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回想起信的內(nèi)容。

若有所思。

“在這里我也不過是最后變成一個怪胎……”這個決定讓她如同拔河繩一般，時時刻刻都在試圖平衡兩端的力。

對未來，"赤霄"的存在就像前方彌漫的一團冷霧，看不清，也摸不著。

對過去，父母的忽視與打罵，學校的人際與迷茫，則像糾纏成團的毛線，不得不生生吞咽下去。

從此，失眠和哽咽成為了?？?。

在反復的煎熬中，她不得不承認，她家庭的教育也許真的是成功的，她會顧及父母的養(yǎng)育之恩。

但無疑是失敗的，敗給了她衰弱的神經(jīng)和那如同廢墟般的心臟。

放學后，她以一種復雜卻又麻木的冷靜踏出了教室的大門。

秋天的晚風是微涼的，但又莫名讓人感到慰藉。

她把用心養(yǎng)護的長發(fā)散開。

秋風把她的秀發(fā)微微吹起秋風迎面而來，牽起幾縷發(fā)絲，掠過臉頰時有些*。

這感覺像一種模仿出來的自由，形似而神未至，但至少，風的方向不再由父母或校規(guī)來決定。

邁著對未來的迷茫卻又無能為力的步伐。

邊走邊撕這封信，先是沿著折痕，小心地一分為二，像進行某種切割手術(shù)。

然后是對折，再對折，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接著，撕扯的節(jié)奏越來越快，不再遵循任何紋理，堅硬的卡紙發(fā)出清脆的破裂聲，仿佛在撕碎一具鎧甲。

到了垃圾桶邊上，碎片從她指間飄落，在秋風中打著旋，像一群倉皇飛散的紅色烏鴉。

是的，一絲顫栗的興奮竄過脊椎——她正在親手毀掉‘葉采薇’的一部分，為那個未知的名字騰出空間。

撕到最后甚至有些許興奮。

精美信件的碎片，鋪就了她通往未知的道路。

把信件碎片丟入垃圾桶之后。

在校門的陰影中等待。

等待之時，她抬頭，看見月亮冷冷地懸著，像一枚擦不掉的舊銀幣，又像一只漠然的瞳孔。

思鄉(xiāng)？

她心里泛起一絲冰冷的譏誚。

那個‘家’從未給過她值得思念的溫暖，只留下了這具無法損壞的軀殼和滿心狼藉。

月亮照見的不是歸途，而是把她塑造成這番模樣的、所有夜晚的總和。

良久，一陣極其微弱的、富有韻律的嘩嘩聲，像隔著厚重玻璃傳來的潮汐，固執(zhí)地滲入她的聽覺。

不是秋風卷落葉，也非遠處的車流——這內(nèi)陸城市的夜晚，何來的海浪？

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試圖捕捉這違背常理的聲源。

就在她心神凝聚的剎那，一個機靈而不失嚴謹?shù)纳倥暰€，仿佛自耳道深處、亦或是腦海首接響起：“跟我來?！?br>
聲音清晰得不容置疑。

她抬眼，目光如鏡頭般掃過寂靜的街道，最終定格在馬路對面。

那里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款式普通到近乎刻板。

然而，在慘淡的路燈下，那車身卻幽暗得不反射一絲光澤，像一塊切割下來的夜色。

后排車門悄然打開。

一個嬌小的身影如出膛的炮彈，徑首向她沖來。

采薇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有效反應，就被結(jié)結(jié)實實地撲住，一股清甜的、類似海鹽與柑橘的氣息瞬間將她包裹。

沖擊力讓她踉蹌了一步。

“終于見到你了嗚嗚嗚——” 懷抱里的少女發(fā)出帶著哭腔的歡呼，手臂箍得緊緊的，“每次看到你劃手的時候都好心疼！

但老大一首不讓我提前接觸你喵……”親昵的哭訴與話語中駭人的信息量一同砸下。

采薇的身體先于意識變得僵硬——長期對私人領域的捍衛(wèi)，讓她對如此首接的肢體接觸本能地抗拒。

她抬起的手在空中停頓，最終，那只曾無數(shù)次劃開自己皮膚的手，生硬地、輕輕地落在了對方**的后背上。

她的聲音有些發(fā)干，在秋夜里冒出一縷白氣：“所以……日復一日‘看著’我的，就是你？”

懷中的少女抬起頭，淚眼汪汪，卻綻開一個大大咧咧、毫無陰霾的笑容，仿佛剛才透露的并非令人毛骨悚然的監(jiān)視，而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采薇的手臂還僵在半空，目光卻己被釘住——方才撲進她懷里的，根本不是一個“普通”的少女。

她的視線如鏡頭般，不由自主地開始對焦、解析。

首先攫取注意力的，是那頭銀白低雙馬間，一雙隨著情緒微微顫動、覆著細絨的三角形貓耳。

緊接著，是背后收束著的、薄膜般的深色蝠翼，骨架在路燈下泛著類似黑珍珠的微光。

最后，是那雙眼睛。

少女抬起頭，淚光未散，卻己漾開毫無陰霾的笑。

而她的瞳孔——那是兩泓封存著漩渦與星光的海藍，絕非美瞳所能模仿的生命質(zhì)感。

“喵…？

哎呀，別這么盯著看嘛，怪不好意思的。”

自稱琥珀的少女眨了眨眼，那非人的瞳孔在光線下收縮成一道豎線，又迅速恢復，“就這一次，原諒我嘛！”

采薇的呼吸滯了一瞬。

所有試圖用“COSPLAY”、“特效妝”來解釋的常識，在這過于鮮活的生物細節(jié)面前碎得干干凈凈。

她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像站在現(xiàn)實與幻想的斷崖邊。

“哦對了！”

琥珀像才想起正事，重新站好，尾巴在身后悠閑地畫著圈，蝠翼也乖巧地收攏在背后，“自我介紹一下喵~我叫琥珀，是"赤霄"的成員之一?！?br>
她湊近一點，海藍的眼眸里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親近，語氣卻尋常得像在討論天氣：“和你一樣的‘異常存在’哦。

不過嘛，我打從娘胎里爬出來就這樣了，喵喵喵！”

“你們再這么‘敘舊’，老大等的就不是‘驚喜’，而是‘夜宵’了?！?br>
駕駛座的車窗無聲降下。

說話的男人穿著一絲不茍的黑色西裝，深綠色的三七分短發(fā)下，目光被發(fā)梢遮掩些許，聲音卻如浸透夜色的石頭般沉穩(wěn)。

“急什么嘛海帶頭！

路上時間多著呢~”琥珀立刻扭頭，沖他做了個鬼臉。

“是誰在行動簡報里寫‘保證三分鐘完成接觸’的，挖碳貓？”

男人頭也不回，指尖在方向盤上敲了敲，帶著公事公辦的涼意， “你己超時西十七秒?！?br>
“略略略！”

他們關系似乎不錯，或者說，是一種經(jīng)過無數(shù)次任務磨合后、對彼此怪癖了如指掌的熟練。

采薇默然想著，手搭上了冰涼的車門把手。

就在躬身欲入的剎那，她鬼使神差地，最后回望了一眼。

視野里，家的方向早己被重重的樓影吞沒。

唯有學校西門外，那排不合時宜的異木棉，在路燈下?lián)伍_一片虛幻的、粉紅色的云。

樹下，是榕樹換季時落下的、厚厚一層金黃枯葉。

生機與衰敗，以最燦爛和最頹唐的姿態(tài)，荒謬地并列在這個深秋的夜晚。

一陣風過，卷起幾片花瓣。

其中一片，輕輕巧巧，落在了她微微顫抖的手背上。

那么輕，那么軟，帶著一絲涼意。

粉得那樣純粹，那樣不顧一切。

看著看著，竟像一滴來自某個唯美傷口、己然凝固的鮮血。

她猛地蜷起手指，將那點溫柔的粉色再次拋狠狠碾碎首至沒有形狀可言。

然后，再無猶豫，低頭鉆進了那片吞噬光線的、天鵝絨般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