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酒吧藏在老租界的一棟三層小樓里，招牌小得幾乎看不見。

沈音序推開門時，晚上六點三十一分——比約定時間晚了一分鐘，這是她故意的。

適當?shù)倪t到可以建立心理優(yōu)勢，尤其是在與潛在合作方的首次會面中。

但當她看清坐在角落卡座里的人時，意識到這個策略可能失效了。

江晚沒有遵循律師的標準裝扮。

一件貼合身形的黑色羊絨高領(lǐng)衫，領(lǐng)口恰到好處地勾勒出鎖骨的線條，柔軟的質(zhì)地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緊身牛仔褲包裹著修長的雙腿，皮質(zhì)馬丁靴此刻正隨意地搭在對面的空椅上，拉鏈半開，露出一截纖細的腳踝。

她的短發(fā)似乎隨意抓過，但每一縷都精心打理出漫不經(jīng)心的弧度，幾絲暗紫色挑染藏匿其間，在昏黃光線下時而隱約閃現(xiàn)。

她的目光鎖定在手機屏幕上，指尖飛快地滑動，專注的側(cè)臉在光影中輪廓分明，唇上那抹啞光暗紅隨著她思考的微表情，仿佛夜色里悄然綻放的薔薇。

“江律師？”

沈音序走過去。

江晚抬頭，眼睛亮了亮——不是禮貌的客套，是真實的興趣。

她的五官有種矛盾的吸引力：眉毛鋒利，眼睛卻帶著慵懶的笑意；鼻梁挺首，嘴唇的線條卻柔軟。

左耳有三枚細小的耳釘，排列成不規(guī)則的三角形。

“沈律師，準時。”

江晚收起手機，踢開對面的椅子，“坐。

喝什么？

我請?！?br>
“蘇打水，謝謝?！?br>
“認真的？”

江晚挑眉，“來酒吧喝蘇打水？”

“我晚上還有工作?！?br>
江晚笑了，招手叫來服務(wù)生：“一杯蘇打水，一杯‘律師的懺悔’——雙份龍舌蘭，謝謝?！?br>
她轉(zhuǎn)向沈音序，“別擔心，我酒量很好。

而且，我們需要點酒精來談接下來這件事?！?br>
等服務(wù)生離開，沈音序打開公文包，取出文件夾：“我想江律師己經(jīng)看過我發(fā)的合作框架——停。”

江晚豎起一根手指，“先別急著進入商務(wù)模式。

讓我猜猜你為什么找我?！?br>
她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上，眼睛盯著沈音序，“‘衡理’的王老是個老古董，他認為單身律師缺乏‘人生重量’。

你離合伙人只差一步，但這一步需要你有個‘伴侶’來證明你是個‘完整的人’。

對嗎？”

沈音序的手指在文件夾邊緣收緊了一毫米：“江律師調(diào)查得很仔細?！?br>
“不是調(diào)查，是同理心?！?br>
江晚接過服務(wù)生遞來的酒，抿了一大口，“因為我也卡在類似的地方——家族信托基金，我奶奶設(shè)立的。

條款規(guī)定，受益人必須‘擁有穩(wěn)定婚姻或事實伴侶關(guān)系’才能全額領(lǐng)取。

我父母雙亡，奶奶去年過世，現(xiàn)在信托委員會那幫老頭子每月只肯給我基本生活費?！?br>
她晃著酒杯，冰塊叮當作響：“他們說，等什么時候我‘安定下來’，什么時候再談繼承問題。

我猜他們的‘安定’特指‘找個男人結(jié)婚’?！?br>
沈音序慢慢松開手指：“所以你有動機?！?br>
“你也有?！?br>
江晚嘴角微揚，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輕聲說道。

她那雙明亮的眼眸中閃爍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仿佛隱藏著無盡的秘密和故事。

接著，江晚稍稍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如何繼續(xù)表達自己的想法。

然后，她又緩緩地開口道：“而且，我覺得我們之間還有一個共同之處呢——那就是我們都不愿意為了迎合他人的期望或社會的標準而改變自己原本的性取向。

就像我一樣，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喜歡同性，但這并不會讓我感到自卑或不安；同樣地，對于你來說，無論是選擇成為無性戀者，還是暫時對戀愛沒有興趣，都是屬于你個人獨特的生活方式，不需要去在意別人的看法。”

“我對低效率的情感消耗沒興趣?！?br>
沈音序糾正。

“完美?！?br>
江晚放下酒杯，“那么，沈律師，我有個提案：我們簽訂一份戰(zhàn)略合作合同。

你當我的‘丈夫’，應(yīng)付我的家族**；我當你的‘妻子’，幫你拿下合伙人。

期限一年，到期自動**。

報酬互相抵消，因為我們提供的服務(wù)價值對等?！?br>
沈音序沒有立刻回答。

她打開文件夾，取出兩份打印好的文件：“這是**擬的合同草案。

包括但不限于：雙方**義務(wù)、公共場合行為規(guī)范、保密條款、違約賠償……”江晚接過文件，快速翻閱，笑容越來越大：“我的天，你連‘每周至少兩次共同用餐’、‘社交媒體每月至少三次互動’都寫進去了？

還有這個——‘肢體接觸需提前協(xié)商并獲得雙方同意’？”

她抬頭，眼里閃著戲謔的光，“沈律師，你談過戀愛嗎？”

“這與合作無關(guān)。”

“有關(guān)?！?br>
江晚把文件扔回桌上，“如果我們看起來像一對剛簽了商業(yè)合同的機器人，沒人會信。

真正的伴侶——哪怕是假的——需要一點即興，一點意外，一點……”她尋找著詞語，“不受控的瞬間?！?br>
沈音序皺眉：“不可控意味著風(fēng)險?！?br>
“意味著真實?！?br>
江晚喝完剩下的酒，“這樣吧，我們做個測試。

現(xiàn)在，假裝我們己經(jīng)結(jié)婚了——我是你妻子，我們約在這里見面。

你會怎么做？”

沉默持續(xù)了十秒。

沈音序終于開口，聲音平淡：“我會問你今天過得怎么樣?！?br>
“無聊?！?br>
江晚搖頭，“看我的?！?br>
她突然起身，繞過桌子，在沈音序還沒反應(yīng)過來時，俯身給了她一個擁抱。

不是商務(wù)禮儀的輕抱，是真實的、溫暖的、帶著龍舌蘭和淡淡香水味的擁抱。

江晚的手輕按在沈音序背上，下巴幾乎碰到她的耳尖，聲音壓得很低：“正確的開場應(yīng)該是——‘我想你了，哪怕我們早上才見過’?！?br>
沈音序僵住了。

她能感覺到江晚毛衣的紋理，聞到不屬于自己的氣味，甚至聽到對方平穩(wěn)的呼吸聲。

這個擁抱持續(xù)了三秒，也許五秒，但在沈音序的時間感知里，它被拉長成一個需要分析的復(fù)雜事件。

江晚松開她，坐回對面，表情像剛完成一次精彩辯論：“怎么樣？

有感覺嗎？”

“感覺你違反了個人空間邊界?！?br>
沈音序的聲音有些緊。

“但你的心跳加快了。”

江晚歪頭，“我聽到了?！?br>
“那是應(yīng)激反應(yīng)?！?br>
“隨便你怎么定義?！?br>
江晚笑著靠回椅背，“重點是，沈律師，如果你想要別人相信這場戲，你得先讓自己相信——至少相信一部分。”

沈音序輕輕地將眼鏡從鼻梁上取下，放在手中慢慢地擦拭著。

這個習(xí)慣性的小動作往往伴隨著她深入思考問題的時候出現(xiàn)。

當她把鏡片反復(fù)擦拭了三遍之后，終于開口說道："這份合同還需要做一些修改。

我們要增加一條關(guān)于即興發(fā)揮的條款，并設(shè)定好相應(yīng)的界限。

""具體來說呢?"對方追問道。

"嗯......就像這樣吧,"沈音序稍稍思索了一下，繼續(xù)解釋道,"比如說擁抱是被允許的，但前提是要有事先的暗示；牽手也是可行的，但不能超出必要的時長；而在公共場合下的任何親昵舉動，則都必須得到雙方的一致認可才行。

至于私底下嘛......"說到這里，她突然停住了話語，似乎有些猶豫。

片刻后，沈音序還是接著說了下去："私底下最好保持一定的專業(yè)距離比較合適。

"說完這句話，她不禁松了一口氣。

這時，一首沉默不語的江晚忽然向前探身，緩緩地伸出右手，微笑著對沈音序說:"那么，現(xiàn)在能否算是達成協(xié)議了呢?"沈音序的目光順著江晚伸過來的手臂移到了她的手上。

只見那只手的手指修長纖細，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齊利落，手腕處還有一道若隱若現(xiàn)的陳舊傷疤。

不知為何，看到這些細節(jié)讓沈音序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好奇和好感。

于是，她也毫不猶豫地伸出自己的手與江晚相握。

剎那間，一種異樣的感覺涌上心頭，因為她發(fā)現(xiàn)江晚的手掌竟然如此柔軟且溫熱，完全出乎了她原本的預(yù)料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