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冬。,寒風(fēng)卷著碎玉般的雪沫,拍打著紫宸殿的窗欞。,卻暖不透角落里那道單薄的白衣身影。,指尖泛著病態(tài)的青白,一頁頁翻閱著堆積如山的邊關(guān)戰(zhàn)報。他身形極瘦,寬大衣袖空蕩蕩的,襯得肩線單薄得仿佛一折就斷?!翱瓤取?。,用素白的手帕捂住嘴,再移開時,一方錦帕已染開點點刺目的紅梅。,不動聲色地將手帕攥進袖中,垂下眼睫,掩去眸底那抹掩不住的虛弱。
他天生心脈殘缺,自小藥石不離身,活不過弱冠是醫(yī)者斷言。
可他撐了一年又一年,只為守著殿上那位,他親手扶上龍椅的帝王。
“國師還在看?”
一道冷冽低沉的男聲自龍椅方向傳來,帶著帝王獨有的威壓與不耐。
蕭燼一身玄色龍袍,面容俊美冷厲,墨眸沉沉地落在沈清辭身上,目**雜難辨。
他是大曜最狠厲的帝王,少年**,內(nèi)除權(quán)臣,外平戰(zhàn)亂,可誰也不知道,他所有的底氣,都來自眼前這個病弱得仿佛隨時會斷氣的國師。
沈清辭抬眸,臉色蒼白如紙,唯有一雙眼睛清透如寒玉,他輕輕俯身,聲音輕得像風(fēng):“邊關(guān)戰(zhàn)事吃緊,臣不敢懈怠。”
“不敢懈???”蕭燼冷笑一聲,指尖敲擊著龍椅扶手,語氣帶著刺,“朕看國師是身子太閑,才要給自已找些事做。畢竟,全天下也就朕敢用一個隨時會死的人,掌握大曜國運?!?br>
字字如刀,剜心刺骨。
沈清辭垂在身側(cè)的手猛地攥緊,喉間一陣腥甜上涌,他強咽下去,依舊平靜無波:“臣命賤,死不足惜,只要能護陛下安穩(wěn),護大曜無恙,臣……萬死不辭?!?br>
“萬死不辭?”蕭燼猛地起身,龍靴踏過地面,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居高臨下看著他蒼白脆弱的模樣,蕭燼心頭莫名竄起一股怒火。
他恨沈清辭永遠這副清冷無欲的樣子,恨他明明病得站都站不穩(wěn),卻還要硬撐著替他撐起整片江山,更恨自已……看到他咳血時,那顆會驟然緊縮的心。
“沈清辭,你記住?!笔挔a俯身,冷眸盯著他,聲音低啞,“你的命是朕的,沒有朕的允許,你不準死?!?br>
沈清辭抬眼,望著近在咫尺的帝王,清淺一笑。
那一笑,如雪落寒梅,清絕又易碎。
“臣……遵旨?!?br>
話音剛落,一陣劇烈的咳嗽猛地襲來,他再也壓抑不住,一口鮮血噴濺而出,落在身前的戰(zhàn)報上,染紅了墨字。
眼前一黑,沈清辭軟軟地向前倒去。
在失去意識前,他落入一個帶著龍涎香的冰冷懷抱。
他聽見帝王慌亂卻依舊強硬的低吼:
“沈清辭!不準睡!聽見沒有——!”
可這一次,他真的,太累了。
沈清辭再次睜眼時,鼻尖縈繞著熟悉的龍涎香與藥味。
他躺在自已的國師府寢殿里,錦被下的身體又冷又沉,像浸在冰水里。窗外的雪還在下,簌簌地落著,和他昏迷前紫宸殿的雪,一模一樣。
“國師醒了?”
貼身侍從青硯端著藥碗進來,眼圈泛紅,“陛下傳了太醫(yī)院院正來,說……說您要是再咳血,就把太醫(yī)院的人全砍了?!?br>
沈清辭輕輕咳了一聲,喉間的腥甜還未散盡。他抬手,指尖觸到頸間的溫度——那是蕭燼抱他時,龍袍上的余溫,冷得像冰。
“陛下呢?”他聲音沙啞。
“陛下回了紫宸殿,留了話,說……說等您醒了,就去遞折子,邊關(guān)的事,不能等?!?br>
沈清辭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眼瞼上投下一片陰影。
他早該知道的。
蕭燼的溫柔,從來都只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他的關(guān)心,從來都裹著刀。
青硯扶他坐起來,藥碗遞到唇邊。苦澀的藥汁滑入喉嚨,沈清辭卻沒皺一下眉。這藥他喝了十幾年,從少年時被蕭燼的父皇接入宮,到如今親手扶著蕭燼坐穩(wěn)龍椅,藥味早已刻進了骨血里。
“備車。”他放下藥碗,聲音輕得像嘆息。
“國師!您才剛醒!”青硯急了,“院正說您至少要靜養(yǎng)三日,不然……不然心脈會斷的!”
“斷了便斷了?!鄙蚯遛o掀開被子,下床時腳步虛浮,幾乎要栽倒。青硯慌忙扶住他,卻被他輕輕推開。
“陛下要邊關(guān)策,我便給。”他攏了攏身上的白衣,雪色的衣料襯得他臉色更白,“他要江山,我便替他守著?!?br>
青硯看著他單薄的背影,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
他跟著沈清辭十年,見過他在雪地里跪三個時辰,只為求一道改運的天機;見過他咳血咳得站不住,卻還握著筆,一筆一劃地寫著治國方略;見過他明明疼得渾身發(fā)抖,卻對著蕭燼,永遠是那副清淺溫和的模樣。
他的國師,明明是天人之姿,卻偏偏要把自已燃成灰燼,去暖那個冷心冷情的帝王。
紫宸殿內(nèi),蕭燼坐在龍椅上,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
案上擺著邊關(guān)戰(zhàn)報,還有太醫(yī)院遞上來的脈案——上面寫著“心脈殘缺,久耗必竭”八個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陛下,國師到了。”
內(nèi)侍的聲音剛落,沈清辭便走了進來。
他依舊是一身白衣,身形單薄得像一片雪,臉色比殿外的雪還要白??伤谋惩Φ煤苤保褚恢暝诤L(fēng)里不肯折腰的竹。
“臣,參見陛下?!彼┥硇卸Y,動作標準,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蕭燼看著他,墨眸沉沉,看不出情緒:“身子好了?”
“勞陛下掛心,臣無礙?!鄙蚯遛o直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卷奏折,“邊關(guān)策臣已擬好,請陛下過目?!?br>
蕭燼沒有接,反而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他比沈清辭高出一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冷得像冰:“沈清辭,你是不是覺得,朕離了你,就活不下去?
沈清辭垂眸,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臣不敢?!?br>
“不敢?”蕭燼笑了,笑聲里帶著戾氣,“你有什么不敢的?你連自已的命都敢不要,還有什么不敢的?”
他猛地抬手,捏住沈清辭的下巴,強迫他抬頭。
沈清辭的眼睛很清,像寒潭,映著蕭燼的臉,也映著自已的狼狽。
“看著朕?!笔挔a的聲音低啞,“告訴朕,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咳血,故意暈倒,故意讓朕……心疼?”
沈清辭的呼吸一滯。
他看著眼前的帝王,看著他眼底的猜忌與怒火,忽然覺得很累 。
他為他嘔心瀝血,為他燃盡靈元,為他把自已的命都搭進去,可在他眼里,這一切都只是“故意”。
“陛下。”他輕輕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臣沒有故意?!?br>
“臣只是……想護著陛下,護著大曜?!?br>
蕭燼的指尖猛地收緊,掐得沈清辭的下巴生疼。
他看著沈清辭蒼白的臉,看著他眼底的平靜無波,心頭的怒火卻越燒越旺。
他恨沈清辭永遠這副樣子,恨他明明痛到極致,卻還要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模樣,更恨自已……看到他這樣,心會疼。
“滾。”蕭燼猛地松開手,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把邊關(guān)策留下,滾出去。”
沈清辭踉蹌了一下,穩(wěn)住身形,將奏折放在案上,俯身行禮:“臣,告退?!?br>
他轉(zhuǎn)身,一步步走出紫宸殿。
雪還在下,落在他的白衣上,像一層薄霜。
他沒有回頭,也不敢回頭。
他怕一回頭,就會看到蕭燼眼底的冷漠,更怕自已會忍不住,問他一句——
蕭燼,你有沒有一刻,真的心疼過我?
殿內(nèi),蕭燼看著沈清辭消失在風(fēng)雪中的背影,猛地一拳砸在案上。
案上的茶杯震碎,碎片濺在他的手上,劃出一道血痕。
可他感覺不到疼。
他只覺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東西生生挖走了一塊。
“陛下……”內(nèi)侍小心翼翼地上前,“您的手……”
“滾!”蕭燼低吼,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他走到窗邊,看著漫天風(fēng)雪,看著沈清辭的馬車消失在宮門外,墨眸里翻涌著復(fù)雜的情緒。
他不是故意要兇他的。
他只是怕。
怕沈清辭真的會離他而去,怕這個他唯一依賴的人,真的會像醫(yī)者說的那樣,隨時斷氣。
可他偏偏,只會用最傷人的方式,去表達自已的在乎。
“沈清辭……”他低聲呢喃,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已都未曾察覺的脆弱,“你不準死。”
“沒有朕的允許,你不準死?!?br>
風(fēng)雪依舊,宮墻深深。
無人知曉,這對帝師之間的愛恨,終將在這漫天風(fēng)雪里,燃成一場盛大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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