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羅建軍坐起來，靠在炕頭，喝他娘端來的稀粥。

“玉蘭人還沒吃飯就回去了。”

他娘坐在炕沿，用圍裙角擦了一把眼角。

“守了你一夜，早上出來就被人看見在你屋里，你說她以后臉往哪擱?！?br>
羅建軍把碗放下，看著他娘。

他娘被他那眼神看得有點(diǎn)心虛，嘆了一口氣。

“當(dāng)初讓她來守，是怕你出事，村里誰肯半夜守一個大老爺們，她肯來，是看在你退伍那份上，也看她自己一個人不怕說閑話?！?br>
屋里靜了一會。

“要是傳出去，說她半夜在你屋里睡了一宿，人家以后還怎么過。”

他娘聲音壓低了些，“建軍，你也不小了，遇著這種事，要真是個男人，就別讓人家姑娘白給你挨這頓說。”

說完她端起空碗出去了。

屋里只剩羅建軍一個人。

窗紙外面有風(fēng)掠過，影子晃了一下。

他低頭看自己身上，傷疤是退伍時留下的。

這一世，起步比別人低，臉要是再丟干凈，就真成笑話了。

下午太陽偏西，院子里的影子拉長。

趙玉蘭提著一只籃子又來了，里面裝著幾塊自家烙的餅，還有一小碟咸菜。

她沒進(jìn)院就聽見有人叫：“玉蘭，又來羅家啊?！?br>
“給病人送點(diǎn)吃的?！?br>
她頭也不回，進(jìn)了門，把院門帶上。

屋里比外面暖一點(diǎn)，趙玉蘭進(jìn)門就先把籃子放桌上，轉(zhuǎn)身去關(guān)門。

羅建軍坐在炕上，看著她。

趙玉蘭轉(zhuǎn)回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見他人清爽了不少，松了口氣，又把臉繃住。

“燒退了?！?br>
“退了?！?br>
“能下地就自己下來吃?！?br>
羅建軍看她一眼，沒有接手里的餅。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小桌，桌上有年頭了，一個角裂開，露出糙木紋。

“今天話傳得挺快，井邊都聽說了吧?！?br>
“你知道就好?！?br>
趙玉蘭走到炕邊，把被子往上掖了掖，又拉了拉他的衣襟。

整個人往前探，袖子滑到手腕，手心碰到他胸口，隔著布料還是燙的。

她手一頓，很快收回去。

“**怎么想我不管。

別人怎么說我也攔不住，我只問你一句，你打算怎么算。”

屋里一靜。

羅建軍沒開口，眼睛卻跟著她的視線，往窗紙那邊瞟了一眼，外面有影子一晃而過，八成又是誰路過聽墻角。

他又把視線收回來。

“昨晚是我燒糊涂了?！?br>
羅建軍嗓子還是啞的，“你守了我一夜，欠你一條命不假，別的不說，現(xiàn)在村里議論你，確實(shí)因我起的頭?！?br>
趙玉蘭嘴角抖了一下。

“你不用跟我說這些好聽的?！?br>
她聲音壓得很低，“你要是不想負(fù)責(zé)，我也不鬧，最多以后見著你當(dāng)個陌生人。”

她頓了頓。

“話挑明了，我不想被人指著脊梁骨罵一輩子，我要是跟了你，得知道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br>
羅建軍坐首了一些，背靠著墻。

屋里不大，窗外的光照進(jìn)來，照在趙玉蘭臉上，照出眼角一點(diǎn)細(xì)小的紋。

她不算多老，二十三，守寡一年多，平時比村里那些娘們收拾得干凈，總被人看。

“我家什么樣，你比誰都清楚?！?br>
羅建軍開口，“房漏風(fēng)，冬天你來做鞋都得抱著火盆，你要真跟我，這日子一時半會好不了?！?br>
趙玉蘭聽著，一首沒說話。

羅建軍抬手指了指屋頂那道水印。

“過年前，要是我能把這幾間破房翻修一下，至少不再滴雨不再漏風(fēng)，你考慮嫁我，要是我干不成，你當(dāng)昨晚沒發(fā)生，村里愛怎么說怎么說，我自己吃著?！?br>
趙玉蘭盯著他，看了很久。

“這是你說的?！?br>
她慢慢吐了這幾個字。

“嗯。”

羅建軍點(diǎn)頭。

“你要修房，得有錢?！?br>
趙玉蘭壓了壓嗓音，“別到時候為了應(yīng)付我，出去干些見不得人的事，把自己搭進(jìn)去了?！?br>
羅建軍沒笑，“我心里有數(shù)?！?br>
趙玉蘭轉(zhuǎn)身去拿籃子，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

“過年前，就這幾個月，我不逼你，但也不等一輩子?！?br>
說完她推門出去。

門板合上的聲音不重，卻砸在屋里。

羅建軍靠在墻上，緩緩?fù)铝丝跉狻?br>
窗外有人小聲說笑，提著水桶從門前走過。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腳邊的補(bǔ)丁布鞋，又看了看墻角那堆散著土塊的墻皮。

過年前翻修破房。

不光為臉面，也為炕那頭那個半夜守著他、被他抱了一宿的女人。

這事，他答應(yīng)了，就得真做。

……殺豬那天一大早，大槐樹大隊就炸開了鍋。

院子外頭鑼一敲，聲音傳得老遠(yuǎn)。

有人扯著嗓子喊：“今兒分肉，隊里人都到場，羅家的建軍也得來一份?！?br>
羅建軍剛把棉衣穿好，正要下炕。

他娘一把按?。骸澳悴磐藷?，往哪跑，肉在你家院里分不一樣。”

羅建軍愣了一下，這才聽清院子里腳步聲、說話聲一片。

有人把一頭剖開的豬抬進(jìn)來了，鐵秤叮當(dāng)響。

他娘嘆口氣：“大隊長說了，讓大家順路看看你傷好沒好?！?br>
話是好聽，什么意思誰心里不明白。

羅家院子不大，此刻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中間一張舊門板當(dāng)案臺，豬肉一塊一塊碼上去，白花花的肥膘閃著油光。

大隊長站在秤旁邊稱，旁邊有人記賬，另一邊一圈人端著盆排隊。

人群里低聲說笑，不時往屋門這邊瞟。

“前兒個看見沒，趙玉蘭一大早從羅家出來?！?br>
“你小點(diǎn)聲，她耳朵尖著呢?！?br>
“守夜守到天亮，身體可真好?！?br>
竊笑聲散不開。

羅建軍咳了一聲，掀開門簾走出來。

人瘦了一圈，但站得筆首，臉色雖然還白，眼里有神。

人群齊刷刷看過來。

大隊長笑著說了一句：“建軍，燒好些沒？

今天把肉分到你家院里，也是讓大家來看看你，下次可別再摔溝里了?！?br>
幾聲附和的笑聲。

這時候院門“吱呀”一響。

趙玉蘭提著一個舊搪瓷盆走進(jìn)來，頭發(fā)梳得齊整，穿著件干干凈凈的藍(lán)棉襖，腰束得細(xì)，利落苗條。

她本來只想把給羅建軍家做的鞋拿來，看到院子里一院子人，腳步頓了頓。

院子一靜，緊接著就有笑聲冒出來。

“喲，玉蘭來了。”

聲音最尖的就是王寡婦。

王寡婦西十來歲，頭上裹著塊花頭巾，嘴總是閑不住，這會兒手里端著盆，眼睛卻盯著趙玉蘭。

“前天守夜，今個還惦記著病人，看得倒是緊?！?br>
她拖長了腔調(diào)。

旁邊立刻有人順著笑：“可不是，照顧得周到，怕他夜里翻身掉炕?！?br>
幾個男人笑得更響。

趙玉蘭臉色一下冷下去，眼睛掃了王寡婦一眼，沒接話，把搪瓷盆放到墻根，扭頭就往屋里去。

王寡婦嘴更碎：“這腿腳倒勤，早晚都跑，守寡守成這樣，也難怪有人說話?！?br>
院子里一片含糊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