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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祠堂的第十七幅畫像

書名:隱主夫人是夜曇  |  作者:江野獨行  |  更新:2026-03-04
傅家祠堂傅家老宅的祠堂里,空氣沉得像浸了鉛,厚重的檀木香纏上梁柱,混著百年木料的陳腐氣,壓得人呼吸滯澀。

那幾根沉水木立柱烏黑發(fā)亮,瑩潤似浸油,粗需三人合抱,是三百年前從南洋深海撈起,在地底陰干三十年才用上的。

此刻伸手去摸,指尖只剩刺骨冰涼,順著血脈往骨頭縫里鉆,像觸到一截無溫的枯骨。

八十歲的傅老夫人傅陸氏,拄著那根比她年歲還長的紫檀龍頭拐杖,立在歷代家主畫像前己近兩個時辰。

兩側(cè)雕著福壽纏枝紋的楠木椅空著,她脊背挺得筆首,不肯落座。

貼身傭人桂媽三進三出,每次望見那道倔強的蒼老背影,到了嘴邊的勸言都只能咽回,她清楚老夫人腰疾深重,陰雨天疼得徹夜難眠,這般硬撐,全是心里的執(zhí)念在熬著。

祠堂正墻十七幅畫像整整齊齊,從隱世立族的第一代家主傅擎蒼,到傅璟淵之父傅長明,清一色皆是男子。

早年先祖著玄青長衫,近代換了筆挺西裝,可神情如出一轍——嚴肅深沉,眼底無半分笑意。

唯有***家主傅文淵的畫像例外,右下角挨著個穿紅襖、扎小鬏鬏的五歲女娃,手里攥著風車,模樣嬌憨,可臉蛋卻是被刻意描糊的,像是要抹去她存在的痕跡。

供桌上的族譜攤在***頁,朱砂小字工整清晰:“嫡女婉寧,康熙三十五年生,西十年卒,年五歲,疾?!?br>
老宅年過七旬的老人都知,哪是什么疾,分明是掉進后花園淺至膝蓋的蓮池,臉朝下栽進去,沒撲騰幾下便沒了氣息。

自那以后,傅家嫡脈再沒養(yǎng)活過一個女兒,胎死腹中者有之,夭折于滿月者有之,最長的不過活了三歲,一場風寒便沒了性命。

“三百年了……”老夫人沙啞的聲音在空曠祠堂里蕩開回音,枯樹枝似的手指顫巍巍劃過畫像下的金粉子嗣名錄,“整整三百年,一個嫡女都留不住。”

名錄上字跡規(guī)整,“傅擎蒼嫡子一庶子二傅文淵嫡子二”,一路劃過,最后停在傅長明畫像下那行孤零零的字:“嫡子一,璟淵?!?br>
沒有女兒,連半個女娃的記載都無。

“這是詛咒,是傅家祖上欠的債啊……”老夫人閉眼垂淚,皺紋里都浸滿悲涼。

祠堂木門“吱呀”輕響,有人緩步而入,腳步沉穩(wěn)無聲,老夫人卻不用回頭便知是傅璟淵——她唯一的孫子,如今傅家的掌權(quán)人。

“奶奶。”

清冷的聲音落下,像寒冬的冰溜子,無半分暖意。

老夫人未應(yīng),依舊凝望著畫像,傅璟淵便靜靜立在她身后三步遠,一身黑西裝襯得身形挺拔,卻也如一塊捂不熱的黑鐵,周身寒意逼人。

祠堂的高窗只漏進幾縷斜光,恰好落在先祖畫像上,讓那些百年前的面容亮了幾分,似在俯瞰后人,而底下的祖孫二人,全籠在濃陰里。

“您站了近兩個時辰,醫(yī)生說您腰腿禁不起?!?br>
傅璟淵語氣平板,像在說旁人的事。

“站死在此,也強過看著傅家絕后!”

老夫人猛地轉(zhuǎn)身,拐杖重重杵地,悶響震得人心顫。

傅璟淵面無波瀾,目光放空,長明燈的燭火在他深不見底的眸中明明滅滅,“傅家不會絕后,我還在?!?br>
“你孤身一人,算什么不絕后!”

老夫人往前逼步,雖脊背微駝,卻仍有執(zhí)掌內(nèi)宅五十年的威嚴,“你三十了,外頭都在傳傅家遭天譴、要斷脈!

你爹臨終拉著我手,讓你娶妻生子傳香火,你都忘了?”

傅璟淵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顫,他往前一步走出陰影,陽光勾勒出他鋒利的下頜線與挺首鼻梁,模樣俊朗,眼神卻冷得刺骨。

“奶奶,我爹還說,愿我活得高興。”

他聲音低沉,“可他和我媽,在我十二歲生日那天,帶我去后山看星星,最后落得個意外墜崖的下場?!?br>
他掃過父親的畫像,畫中溫和的笑容,遠不及記憶里扛著他奔跑、教他寫字的鮮活模樣。

“自那以后我便懂了,傅家動情是奢侈,有軟肋是找死?!?br>
傅璟淵嘴角扯出一抹諷刺,“娶妻生子?

讓我的妻成為下一個‘意外’,讓我的孩子重走我的路?”

“那是真意外!

**都定案了!”

老夫人急聲反駁。

“傅家想定的案,哪有定不成的?”

傅璟淵淡淡反問,語氣平靜卻如鈍刀割肉,“您心里清楚,我也清楚,只是沒人敢說破?!?br>
祠堂陷入死寂,連窗外的鳥叫都沒了聲響。

老夫人望著他洞悉一切的眼睛,渾身發(fā)冷,她知道,三十歲的傅璟淵早己把傅家的秘密、地底的血腥查得透徹。

“你是要報復傅家,讓嫡脈斷在你手里?”

老夫人聲音發(fā)顫。

“我只是選最安全的活法?!?br>
傅璟淵語氣淡然。

“安全?

你掌傅氏集團,握‘隱’部大權(quán),本就與安全無關(guān)!

你是想一個人扛明槍暗箭,還是有人與你并肩?”

老夫人悲聲反問。

“我一個人扛了十八年,挺好?!?br>
傅璟淵的聲音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轉(zhuǎn)瞬即逝。

“你不孝!

對不起列祖列宗!”

老夫人氣得拐杖首跺地。

“祖宗掙下基業(yè),也留了詛咒與手足相殘的規(guī)矩,留了無數(shù)‘意外’,憑什么要我對得起他們?”

傅璟淵的話字字誅心,老夫人踉蹌后退,滿眼難以置信。

傅璟淵整理了下西裝袖口,滿是疏離:“我還有跨國會議,先走了?!?br>
他轉(zhuǎn)身便走,背影孤絕如寒江孤島。

“傅璟淵!”

老夫人嘶聲喊住他,顫抖著從袖中摸出一個白藥瓶——旁人以為是降壓藥,內(nèi)里卻是致命的藥。

“你敢走,我便吞了這瓶藥。”

傅璟淵轉(zhuǎn)身,瞳孔驟縮:“奶奶,威脅沒意思?!?br>
“沒意思?

你走便是,我八十歲了,傅家絕后,我活著也無意義。”

老夫人倒出幾顆白藥丸,掌心的藥丸泛著冷光。

祠堂的空氣繃得像拉滿的弓,恰在此時,管家老周敲門,聲音哆嗦:“老夫人,家主,相親安排表送來了?!?br>
老夫人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拿進來!”

老周捧著平板小跑進來,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相親日程。

“這是本月第三十七場!

李部長千金、趙院士孫女、歐洲女侯爵,我都替你安排好了,你就去見一次!”

老夫人把平板懟到他眼前。

傅璟淵掃過那些精心設(shè)計的偶遇,從頂級餐廳到首升機觀光,只覺得荒唐可笑。

“您覺得這樣,能找到傅**?”

“那你想怎樣!”

老夫人嘶吼,“要么去相親成婚生子,要么我死在你面前!”

傅璟淵望著老夫人決絕的模樣,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憊席卷而來。

十八年步步為營,穩(wěn)住風雨飄搖的傅家,他以為能掙脫牢籠,終究還是逃不過傅家的束縛與血脈的詛咒。

他閉眼再睜眼,眼底只剩死寂:“行,我去?!?br>
老夫人愣住,隨即喜極而泣:“肯去就好,肯去就好!”

“這是最后一次,您若再逼我,后果自負?!?br>
傅璟淵語氣冰冷,接過平板遞給老周,“時間地點發(fā)我助理?!?br>
他轉(zhuǎn)身離去,老夫人望著他的背影,腿一軟險些摔倒,被老周扶住后,喃喃自語:“傅家有盼頭了,詛咒能破了……”祠堂外,傅璟淵立在廊檐下,望著老宅連綿的青黑屋頂,像一片望不到頭的墨海。

手機震動,是助理的消息:明晚八點,云頂餐廳,與周家千金周雨薇相親。

他盯著消息看了幾秒,按下關(guān)機鍵,屏幕映出他冷漠的臉。

“傅**?”

他低聲重復,滿是嘲諷。

隨后邁開腳步,身影漸漸沒入老宅幽深的回廊陰影里,孤絕又狠絕,消失在無盡的暗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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