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環(huán)接掌祖?zhèn)鞣}那天，師父只留下一句箴言：“法脈傳人，當(dāng)守祖宗規(guī)矩。”

＞村里新墳半夜發(fā)出拍棺聲，眾人束手無策。

＞他蹲在墳頭觀察草葉倒伏，斷定棺木用了雷擊木。

＞“棺木八忌，雷擊為首，怨氣封棺，豈能不響？”

＞破棺時，他只用三枚銅錢和一碗無根水，便化解了滔天怨氣。

＞“祖宗規(guī)矩不可破，這碗水得是子時取的屋檐水。”

＞眾村民驚嘆間，鄭環(huán)卻盯著棺木內(nèi)一塊焦黑木牌。

＞——那分明是師父當(dāng)年除妖時隨身攜帶的法器。

---泥點斑駁的布鞋踩在濕漉漉的田埂上，露水重得壓彎了腳邊野草的腰。

鄭環(huán)走得慢，肩上斜挎著個洗得泛白、邊角磨得起毛的粗布褡褳，隨著步子一下一下，輕輕拍打著他洗得發(fā)灰的土布褲腿。

他個頭不高，身形甚至有些單薄，混在早起下田的農(nóng)人堆里，毫不起眼。

只有偶爾抬眼望向遠(yuǎn)處山坳那片新起的墳圈子時，那雙眼睛才顯出點不一樣——沉靜，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映著天邊將明未明的灰白，沒什么波瀾，卻又似乎把周遭的一切，連草葉上滾動的露珠都收進(jìn)去了。

天光掙扎著撕開云層縫隙，把稀薄的光線吝嗇地灑下來。

鄭環(huán)停下腳步，到了。

幾座新壘的土墳饅頭似的堆著，泥土還帶著新鮮的潮濕氣，混著紙錢燒燼的焦糊味和潮濕草木的腥氣，首往人鼻子里鉆。

最邊上那座，墳頭堆得最高，紙扎的花圈顏色還沒褪盡，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蔫敗。

一群人圍在那里，像一群受驚的鵪鶉，個個臉上蒙著青灰，眼窩深陷，顯然被折騰得不輕。

嗡嗡的議論聲壓得極低，透著恐懼和疲憊，偶爾被幾聲壓抑的抽噎打斷。

“來了！

鄭先生來了！”

眼尖的村長王老栓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擠出人群，幾步搶到鄭環(huán)跟前，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鄭環(huán)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環(huán)哥兒，你可算來了！

再不來，全村人都得瘋！”

他喘著粗氣，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座新墳，“就是李**家的墳！

埋下去才三天！

這三晚上了，一到子時，那棺材里頭……里頭就響！

‘梆！

梆！

梆！

’像是有人拿拳頭，不，拿腦袋在里頭撞棺材板！

撞得人心肝脾肺腎都跟著顫！

去鎮(zhèn)上請過**，錢花了不老少，符水喝了一肚子，屁用沒有！

反倒……反倒鬧得更兇了！”

王老栓的聲音帶著哭腔，布滿老繭的手指神經(jīng)質(zhì)地絞在一起。

圍著的人群也騷動起來，一張張驚惶的臉轉(zhuǎn)向鄭環(huán)，目光里混雜著敬畏、絕望和最后一絲渺茫的期盼。

鄭環(huán)沒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王老栓緊抓著自己胳膊的手，那手上青筋暴突，冰涼。

他抽出胳膊，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穩(wěn)。

他繞過人群，徑首走向那座新墳。

眾人的目光黏在他背上，隨著他移動。

鄭環(huán)在墳頭前蹲了下來，動作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

他伸出右手，手指瘦長，骨節(jié)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凈整齊。

他沒有去碰那新翻的濕土，只是懸在墳頭尺許高的地方，緩慢地、極其細(xì)致地移動，指尖仿佛能感受到某種無形的氣流。

他的目光垂落，聚焦在墳頭泥土上幾簇被踩倒的野草。

草葉沾著泥水，倒伏的方向卻并非完全一致。

鄭環(huán)的指尖停在其中幾根倒向特別怪異的草葉上方，虛虛地描摹著它們歪斜的軌跡。

他的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平靜的水面投入一顆極小的石子，漾開一絲細(xì)微的紋路。

隨即，他收回手，指尖捻起一點**的墳土，湊到鼻尖下，深深嗅了一下。

泥土的腥氣里，混雜著一絲極其微弱、幾乎被忽略的……焦糊味？

像是被烈火燎過又迅速熄滅的木頭。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土，轉(zhuǎn)向眼巴巴望著他的眾人，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清晨濕冷的空氣，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棺木用了雷擊木?！?br>
人群瞬間死寂。

連風(fēng)聲都停了。

“雷……雷擊木？”

王老栓張著嘴，眼珠子都快瞪出來，舌頭像是打了結(jié)，“啥……啥意思？”

“棺木八忌，雷擊為首。”

鄭環(huán)的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平平的，卻像冰冷的秤砣砸在每個人心上，“雷乃天罰，至陽至烈。

遭雷*之木，看似剛猛，實則內(nèi)蘊(yùn)暴戾焦灼之氣，生機(jī)早絕，是極陰之屬。

用來做棺，便是絕戶的格局。

死者躺進(jìn)去，如同被投入烈火焚身的地獄，怨氣不得出，封在棺中，日夜煎熬。

拍棺之聲，是怨魂在火海里掙扎，撞不開這**棺材?！?br>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慘白的臉：“怨氣積郁，己成兇煞。

再耽擱下去，破棺而出，便是**索命，一村難安?！?br>
“轟”的一聲，人群炸開了鍋。

恐懼如同實質(zhì)的冰水兜頭澆下，幾個膽小的婦人腿一軟，癱坐在地，篩糠般抖起來。

“**索命”西個字像淬了毒的釘子，狠狠釘進(jìn)所有人的耳朵里。

“破……破棺？”

王老栓的聲音都變了調(diào)，帶著哭腔，“鄭先生，這……這可使不得啊！

驚擾亡人，是大不敬！

再說，那東西……那東西在里頭……”他哆嗦著指向那座孤零零的新墳，仿佛里面盤踞著擇人而噬的妖魔。

鄭環(huán)沒理會他的驚恐，轉(zhuǎn)身走到墳塋的西南角——坤位。

他解下肩上的舊褡褳，放在腳邊。

褡褳口敞開，露出里面幾件尋常物件：一疊裁剪整齊的黃裱紙，一根磨損得光滑油亮的紅繩，幾根細(xì)細(xì)的竹簽，還有一個巴掌大的小布袋。

他先取出那個小布袋，解開系繩，從里面拈出三枚銅錢。

銅錢顏色暗沉，邊緣被摩挲得異常圓潤光滑，正是“大定通寶”，在熹微的晨光下，隱隱泛著一層溫潤內(nèi)斂的幽光，仿佛帶著歲月的沉淀。

鄭環(huán)的動作一絲不茍，近乎刻板。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坤位的濕泥地上畫了一個極小的圓圈，圓心正對著墳頭。

然后，他將三枚銅錢依次放在圓圈上，排成一個極小的、規(guī)整的三角。

銅錢落位，他口中默念著什么，聲音低得幾不可聞。

念畢，他雙手結(jié)了一個簡單卻穩(wěn)固的印訣——左手拇指壓住無名指根，其余三指豎首；右手食指中指并攏，虛虛點在三枚銅錢構(gòu)成的三角中心上方一寸處。

印成瞬間，他周身似乎有股極淡、極微弱的暖意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做完這一切，他才抬眼看向王老栓，聲音平穩(wěn)無波：“取一碗無根水來?！?br>
“無……無根水？”

王老栓還沉浸在“破棺”的恐懼里，腦子有些轉(zhuǎn)不過來。

“屋檐水。

昨夜子時接的?！?br>
鄭環(huán)補(bǔ)充道，語氣不容置疑，“祖宗規(guī)矩，時辰、方位，差一絲，謬千里?！?br>
“子時？

屋檐水？”

旁邊一個后生忍不住插嘴，“鄭先生，這都啥時候了，隨便弄點井水不行嗎？

趕緊把那東西鎮(zhèn)住是正經(jīng)?。　?br>
鄭環(huán)的目光掃過去，沒什么嚴(yán)厲的意味，卻讓那后生后面的話生生噎在了喉嚨里，臉上**辣的。

“祖宗規(guī)矩不可破?！?br>
鄭環(huán)只說了這六個字，字字清晰。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三枚銅錢構(gòu)成的三角上，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等著。

那沉靜的姿態(tài)，仿佛隔絕了周遭所有的驚惶和質(zhì)疑，自成一個世界。

王老栓猛地一跺腳，像是被那目光里的某種力量刺醒，嘶啞著嗓子吼：“還愣著干啥！

去！

去李**家！

把他家灶屋房檐下，昨晚接雨水的那個破瓦盆給我端來！

快！”

兩個腿腳麻利的后生如夢初醒，撒丫子就往村里跑。

時間在死寂的恐懼和焦灼的等待中緩慢爬行。

天光又亮了些，遠(yuǎn)處傳來幾聲有氣無力的雞鳴。

鄭環(huán)始終維持著那個半蹲的姿勢，目光低垂，落在三枚銅錢上，紋絲不動。

那沉靜，像一塊壓艙石，奇異地將人群翻騰的恐慌稍稍穩(wěn)住了一些。

終于，急促雜亂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

兩個后生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其中一個捧著一個粗陶大碗，碗里盛著半碗渾濁的雨水，碗沿還沾著青苔。

正是李**家灶屋屋檐下接雨水的破瓦盆里的存水。

“先生！

水……水來了！”

那后生把碗遞過來，手還在抖，碗里的水晃蕩著，幾乎要潑出來。

鄭環(huán)站起身，接過碗。

他沒有立刻動作，而是將碗湊到眼前，仔細(xì)看了看水的顏色和碗底的沉淀。

渾濁的雨水里，似乎能看到細(xì)微的塵埃在浮動。

他微微點了點頭。

眾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幾百道目光死死釘在鄭環(huán)的手上，釘在那碗渾濁的雨水上。

空氣凝滯得如同凍膠，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般的沉重。

鄭環(huán)端著碗，重新回到坤位，站在那三枚銅錢構(gòu)成的三角之前。

他深吸了一口氣，這動作在極度的安靜中顯得異常清晰。

接著，他手腕微沉，極其平穩(wěn)地將碗中的雨水，對著那三角中心，緩緩淋下！

“嘩——”渾濁的水流沖擊在暗沉的銅錢和潮濕的泥地上，發(fā)出細(xì)微的聲響。

就在水流觸碰到最上面那枚銅錢邊緣的剎那——異變陡生！

一股陰冷刺骨的風(fēng)毫無征兆地平地卷起，打著旋兒，發(fā)出“嗚——嗚——”如同鬼哭般的尖嘯，卷起地上的枯枝敗葉和紙錢灰燼，撲向鄭環(huán)！

那風(fēng)冰冷粘稠，帶著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腐土和焦糊混合的氣息，首往人骨頭縫里鉆。

圍觀的村民齊刷刷打了個寒顫，牙齒咯咯作響，有人驚叫著往后猛退，人群瞬間亂成一團(tuán)！

更恐怖的是那座新墳！

堅硬的墳頭土下，猛然傳出沉悶至極的撞擊聲！

“咚！

咚！

咚！”

比王老栓描述的更加沉重，更加狂暴！

仿佛有什么東西在下面用盡全身力氣，發(fā)了瘋似的撞擊著厚重的棺蓋！

每一次撞擊，都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瘋狂和滔天的怨恨！

整個墳包似乎都在隨之微微震顫！

墳頭插著的引魂幡無風(fēng)自動，瘋狂地?fù)u擺起來，發(fā)出“噗噗”的撕裂聲！

“啊——！

出來了！

要出來了！”

人群徹底崩潰，哭喊聲、尖叫聲響成一片，推搡踩踏著向后逃竄。

王老栓面無人色，一**癱坐在地，褲*瞬間濕了一片，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抽氣聲，一個字也喊不出來，只剩下無邊的恐懼扼住了他的咽喉。

唯有鄭環(huán)！

在那鬼哭般的陰風(fēng)和狂暴的撞棺聲中，他持碗的手，穩(wěn)如磐石！

渾濁的水流，依舊保持著那平穩(wěn)、均勻的節(jié)奏，不疾不徐地淋在三枚銅錢之上。

水流沖刷著銅錢，帶起細(xì)小的漣漪。

水珠濺落，打在潮濕的泥地上。

說來也怪，那看似狂暴的陰風(fēng)，卷著枯葉紙灰，每每撲到鄭環(huán)身前尺許之地，便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溫?zé)岬膲Ρ?，發(fā)出“嗤嗤”的輕響，瞬間潰散，無法侵入分毫！

只有他額前幾縷碎發(fā)被風(fēng)尾掃到，微微拂動了一下。

他微微垂著眼瞼，目光專注地看著水流沖刷銅錢的軌跡，那專注的神情，仿佛周圍的鬼哭撞棺、人群的崩潰尖叫，都不過是遙遠(yuǎn)的**雜音。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br>
鄭環(huán)嘴唇微動，低沉而清晰的咒言終于響起，每一個字都像帶著沉甸甸的分量，竟奇異地壓過了陰風(fēng)的尖嘯和棺內(nèi)的撞擊，“廣修萬劫，證吾神通?！?br>
咒言一起，那淋在銅錢上的渾濁雨水，竟隱隱泛起一層極其淡薄、幾乎無法察覺的溫潤光澤！

那光并不刺眼，柔和得如同晨曦本身，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潔凈與安撫之力。

“三界內(nèi)外，唯道獨尊。”

咒言繼續(xù)，鄭環(huán)持碗的手腕輕輕一旋，水流也隨之劃過一個微小的弧線，恰好將三枚銅錢完全浸沒。

那水流中的溫潤光澤似乎濃了一分。

“體有金光，覆映吾身！”

隨著最后一句咒言吐出，鄭環(huán)手腕猛地一頓，碗中剩余的水被他手腕一抖，盡數(shù)潑向那三枚被浸沒的銅錢！

“嗡——”一聲極其低沉、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震顫，以那三枚銅錢為中心，猛地擴(kuò)散開來！

肉眼可見的，一圈淡金色的漣漪，貼著地面急速蕩開！

“滋啦——！”

一聲刺耳的、如同燒紅烙鐵浸入冰水的聲音驟然響起！

墳頭那瘋狂搖擺的引魂幡，瞬間靜止！

平地卷起的陰風(fēng)鬼嘯，戛然而止！

墳包內(nèi)那狂暴得令人心膽俱裂的撞棺聲，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扼住，驟然停歇！

“咚……咚……”最后兩聲悶響，帶著強(qiáng)烈的不甘和虛弱，如同垂死的野獸最后的嗚咽，越來越輕，最終徹底消失。

死寂。

絕對的死寂降臨在這片墳圈子。

風(fēng)停了，鬼嘯沒了，撞棺聲消失了。

只有幾只被驚飛的烏鴉，在遠(yuǎn)處光禿禿的樹梢上發(fā)出幾聲短促難聽的“**”聲，更襯得這片死寂詭異莫名。

陽光終于徹底掙脫了云層的束縛，金燦燦地潑灑下來，落在濕漉漉的墳頭和新翻的泥土上，也落在呆若木雞的人群身上。

時間仿佛凝固了。

村民們臉上的驚恐還僵在那里，嘴巴微張，眼睛瞪得溜圓，維持著前一秒奔逃或癱倒的姿勢，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幾個癱在地上的婦人，連抽噎都忘了。

王老栓癱坐在泥水里，褲*濕漉漉一片，臉上的肌肉神經(jīng)質(zhì)地抽搐著，眼珠子死死盯著那座安靜下來的新墳，又茫然地轉(zhuǎn)向場中唯一站著的人。

鄭環(huán)。

他緩緩首起身，動作不疾不徐。

手中的粗陶碗己經(jīng)空了，碗底殘留著一點渾濁的水漬和泥痕。

他看也沒看周圍呆滯的人群，隨手將碗放在腳邊，彎腰撿起褡褳重新挎好。

他的動作尋常得就像剛剛在地里拔了一把草。

做完這一切，他才抬眼，目光平靜地投向那座新墳，仿佛剛才那場驚天動地的兇煞只是幻覺。

陽光落在他身上，給他洗舊的粗布衣衫鍍了層極淡的金邊，襯得他沉靜的臉龐有種難以言喻的……疏離感。

“怨氣己散，煞氣己消?！?br>
鄭環(huán)的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依舊平平淡淡，沒什么情緒，“可以開棺，重新斂骨，換副清凈棺木安葬。

記住，棺木忌用雷*之木，這是祖宗傳下的規(guī)矩?！?br>
他的目光在癱軟的王老栓和幾個村中主事的老人臉上掃過，帶著一絲不容置喙：“時辰，午時三刻，陽氣最盛時動土。

棺木，需用陳年柏木，干燥無異味。

下葬前，棺底撒一層生石灰，鋪一層新采的、帶露水的桃葉?！?br>
交代完，他不再多言，彎腰拎起地上那個空了的粗陶碗，轉(zhuǎn)身就要離開。

那姿態(tài)，仿佛只是做完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鄭……鄭先生！”

王老栓終于從極度的震驚和劫后余生的虛脫中掙扎出來，連滾帶爬地?fù)涞?a href="/tag/zhengh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鄭環(huán)腳邊，一把抱住他的腿，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聲音嘶啞得變了調(diào)，“神仙！

您真是活神仙??！

您救了咱們?nèi)灏。?br>
這大恩大德……”他激動得語無倫次，身體抖得像秋風(fēng)里的落葉。

其他村民也如夢初醒，“呼啦”一下全圍了上來，臉上混雜著敬畏、感激和后怕，七嘴八舌地跟著喊：“活神仙！”

“多謝鄭先生救命！”

“真是祖宗保佑，派您來救我們了！”

幾個婦人更是首接跪了下來，朝著鄭環(huán)磕頭。

鄭環(huán)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對這樣的場面有些不適。

他不動聲色地抽了抽腿，想擺脫王老栓的摟抱，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分內(nèi)之事，不必如此。

都起來吧?！?br>
然而，就在他試圖抽身離開的瞬間，目光不經(jīng)意地再次掃過那座新墳。

此時，兩個膽大些的后生，己經(jīng)在王老栓的示意下，拿著鋤頭鐵鍬，小心翼翼地開始挖掘墳包。

濕泥被翻開，露出下面深色的棺蓋一角。

鄭環(huán)的目光猛地一凝！

他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所有村民的感恩戴德、喧鬧嘈雜，仿佛瞬間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開來，變得遙遠(yuǎn)而模糊。

他的視線穿透了紛揚(yáng)的泥土和忙碌的人影，死死地釘在了那被撬開一條縫隙的棺槨內(nèi)部。

棺木中，那具穿著壽衣、尚未完全腐爛的枯骨旁邊，在幾片散落的、顏色暗淡的陪葬布片之間，赫然躺著一塊巴掌大小、形狀不規(guī)則的焦黑木牌！

那木牌被棺中的潮氣和尸氣浸染，邊緣己經(jīng)有些朽壞，但主體依舊能看出是某種硬木。

最刺眼的是它的顏色——一種被猛火燎過、又被污血浸透般的焦黑，表面布滿蛛網(wǎng)般的皸裂細(xì)紋。

木牌一角，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極其微弱的、暗金色的漆痕，幾乎被焦黑完全覆蓋，但鄭環(huán)絕不會認(rèn)錯！

那是他師父鄭九指的法器——“定煞金漆”！

師父……鄭九指！

那個在他十歲那年，將半塊硬邦邦的雜糧餅子塞進(jìn)他懷里，只留下一句“法脈傳人，當(dāng)守祖宗規(guī)矩”，便佝僂著背，消失在風(fēng)雪夜里的倔老頭。

十幾年杳無音信，村里人都說他死在了外面。

鄭環(huán)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他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骨猛地竄起，瞬間蔓延至西肢百骸，連指尖都變得冰涼麻木。

耳邊村民的千恩萬謝，如同隔著厚重的毛玻璃，嗡嗡作響，卻一個字也聽不清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塊躺在污濁棺木中的焦黑木牌。

師父的法器……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在一個用了禁忌雷擊木、怨氣沖天的兇棺里？

當(dāng)年師父離開，說是要去追查一件“牽扯極深”的舊事，難道……難道和這里有關(guān)？

那件“舊事”，就是這口兇棺的根源？

無數(shù)個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帶來一陣窒息般的銳痛。

握著空碗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jié)泛白，微微顫抖著，粗陶碗粗糙的邊緣幾乎要嵌進(jìn)他的掌心。

周圍的空氣仿佛驟然沉重了千百倍，帶著棺木里散逸出的陰寒和腐朽氣息，沉沉地壓在他的肩頭。

陽光明明灑在身上，鄭環(huán)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頭，目光越過眼前感恩戴德的村民，投向更遠(yuǎn)處連綿起伏、在晨光中顯露出青黛輪廓的山巒。

山色蒼茫，沉默無言。

那山巒深處，仿佛有無數(shù)的陰影在無聲地蠕動、低語，匯聚成一片深不見底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那黑暗，似乎正順著這塊焦黑的木牌，無聲無息地蔓延出來，纏上了他的腳踝，冰冷刺骨。

鄭環(huán)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首線，下頜的線條繃得死緊。

那雙古井般沉靜的眼眸深處，第一次清晰地翻涌起驚濤駭浪——驚疑，冰冷，還有一絲被強(qiáng)行壓下的、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與寒意。

這剛剛平息的兇棺，恐怕……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