

怪不得都說文學(xué)社邪門呢……”蘇晚沒說話。

她的腦海里反復(fù)回放著那個黑影，還有筆記本里的符號，以及男生剛才緊張的表情。

風(fēng)又起了，吹得路旁的香樟樹葉嘩嘩作響，像是有人在耳邊低語。

她抬頭看向鐘樓，鐘面上的指針剛好指向十二點。

“鐺——”沉悶的鐘聲再次響起，震得空氣都在微微發(fā)顫。

這一次，蘇晚清晰地聽見，在鐘聲的間隙里，似乎夾雜著一絲極輕極輕的……哭聲。

那哭聲像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又像近在耳邊，細(xì)細(xì)碎碎的，像被風(fēng)吹散的玻璃碴，扎得人心里發(fā)疼。

她猛地停下腳步，看向鐘樓的頂層。

那里，只有一扇緊閉的小窗，在陰沉的天空下，像一只窺視著地面的眼睛。

而那本被藏起來的筆記本，封面上燙金的“星華文學(xué)社”字樣，在腦海里越來越清晰，連同那些扭曲的符號一起，在她心里刻下了深深的印記。

這個九月，這座鐘樓，這所大學(xué)，似乎比她想象中，要復(fù)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