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楊家莊的路是沿著鑒湖走的。

老乞丐走得慢悠悠，楊小邪卻按捺不住興奮，一會兒追蝴蝶，一會兒往湖里扔石子，嘴里嘰嘰喳喳沒個停。

“師父，您那‘三分劍法’是不是特別厲害？

能一劍劈開大石頭不？”

“師父，江湖上是不是有很多美女？

像畫兒里的一樣？”

“師父，剛才那青龍門會不會再追上來？

要不咱們跑快點？”

老乞丐被他吵得腦殼疼，猛地轉身，手里的破拐杖在他腦袋上敲了一下：“再吵就把你扔湖里喂魚！”

楊小邪立刻捂住嘴，眼珠子卻還骨碌碌轉。

他發(fā)現這“瘋癲劍仙”雖然脾氣古怪，卻沒真下重手，剛才那一敲就跟撓**似的。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老乞丐在一處破廟前停下。

廟里蛛網密布，神像也缺了胳膊少腿，倒是個遮風擋雨的好去處。

“今晚就在這兒歇腳?！?br>
老乞丐往墻角一坐，掏出個干癟的窩頭啃了起來。

楊小邪肚子也餓了，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早上光顧著跟李三斗嘴，忘了帶吃的。

他眼巴巴看著老乞丐手里的窩頭，咽了咽口水。

老乞丐瞥了他一眼，把剩下小半塊窩頭扔過去：“喏，省著點吃?！?br>
“謝謝師父！”

楊小邪接過窩頭，三口兩口就吞了下去，嘴里還含糊不清地說，“師父，咱們明天去哪兒找吃的?。俊?br>
“自己想辦法?！?br>
老乞丐閉上眼睛，“江湖路，餓不死手勤腳快的，也餓不死腦子靈光的。

你要是連自己都養(yǎng)不活，趁早滾回楊家莊種你的田去?！?br>
楊小邪撇撇嘴，沒敢頂嘴。

他琢磨著，明天一早去附近村子里“借”點東西——當然，這借大概率是有借無還。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楊小邪就躡手躡腳地溜出破廟。

他記得昨天路過的村子里有戶人家養(yǎng)了幾只肥雞，正好用來孝敬師父。

憑著從王武師那里偷學的躡足功，他輕松翻過院墻，剛抓住一只蘆花雞的翅膀，就聽見屋里傳來咳嗽聲。

楊小邪心里一驚，抱著雞就想跑，卻見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婆婆拄著拐杖走出來。

“是小邪啊？”

老婆婆瞇著眼睛看了看他，“這雞是你要拿？”

楊小邪臉一紅，這老婆婆正是被李三搶了雞的王阿婆。

他撓撓頭，把雞放下來：“阿婆，我……我看您的雞好像生病了，想幫您抓去看看?！?br>
王阿婆笑了，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這孩子，跟你爹小時候一個樣，嘴甜。

是不是餓了？

灶上還有昨天剩下的粥，我去給你盛一碗?！?br>
楊小邪心里又是愧疚又是感動，**在他三歲時就沒了，叔嬸對他雖不算壞，卻也從沒這么疼過。

他連忙扶住王阿婆：“阿婆我不餓，我就是來看看您。”

正說著，院墻外突然傳來腳步聲，幾個青布勁裝的漢子走了進來，正是昨天被老乞丐打跑的青龍門弟子。

為首的漢子看見楊小邪，眼睛一瞪：“好啊，你這小兔崽子果然在這兒！”

原來他們回去后越想越氣，又糾集了十幾個人，在附近村子挨個**，沒想到真在這兒堵住了。

王阿婆把楊小邪護在身后：“你們要干啥？

欺負一個孩子算什么本事？”

“老東西，滾開！”

漢子一把推開王阿婆，伸手就去抓楊小邪。

楊小邪眼看阿婆要摔倒，急忙伸手去扶，自己卻沒躲開，被漢子抓住了胳膊。

那漢子力氣極大，捏得他骨頭都快碎了。

“走！

跟我們回去！”

漢子拖拽著他就往外走。

楊小邪急得掙扎：“放開我！

你們這群**！”

就在這時，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院墻外傳來：“大清早的吵吵嚷嚷，擾了老子睡覺?！?br>
眾人抬頭一看，老乞丐不知什么時候站在墻頭，懷里還揣著個酒葫蘆，正慢悠悠地喝著。

青龍門的人看見他，嚇得往后縮了縮，但想到這次人多，為首的漢子壯著膽子道：“你……你別多管閑事！

這是我們青龍門跟這小子的恩怨！”

“恩怨？”

老乞丐跳下來，走到楊小邪身邊，看了眼他被抓紅的胳膊，眼神冷了幾分，“我徒弟的事，就是我的事?！?br>
“他是你徒弟？”

漢子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就這野小子？

也配當您的徒弟？”

老乞丐沒說話，只是把手里的破拐杖遞到楊小邪面前：“拿著?！?br>
楊小邪不明所以，接過拐杖。

“用我昨天教你的‘三分力’，打他?！?br>
老乞丐淡淡道。

昨天晚上，老乞丐確實教了他點東西——不是什么精妙招式，就一個發(fā)力法門，說不管出拳出腳，都只用到三成力氣，剩下七成留著變招或防御。

楊小邪當時還覺得這法子沒用，**不就得用全力嗎？

但此刻他不敢質疑，握緊拐杖，想起老乞丐說的“腰腹發(fā)力，肩臂傳導，留七分后勁”，對著那漢子的腿就敲了過去。

這一下看起來輕飄飄的，漢子根本沒當回事，還挺著肚子嘲諷：“就這？”

話音未落，他突然“哎喲”一聲，膝蓋一軟就跪了下去。

不是疼，而是一種說不出的酸麻感，順著骨頭縫往里鉆，整條腿瞬間沒了力氣。

“這……這是什么鬼東西？”

漢子又驚又怒。

楊小邪自己也愣住了，他沒想到這“三分力”這么管用。

“再來?！?br>
老乞丐催促道。

楊小邪信心大增，依葫蘆畫瓢，手里的拐杖像長了眼睛似的，專打剩下那些人的關節(jié)。

沒一會兒，十幾個青龍門弟子就全跪的跪、趴的趴，個個抱著腿或胳膊哼哼唧唧，卻沒一個受重傷的。

“滾。”

老乞丐揮揮手。

這次沒人敢廢話，一群人互相攙扶著，連滾帶爬地跑了。

王阿婆看得目瞪口呆，拉著楊小邪的手說：“小邪，你這師父是真有本事啊。”

老乞丐難得臉紅了一下，從懷里掏出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遞給王阿婆：“老婆子，這個給你。”

打開一看，是幾塊碎銀子，足有二兩重。

王阿婆連忙推辭：“這太多了，我不能要?！?br>
“拿著吧，”老乞丐難得正經，“讓你家那口子買點藥，好好養(yǎng)傷?！?br>
他昨天路過時，就看見王阿婆的丈夫躺在床上咳嗽，像是生了重病。

王阿婆眼圈一紅，對著老乞丐深深鞠了一躬。

離開村子后，楊小邪忍不住問：“師父，您那‘三分力’也太厲害了吧？

為什么只用三成力反而更管用??？”

“傻小子，”老乞丐敲了敲他的腦袋，“力氣這東西，不是越足越好。

你全力打出去，要是被人躲開或接住，自己就空門大開了。

留著七分力，既能變招，也能防著別人偷襲，這叫‘進可攻，退可守’。”

楊小邪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三分劍法’也是用這個道理？”

“算你有點腦子。”

老乞丐點點頭，“劍法跟發(fā)力一樣，最忌一味求快求猛。

我這三分劍法，劍招只出三成，剩下七成藏在手腕里，看著慢悠悠，實則變化無窮，讓對手猜不透你的下一步?！?br>
“那‘騙術心經’呢？

是不是教怎么騙人啊？”

楊小邪又問。

提到這個，老乞丐眼睛亮了：“那可不是簡單的騙人。

所謂騙術，是看透人心的本事。

知道對方想要什么，怕什么，才能牽著他的鼻子走。

比如剛才那伙人，他們想要面子，怕丟了青龍門的臉，所以才會跟你死磕。

你要是順著他們的性子，給他們個臺階下，有時候比打打殺殺管用?！?br>
楊小邪聽得津津有味，他從小就愛琢磨人心，知道怎么哄叔嬸高興，怎么逗孩子們跟他玩，原來這也是本事。

接下來的日子，老乞丐就帶著楊小邪在江南一帶游蕩。

白天教他武功心法，晚上就講江湖趣聞。

楊小邪的進步飛快，不僅把“三分力”練得爐火純青，還從老乞丐那里學了不少保命的法子——怎么在鬧市中甩掉跟蹤，怎么從別人的眼神里看出謊言，怎么用幾句廢話拖延時間。

這日兩人走到**城外，正趕上城里舉辦廟會。

老乞丐揣著酒葫蘆，找了個茶館角落曬太陽，讓楊小邪自己去玩，叮囑他別惹事。

楊小邪哪肯老實，擠進人群東看西看。

廟會里熱鬧非凡，耍雜技的、賣小吃的、說書的，應有盡有。

他正看得起勁，突然被人撞了一下，懷里的錢袋掉在地上。

還沒等他撿起來，一個穿著綢緞長衫的公子哥就一腳踩了上去，慢悠悠地說：“這錢袋是你的？”

楊小邪點頭：“是啊，麻煩公子挪挪腳?！?br>
“既是你的，為何會掉在地上？”

公子哥皮笑肉不笑，“我看是你偷了我的錢袋吧？”

周圍的人都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議論。

楊小邪這才發(fā)現，那公子哥腰間掛著個跟自己一模一樣的錢袋——顯然是對方故意設計的。

“你胡說！”

楊小邪怒道，“這錢袋是我?guī)煾附o我的，上面還有個破洞呢！”

公子哥拿起錢袋一看，果然底部有個小破洞，臉色微變，卻依舊強詞奪理：“就算有破洞，也可能是你偷了我的，自己弄破的！

來人啊，把這小賊抓起來送官！”

他身后立刻沖出兩個家丁，就要動手。

楊小邪知道對方是故意找茬，說不定是青龍門的人找來的幫手，也可能是這公子哥看他不順眼。

他想起老乞丐說的“騙術心經”，深吸一口氣，突然笑了：“公子說笑了，一個錢袋而己，犯不著送官。

既然公子覺得這錢袋像您的，就當我送您了。”

公子哥愣了一下，沒想到他這么輕易就認了，反倒有點措手不及。

楊小邪又湊近一步，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不過我剛才好像看見公子您的錢袋，被那邊那個穿灰衣服的人摸走了，就在您撞我的時候?！?br>
公子哥一驚，下意識摸向腰間，果然空空如也！

他這才明白，自己剛才光顧著設計楊小邪，竟被真的小偷給盯上了。

“還不快去追！”

公子哥對著家丁怒吼。

兩個家丁慌忙往楊小邪指的方向追去，其實楊小邪根本沒看見什么灰衣服的人，就是隨口胡謅，先把他們支開再說。

公子哥這才意識到自己被耍了，瞪著楊小邪就要發(fā)作。

楊小邪卻搶先一步，拱手道：“公子慢走，小的就不打擾您找錢袋了?！?br>
說完，轉身就鉆進人群，幾步就沒了蹤影。

等他跑回茶館，老乞丐正笑瞇瞇地看著他：“不錯啊，學會用‘虛虛實實’了。”

“師父您都看見了？”

楊小邪嘿嘿一笑。

“你這點小動作，還能瞞得過我？”

老乞丐喝了口酒，“不過那公子哥是‘**知府’的兒子，你得罪了他，咱們得趕緊離開這兒。”

楊小邪吐了吐舌頭，沒想到對方還有這來頭。

兩人付了茶錢，剛走出茶館，就看見一隊官差迎面走來，為首的正是剛才那個公子哥，正指著他們大喊：“就是他們！

把這一老一小抓起來！”

老乞丐拉著楊小邪轉身就跑，嘴里罵道：“你這小兔崽子，剛夸你兩句就惹事！”

“不是我惹的他?。　?br>
楊小邪委屈道。

“少廢話，往城外跑！”

兩人一前一后，在人群中穿梭。

老乞丐看似跑得慢，卻總能避開障礙物，楊小邪仗著身形靈活，緊緊跟在后面。

官差們在后面緊追不舍，喊殺聲此起彼伏。

跑到城門口時，老乞丐突然停下，指著城墻角落：“從那兒翻出去！”

楊小邪抬頭一看，那地方是城墻的缺口，只有半人高，旁邊還守著兩個官差。

他剛想沖過去，就被老乞丐拉住。

“用‘騙術’。”

老乞丐低聲道。

楊小邪眼珠一轉，突然捂著肚子蹲在地上，嗷嗷大叫：“哎喲！

疼死我了！

師父，我肚子疼得厲害！”

兩個官差見狀，互相看了一眼，慢慢走過來：“怎么回事？”

就在他們靠近的瞬間，老乞丐突然發(fā)難，手里的拐杖閃電般探出，分別點在兩人的膝蓋上。

官差們慘叫一聲，跪倒在地。

“走！”

楊小邪立刻爬起來，跟著老乞丐沖出城門。

身后傳來官差的怒罵和追趕聲，但兩人的速度越來越快，很快就把追兵甩開，鉆進了城外的樹林。

坐在一棵大樹下喘著氣，楊小邪看著老乞丐，突然覺得這江湖雖然危險，卻比楊家莊有意思多了。

老乞丐遞給她半葫蘆酒：“喝點？”

楊小邪嘗了一口，辣得首咧嘴，卻還是咽了下去：“師父，咱們接下來去哪兒？”

老乞丐望著遠處連綿的群山，眼神變得深邃：“去看看真正的江湖?！?br>
他說的，是江南之外的世界，是那些名門大派盤踞的地方，是更危險也更精彩的江湖。

而楊小邪不知道的是，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不遠處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