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深秋，濱海市的雨下得黏膩又綿長。

蕓蕭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指尖反復(fù)摩挲著手機屏幕，屏幕亮了又暗，停留在“康見仁”三個字上的時間，比窗外的夜色還要沉。

這是他今晚打來的第三通電話，前兩通她沒接，不是故意賭氣，是剛把熬好的中藥倒進保溫桶，正彎腰換鞋準(zhǔn)備送去他公司——他下午在微信里說最近肝火盛，胃也不舒服，她便翻出十年前他隨口提過的老方子，跑了三家藥店才抓齊藥材，守在灶臺前燉了三個小時。

可電話第三次響起時，蕓蕭的手頓住了。

她聽見手機里傳來的不是康見仁慣有的、帶著幾分慵懶的嗓音，而是一個陌生女人的笑聲，清亮又張揚，夾雜著他低低的附和：“行了，別鬧，我再打一次，沒人接就算了?！?br>
“誰啊這么執(zhí)著？

康總還親自打三次？”

女人的聲音帶著戲謔。

“一個朋友，”康見仁的語氣輕描淡寫，甚至帶著點不耐，“之前幫過點小忙，總纏著不放。”

“朋友”兩個字像淬了冰的針，扎得蕓蕭耳膜發(fā)疼。

她握著手機的指節(jié)泛白，保溫桶里的中藥還冒著熱氣，氤氳的水汽模糊了她眼前的視線。

十年了，從2013年那個同樣下雨的夜晚，她在民政局門口抱著膝蓋哭，他撐著一把黑色的傘走到她面前說“別著涼”開始，她就把他當(dāng)成了救命稻草。

那時她剛簽完離婚協(xié)議，**帶著新歡去國外度蜜月，留下她和一屋子沒來得及收拾的舊物。

她蹲在雨里，覺得整個世界都在往下沉，是康見仁遞來的那把傘，還有他口袋里揣著的、用錫紙包著的熱糖炒栗子，讓她以為自己抓住了一點溫暖。

后來她知道，那把傘是他車上隨手放的，栗子是買給客戶家孩子的，可她還是心甘情愿地陷了進去。

他說創(chuàng)業(yè)初期忙，她就辭掉了設(shè)計院的工作，幫他打理公司后勤，從員工的下午茶到他家里的水電費，她打理得井井有條；他說喜歡安靜的女人，她就收起自己從前愛說愛笑的性子，陪他吃飯時只默默聽他說話，連筷子碰到碗的聲音都刻意放輕；他說不喜歡女人黏人，她就從不敢主動給他發(fā)消息，每次都是等他的電話，哪怕是深夜兩點，只要他說“過來陪我喝杯酒”，她也會立刻穿上衣服出門。

她以為這樣的付出總能焐熱一顆心，可到頭來，在他眼里，她只是個“總纏著不放”的“朋友”。

手機終于停止了震動，屏幕徹底暗下去，映出蕓蕭蒼白的臉。

她站起身，走到陽臺，看著樓下被雨水打濕的街道，路燈的光暈在積水里暈開，像極了她這十年里虛幻的希望。

保溫桶放在一旁，中藥的香氣漸漸散去，就像她心里那點殘存的溫度，一點點涼了下去。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蕓蕭愣了一下，這個時間會是誰？

她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看到一個穿著黑色風(fēng)衣的男人站在門外，身形挺拔，手里拿著一把折疊傘，傘面上還滴著水。

是牟則衍。

這個名字在她心里沉了十年，久到她以為自己己經(jīng)忘了。

可當(dāng)看到他的臉時，那些被她刻意塵封的記憶，還是像潮水一樣涌了上來——2013年春天，她和**還沒離婚，在一次行業(yè)峰會上認(rèn)識了牟則衍，他是甲方公司的項目負(fù)責(zé)人，溫和又專業(yè)，開會時會認(rèn)真聽每個人的意見，休息時會主動幫工作人員搬資料。

她對他有過一絲朦朧的好感，可那時她還沒下定決心離開**，只敢遠遠地看著。

后來她離婚，收拾東西時看到他送的一本建筑設(shè)計書，扉頁上寫著“愿你永遠擁有設(shè)計夢想”，她猶豫了很久，還是把書留在了舊家，連同那點沒說出口的好感，一起埋進了心底。

她怎么也沒想到，會在十年后，這樣一個雨夜，再次見到他。

蕓蕭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門。

牟則衍看到她，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隨即恢復(fù)了溫和的神色：“蕓蕭，好久不見?！?br>
“你……怎么會來這里？”

蕓蕭的聲音有些發(fā)緊。

“我剛搬到這棟樓的15層，”牟則衍晃了晃手里的鑰匙，“今天剛搬完家，整理東西時看到這個，想著或許能找到你?！?br>
他遞過來一個小小的盒子，蕓蕭接過來打開，里面是一枚銀色的書簽，上面刻著一朵小小的玉蘭花——那是她大學(xué)時最喜歡的花，當(dāng)年她在峰會上隨口提過一次，沒想到他還記得。

“這是當(dāng)年你落在會議室的，我一首沒機會還給你，”牟則衍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幾分關(guān)切，“你……還好嗎？”

蕓蕭看著書簽，鼻尖一酸，差點落下淚來。

十年里，康見仁從未記得過她的喜好，甚至連她的生日都會忘記，可這個只見過幾面的人，卻把她隨口說的一句話記了十年。

她強忍著情緒，扯出一個微笑：“我挺好的，謝謝你?！?br>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又響了，還是康見仁。

蕓蕭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牟則衍，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

“你死哪去了？

電話不接，信息不回，”康見仁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怒意，“我跟你說的中藥呢？

我現(xiàn)在胃難受得厲害，你是不是故意的？”

蕓蕭握著手機，手指微微顫抖：“我……我在家，剛才沒聽見電話?！?br>
“在家？

在家不知道看手機？”

康見仁的聲音更兇了，“趕緊把藥送過來，我在公司等你，半小時內(nèi)必須到，不然你以后別再找我了。”

電話掛斷了，聽筒里傳來忙音，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蕓蕭臉上。

她尷尬地看向牟則衍，臉上發(fā)燙，想說點什么，卻不知道該怎么解釋。

牟則衍沒有追問，只是指了指她手里的保溫桶：“是要送東西嗎？

外面雨下得大，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蕓蕭搖搖頭，把保溫桶抱在懷里：“不用了，謝謝，我自己去就好?！?br>
“那你注意安全，”牟則衍沒有再堅持，只是從口袋里拿出一張名片遞給她，“這是我的電話，要是有什么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蕓蕭接過名片，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他的手很暖，和康見仁總是冰涼的手不一樣。

她點點頭，說了聲“再見”，便轉(zhuǎn)身關(guān)上了門。

門關(guān)上的瞬間，蕓蕭靠在門板上，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

她看著手里的名片，上面的“牟則衍”三個字，工整又有力，像一道微弱的光，照進了她漆黑一片的生活。

可她知道，她還沒勇氣抓住這道光，因為她還陷在康見仁編織的假象里，十年的付出，讓她不甘心就這么放棄。

她擦干眼淚，拿起保溫桶，換好鞋，走進了雨里。

雨水打在她的臉上，冰涼刺骨，可她還是一步步朝著康見仁公司的方向走去，像過去十年里的每一次一樣，朝著那個不屬于她的溫暖，奮不顧身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