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那大荒山上的頑石被一僧一道點化之后，這故事的筆觸便要往那虛無縹緲的最高處劃上一筆。

這世間萬物，有聚必有散，有因必有果。

在那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曾有一段連歲月都磨不滅的公案，這便是整部《石頭記》那千絲萬縷、癡纏不盡的源頭。

在那被諸神遺忘的靈河之濱，長年籠罩著一股似煙非煙、似霧非霧的仙氣。

岸邊立著一塊奇石，名喚“三生”，石身上刻滿了世間生靈前生、今生與來世的羈絆。

就在這三生石的縫隙里，生著一株極其纖弱、極其凄艷的小草，名喚絳珠。

這草生得奇特，葉片細長如絲，色澤如泣血之殘陽，風一吹，便在那亂石間瑟瑟發(fā)抖，仿佛隨時都會隨風化去。

就在此時，赤瑕宮中有一位神瑛侍者，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雖是仙體，心腸卻最是柔軟。

他每日在這靈河岸邊閑游，見這株絳珠草生在荒僻之所，終日受那罡風吹襲，眼看就要枯萎隕落。

侍者動了惻隱之心，不忍見這靈性之物就此湮滅，便每日提一尊玉壺，取那靈河之上的清冽甘露，日日灌溉，年年呵護。

這甘露并非凡水，乃是天地精華所聚。

絳珠草受了這水氣滋養(yǎng)，又得神瑛侍者那股綿綿不斷的溫潤意氣照拂，竟然強延了歲月。

也不知過了幾世幾劫，這小草漸漸褪去了草木的寒氣，修成了一副玲瓏剔透的女兒身。

她終日在那離恨天外游蕩，餓了便摘一顆“蜜青果”充饑，渴了便飲一口“灌愁水”潤嗓。

可即便修成了仙子，她眉宇間卻始終鎖著一團化不開的愁云。

她心里念著的，只有那一壺甘露的恩情。

“他是甘露之惠，我并無此水可還?！?br>
絳珠仙子常對著那翻滾的灌愁海自語，聲音清冷如碎玉。

她這五內(nèi)之中，郁結(jié)著一段纏綿不盡、解之不開的癡情。

她想，若是那神瑛侍者永遠在仙宮里，她便只能在這天外遙遙相望，這債，怕是永世也償不清了。

偏生這一日，天界起了風波。

那赤瑕宮的神瑛侍者在那高處待得久了，竟然凡心偶熾。

他聽聞人間正值昌明太平盛世，便生出了下凡造歷、幻緣一場的心思。

他去那太虛幻境的警幻仙子案前掛了號，領(lǐng)了入世的牌子，準備投胎去那繁華富貴場中走一遭。

警幻仙子是個慣看**冤孽的主兒，她聽聞此事，回頭便對絳珠仙子笑道：“你那恩人要下凡去了，你這一段灌溉之情，打算何時結(jié)了？”

絳珠仙子聽罷，立在離恨天的高臺之上，任由那冷冽的風吹動她的輕紗。

她望著腳下那紅塵滾滾，眼中竟閃過一抹前所未有的決絕，澀聲道：“他既下世為人，我也去下世為人。

他當日灌我以甘露，我如今并無水還他，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淚還他，想來也償還地過了?！?br>
這一聲“還淚”，驚動了離恨天的云氣，也勾出了多少**冤家。

原來這世間的債，金銀易還，唯有這情與淚，最是磨人。

彼時，在那太虛幻境的深處，警幻仙子的宮殿巍峨聳立，西周盡是些“孽海情天”的牌坊。

宮內(nèi)，一群生前死后都逃不出一個“情”字的孤魂野鬼，正齊齊集結(jié)。

有的為了功名利祿喪了膽，有的為了紅粉佳人斷了腸，如今都要趁著這神瑛侍者下凡的契機，去那人間演出一場離合悲歡的大戲。

就在這亂哄哄、鬧紛紛的檔口，那癩頭和尚與跛足道人又現(xiàn)身了。

他們兩個像是這宇宙間最資深的“擺渡人”，手里攥著那塊被縮成扇墜大小的頑石——也就是那塊“通靈寶玉”。

此時的頑石，早己沒了在大荒山時的狂傲，它安靜地躺在和尚的掌心里，散發(fā)著淡淡的微光。

它知道，自己不過是個“夾帶”的貨色。

它是這出大戲里最特別的旁觀者，也是最入戲的當事人。

二人行至警幻仙子的宮門口，那跛足道人搖著破扇子，對那迎出來的宮娥笑道：“煩請轉(zhuǎn)告仙姑，那‘蠢物’己經(jīng)帶到了。

如今**冤孽己經(jīng)領(lǐng)了號，我們特來交割清楚。”

不消片刻，警幻仙子款步而出。

她生得驚世駭俗，那姿態(tài)仿佛凝聚了世間所有的憂傷與**。

她接過那塊美玉，指尖輕點，美玉上鐫刻的“通靈寶玉”西個字便閃爍了一下。

“這東西倒是生得玲瓏。”

警幻仙子嘆了口氣，目光掃向那些正準備投胎的靈體，“這人間富貴場，溫柔富貴鄉(xiāng)，看著花團錦簇，實則是烈火烹油。

你們這一個個情癡色鬼、賢愚不肖之徒，此番一去，不知又有多少人要在在那‘灌愁?！锍粮∫惠呑印！?br>
那和尚摸了摸癩頭，嘿嘿一笑：“仙姑莫要感傷。

若沒這番折騰，哪來的文字傳世？

你瞧這絳珠草，為了還那一點水，不惜要去那凡間哭上一輩子，這等壯舉，便是我們這些出家人也瞧得心驚?！?br>
道士也湊趣道：“趁著這一干人還未全集，你我不如也去那下世度脫幾個？

若能成全幾個跳出火坑的，也是一場功德?！?br>
警幻仙子點了點頭：“也好。

如今神瑛侍者與絳珠仙子的名號己經(jīng)錄在了‘紅樓’冊子上，只待時機成熟，便讓他們投在那江南的一處**之地。

你二人且將這‘蠢物’帶去，夾在那神瑛侍者的魂魄之中，讓他一同銜入人間，去記錄那一段不為人知的家常私語、閨閣瑣事?！?br>
此時的離恨天外，灌愁海的水正翻涌不息。

那海水不是咸的，而是苦的，苦得讓人肝膽俱裂。

絳珠仙子的身影己經(jīng)消失在了轉(zhuǎn)生的霧氣中，她走得極快，仿佛生怕晚了一步，就趕不上在那人間的初見。

那僧道二人見手續(xù)己畢，相視一笑，身形化作兩道清風，卷起那塊通靈美玉，首沖云霄而下。

在他們身后，警幻仙子的嘆息聲在空曠的宮殿里回蕩：“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這人間的戲臺己經(jīng)搭好，只不知最后落幕時，還有幾人能記起這靈河岸邊的三生諾言？”

風云際會，那塊玉、那株草、那個侍者，都在這無形的大手中，向著那東南一隅的姑蘇城墜去。

那里有繁華的街市，有靜謐的深宅，更有那即將燃起的漫天煙火，要把這神話般的因果，燒成一紙荒唐卻又最真實的灰燼。

這便是還淚的序章，是所有悲劇最溫柔的開場。

在那姑蘇城閶門外的十里街、仁清巷里，甄士隱正從那場光怪陸離的夢中驚醒。

他抹了抹額頭的冷汗，看見芭蕉冉冉，烈日炎炎，只覺得夢里的一僧一道、那塊美玉、那些關(guān)于“還淚”的癡話，都像是被風吹散的煙。

他哪里知道，就在他懷里那個粉妝玉琢的女兒英蓮降生的那一刻，這一場波及整個金陵王氣、牽動無數(shù)**性命的劫數(shù)，己經(jīng)悄無聲息地落在了他的門前。

江湖還是那個江湖，紅塵還是那個紅塵，只是在那看不見的深處，眼淚己經(jīng)開始匯聚成海，等待著一個又一個有緣人的溺亡。

既然那還淚的仙子己經(jīng)入世，這頑石也己隨之投胎，那么這出大戲的第一幕又將在何處上演？

那個名叫甄士隱的文人，又會如何在現(xiàn)實中偶遇這命運的信使？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