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雨，下得沒有章法。

先是淅淅瀝瀝飄了半天，到傍晚突然急起來，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響，像是有誰在外面急促地叩門。

蘇晚背著畫板從美術(shù)教室出來時，褲腳己經(jīng)被斜飛的雨絲打濕了一小片，黏在腳踝上，有點涼。

“抄近道吧?！?br>
她跟自己說。

學(xué)校后門那條巷子，是出了名的“水洼重災(zāi)區(qū)”。

平時晴好的時候，青石板縫里還汪著前天的積水，更別說這種連陰雨天氣了。

蘇晚踩著新買的白色帆布鞋，小心翼翼地往里挪，每一步都像在拆彈——生怕濺起的泥水弄臟了鞋邊。

走了沒幾步，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鉆進耳朵。

她頓住腳，抬頭往巷子深處看。

昏黃的路燈被雨霧裹著，光線散得很開。

巷子中段，一個少年正蹲在地上，背對著她，專注地跟一輛共享單車較勁。

那單車看著有些年頭了，車把歪著，鏈條掉在地上，絞成一個亂七八糟的死結(jié)，像是被誰狠狠蹂躪過。

少年穿的是跟她同款的藍白校服，只是外套被隨意地搭在旁邊一個舊木箱上，露出的白T恤后背，洇著一**深色的水痕，顯然是被雨水泡透了。

他低著頭，額前的碎發(fā)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幾縷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滑，滴在地上的鏈條上。

他手里捏著一根細鐵絲，正試圖把死結(jié)挑開。

鐵絲又軟又滑，他戳了半天，非但沒解開，反而讓鏈條纏得更緊了。

蘇晚看見他手腕猛地一用力，緊接著，一道鮮紅的血痕從他手背冒出來，血珠混著雨水，順著指縫往下滴。

可他像是感覺不到疼，只是用手背胡亂蹭了蹭，繼續(xù)跟那堆冰冷的鏈條較勁。

動作里帶著股說不清的狠勁，像是在跟誰賭氣，又像是在跟什么東西拼命。

蘇晚站在原地，手里的畫板不輕，傘柄硌得掌心有點麻。

她本該首接走過去的——這條巷子她平時都繞著走，今天純屬意外。

可腳像被釘住了似的，挪不動。

她看著少年單薄的肩膀在雨里微微聳動，看著他因為用力而緊繃的脖頸線條，看著他手背上那些新舊交疊的疤痕——有劃傷，有燙傷，還有幾道像是被什么東西勒出來的印子。

那些疤痕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顯眼，像一幅潦草卻沉重的畫。

雨還在下，打在她的傘面上，發(fā)出悶悶的聲響。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東西——早上從爸爸工具箱里順手拿的尖嘴鉗，銀亮的鉗口，鋒利又結(jié)實，本來是想在美術(shù)課上做手工用的。

“用這個試試？”

聲音從喉嚨里滾出來時，蘇晚自己都愣了。

她的聲音被雨氣浸得有點悶，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張，在空曠的巷子里顯得格外清晰。

少年猛地回過頭。

他的睫毛上還掛著水珠，像沾了雨的蝶翼，忽閃了一下。

那是雙很亮的眼睛，黑沉沉的，帶著被突然打擾的警惕，像只受驚的小獸。

可當(dāng)他的目光落在蘇晚臉上時，那點警惕又慢慢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拒人千里的疏離。

他的視線滑到她遞過去的尖嘴鉗上，頓了頓。

“不用。”

他開口，聲音很啞，帶著雨絲的涼意，每個字都像淬了冰。

蘇晚沒收回手。

她往前又走了兩步，傘沿下意識地往他那邊傾斜了一點，試圖替他擋點雨。

雨絲打在她的胳膊上，冰涼的觸感順著皮膚往骨頭里鉆。

“這個比鐵絲好用，能夾住鏈條。”

她輕聲說，語氣里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堅持。

少年看著她，沒說話。

他的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額角，臉色有點蒼白，嘴唇抿成一條緊繃的首線。

僵持了大概十幾秒，他終于動了。

他伸出手，接過了那把尖嘴鉗。

他的指尖碰到她掌心的瞬間，蘇晚打了個輕顫。

那指尖涼得像塊冰，帶著雨水的濕意，還有點粗糙的繭子。

“謝了?！?br>
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雨聲吞沒。

說完，他轉(zhuǎn)回身，低頭用尖嘴鉗對付那堆難纏的鏈條。

鋒利的鉗口精準(zhǔn)地夾住鏈條的一端，他的動作比剛才用鐵絲時利落多了，雖然偶爾還是會因為鏈條打滑而皺眉，但明顯順利了不少。

蘇晚沒走，就舉著傘站在他旁邊。

雨水順著傘沿往下淌，打濕了她的半邊肩膀和裙擺，但她好像沒感覺到似的。

她看著他專注的側(cè)臉，看著他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的一小片陰影，看著他因為用力而微微繃緊的下頜線。

她后來才知道，他叫江馳。

也才知道，他之所以這么著急修好這單車，是因為修車鋪的老板答應(yīng)，只要修好，就多給五塊錢的加班費。

而那五塊錢，夠他給住院的奶奶買一碗熱粥。

巷子里很靜，只有雨聲和偶爾響起的金屬碰撞聲。

蘇晚看著江馳手里的尖嘴鉗，看著他手背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突然覺得，這個總皺著眉的少年，好像也沒那么難接近。

就像此刻，這把冰冷的尖嘴鉗，成了他們之間唯一的、帶著溫度的連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