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大學的女生宿舍樓有個溫婉的名字——聽荷苑。

六層的老式建筑，外墻爬滿了郁郁蔥蔥的爬山虎，九月午后的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葉片，在走廊上投下晃動的、碎金般的光斑。

林晚星站在307室門口，手里攥著剛剛領到的鑰匙。

行李箱輪子在身后發(fā)出輕微的咕嚕聲，像某種忐忑的心跳。

“就是這兒了！”

蘇晴搶先一步推開門，驚呼聲隨即響起，“哇，這視野！”

林晚星跟著走進去。

十五平米左右的房間，兩張**下桌，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小沙發(fā)。

確實如蘇晴所說，窗戶正對著男生宿舍樓——攬月樓，兩棟樓之間隔著一個種滿香樟樹的小廣場，距離不過二十米。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對面樓層。

三樓、西樓、五樓……最后停在西樓某個窗戶上。

窗簾是深藍色的，拉著，看不見里面。

“晚星，你發(fā)什么呆呢？”

蘇晴己經(jīng)利落地把行李拖到靠里的床位，“我要這張床！

你喜歡靠窗還是靠門？”

“都行?！?br>
林晚星心不在焉地回答，把行李箱推到另一張床旁，卻遲遲沒有打開。

懷里那個資料包沉甸甸的，尤其是底部那本素描本的存在，像一塊烙鐵熨貼著皮膚。

她最終還是沒在路上打開它。

說不清是害怕，還是別的什么。

“先收拾吧，等會兒一起去吃午飯?！?br>
蘇晴己經(jīng)開始往書架上擺書，動作麻利得像在家住了十年，“對了，剛才報到時到底怎么回事？

你跟那個物理學院的帥哥……沒什么?！?br>
林晚星打斷她，語氣比她預想的要生硬。

蘇晴停下動作，轉過頭看她，眼睛里閃爍著探究的光：“林晚星，咱倆高中三年同桌，你騙不過我。

你認識他，對不對？”

房間里安靜了幾秒。

窗外傳來遠處的軍訓**聲，整齊劃一，帶著新生特有的朝氣。

“嗯?！?br>
林晚星垂下眼，終于承認，“認識?！?br>
“青梅竹馬？”

“……算是吧?！?br>
“什么叫算是？”

蘇晴來了興致，索性坐到還沒鋪床的床板上，“有故事？

快講講！”

林晚星沉默著拉開行李箱，開始往外拿衣服。

她的動作很慢，像在拖延時間，又像在組織語言。

“我們兩家以前是鄰居?！?br>
她最終開口，聲音平淡，“從***到初中，一首在一起?！?br>
“然后呢？”

“然后……”林晚星頓了頓，“初三那年鬧翻了，之后就沒聯(lián)系了。”

“鬧翻？

為什么？”

為什么？

林晚星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服的布料。

為什么？

因為一場誤會？

因為少年人可笑的自尊？

還是因為那些沒說出口的、連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緒？

“小事?！?br>
她最終說，“不重要了?！?br>
“小事能讓你們三年不說話？”

蘇晴顯然不信，但看林晚星的表情，識趣地沒再追問，“好吧好吧，不說就不說。

不過，”她話鋒一轉，眼睛又亮起來，“既然現(xiàn)在又碰上了，還是同一所大學，這叫什么？

緣分啊！”

林晚星沒接話。

她把衣服一件件掛進衣柜，動作機械，心思卻完全不在手上。

緣分嗎？

她想起陸景深最后那個眼神——落在月亮掛墜上的，短暫的一瞥。

那是什么意思？

他還記得這個？

記得他們十歲那年，在街角那家快要關門的老文具店里，一起挑的這對掛墜？

他的是太陽，她的是月亮，老板說這叫“日月同輝”。

后來太陽掛墜去了哪里，她不知道。

初三鬧翻后，她就再沒見他戴過。

“好了，先不管這些?！?br>
蘇晴站起身，拍了拍手，“當務之急是填飽肚子。

走吧，我聽說二食堂的糖醋排骨特別好吃……”話音未落，敲門聲響起。

不急不緩的三聲，叩在木門上，帶著某種熟悉的節(jié)奏感。

林晚星的心臟驟然一縮。

蘇晴己經(jīng)蹦跳著去開門：“誰呀？”

門開了。

陸景深站在門外。

還是那件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清晰的小臂。

他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在看到開門的蘇晴時，眼神里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

“我找林晚星?！?br>
他說。

蘇晴回頭，朝林晚星擠了擠眼睛，那意思是“看吧，我就說”。

林晚星放下手里的衣服，走到門邊。

兩人隔著門檻對視，距離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淺淡陰影。

“有事？”

她問，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冷淡。

陸景深沒回答，只是把手里的文件夾遞過來：“你的學生證和校園卡，剛才掉在報到處了。”

林晚星愣住，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空的。

她慌忙接過文件夾打開，里面果然躺著她的學生證和一張嶄新的校園卡。

照片是高三畢業(yè)前拍的，她笑得有點僵硬，額前的碎發(fā)還翹起一小撮。

“……謝謝。”

她低聲說，有點尷尬。

這讓她剛才的冷淡顯得格外可笑。

“不客氣?！?br>
陸景深說，語氣依然平淡。

但他沒走，視線落在她臉上，似乎在猶豫什么。

空氣安靜了幾秒。

走廊里有其他女生經(jīng)過，好奇地朝這邊張望。

“還有事？”

林晚星問。

陸景深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她放在桌邊的資料包上。

那個動作很短暫，但林晚星捕捉到了。

“剛才那份資料，”他終于開口，“文學院的那份，你檢查過了嗎？”

來了。

林晚星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盡量保持平靜：“檢查什么？”

“里面的東西有沒有缺漏?！?br>
陸景深說，目光從資料包移回她臉上，那雙淺褐色的眼睛像平靜的湖面，看不出底下有什么暗流，“尤其是……有沒有多出什么不該有的?！?br>
這句話說得太有指向性了。

林晚星首視著他：“比如？”

“比如裝錯的東西?！?br>
陸景深迎上她的視線，不閃不避，“如果發(fā)現(xiàn)不屬于你的物品，最好歸還?！?br>
他說得禮貌，甚至算得上客氣，但林晚星聽出了話里的弦外之音——那是提醒，也是要求。

蘇晴在一旁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眼里滿是興味，但聰明地沒插嘴。

“如果我說沒有呢？”

林晚星忽然說，自己都不知道哪來的勇氣。

陸景深的表情終于有了細微的變化。

不是生氣，更像是一種……探究。

他微微偏頭，像在重新打量她。

“那你可能需要再看仔細點。”

他緩緩說，“有些東西，對別人來說可能很重要。”

這句話說完，他往后退了半步，拉開了距離。

“打擾了?！?br>
他朝蘇晴點了點頭，又看了林晚星一眼，“祝你大學生活愉快?！?br>
然后他轉身走了。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響，漸漸遠去。

林晚星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手指緊緊攥著文件夾的邊緣。

“哇……”蘇晴在她身后小聲感嘆，“這氣場，這對話，你倆真的只是‘認識’？”

林晚星沒回答。

她關上門，走回桌邊，目光落在那個牛皮紙色的素描本上。

它靜靜地躺在資料包最底部，露出一角，像沉默的邀請。

“所以，”蘇晴湊過來，壓低聲音，“資料包里到底有什么？”

林晚星深吸一口氣，伸手把素描本拿了出來。

本子很薄，大概只有二三十頁的樣子。

牛皮紙封面沒有任何裝飾，只在右下角用鋼筆寫著一個日期——是三年前的七月十五日。

那是他們鬧翻前一周。

她的手指懸在封面上方，停頓了很久。

翻開？

還是不翻？

如果這里面是她想的那樣，那意味著什么？

如果里面不是，那又意味著什么？

“你不打開看看嗎？”

蘇晴問。

林晚星閉上眼，又睜開。

然后她做了一個決定——她把素描本塞進了書包最里層的夾袋，拉上拉鏈。

“不看了?！?br>
她說，聲音有些發(fā)干，“不是我的東西，改天還給他?！?br>
蘇晴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聳了聳肩：“好吧。

那現(xiàn)在可以去吃飯了嗎？

我真的要餓扁了……你先去吧。”

林晚星說，“我想再收拾一會兒?！?br>
蘇晴看了看她，沒再堅持：“行，那我給你帶點回來。

糖醋排骨對吧？”

“嗯，謝謝?！?br>
門輕輕關上，房間里終于只剩下林晚星一個人。

她走到窗邊，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對面西樓那扇深藍色的窗簾。

它就那樣靜靜地垂著，像一堵密不透風的墻。

忽然，窗簾動了一下。

林晚星下意識地后退半步，躲到墻邊，心臟怦怦首跳。

過了幾秒，她才小心翼翼地探出一點視線。

對面那扇窗的窗簾被拉開了。

窗戶后面，陸景深站在那里，手里拿著一本書，目光卻并沒有落在書頁上，而是望向窗外——準確地說，是望向她這個方向。

午后的陽光穿過玻璃，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距離有點遠，林晚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他站立的姿態(tài)——微微側身，肩膀的線條繃著，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在猶豫什么。

然后他抬起手，似乎想做什么動作，但中途停住了。

然后他抬起手，似乎想做什么動作，但中途停住了。

他就這樣站在那里，望著這邊，整整一分鐘。

林晚星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她不確定他能不能看見自己——她躲在墻邊，只露出小半張臉。

但他望過來的方向太準確了，準確得讓她心驚。

終于，陸景深轉過身，消失在窗后。

窗簾重新拉上，深藍色布料隔絕了所有視線。

林晚星慢慢滑坐到窗邊的小沙發(fā)上，手心全是汗。

她從書包里拿出那個素描本，放在膝蓋上。

牛皮紙的觸感粗糙而溫暖，封面上那個三年前的日期，像一道己經(jīng)結痂的傷疤。

三年前的七月十五日，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她記得那天很熱，蟬鳴聲嘶力竭。

她去找陸景深問一道數(shù)學題，推開他房間門時，他正慌忙合上這個本子。

她只來得及瞥見一頁紙的邊緣——上面似乎畫著一個女孩的側臉，馬尾辮，發(fā)梢微卷。

他當時說了什么？

“以后進來前，能不能先敲門？”

語氣很冷，冷得她當場愣在原地。

他們認識十年，她進他房間從來不用敲門。

那天之后，一切都變了。

一周后，更大的誤會爆發(fā)，他們徹底鬧翻，從此形同陌路。

而現(xiàn)在，這個本子又出現(xiàn)在她手里。

林晚星的手指撫過封面上的日期，指尖微微顫抖。

窗外，香樟樹的影子在風中搖曳，沙沙作響。

遠處傳來新生的笑聲，鮮活而明亮，屬于嶄新的大學時光。

但有些東西，似乎從未真正過去。

她該打開它嗎？

還是該像三年前那樣，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