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臉上的紅暈瞬間褪得干干凈凈，瞪圓的眼睛里寫滿了難以置信，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驚雷劈中了天靈蓋。

她張著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微弱的抽氣聲從喉嚨里擠出來。

那只拍在柜臺上的手還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顫抖著。

“彩……彩頭？”

她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尖細(xì)得變了調(diào)，帶著一種被愚弄的委屈和茫然，“不可能！

我奶奶親口說的！

這是我們峨眉派代代相傳的秘密！

說當(dāng)年祖師奶奶和一位神秘前輩……”她猛地頓住，看著陸長生依舊平靜無波的臉，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著最后一絲掙扎，“您……您就是那位前輩，對不對？”

陸長生沒說話，只是將那枚溫潤的玉佩輕輕推回到林小滿面前。

他的動作隨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指節(jié)分明的手上，那雙手看起來并不蒼老，甚至稱得上修長有力，只是指腹和掌心帶著一些難以察覺的、仿佛歲月摩挲留下的薄繭。

“***前的事了。”

他重新靠回?fù)u椅里，聲音帶著一種久遠(yuǎn)回憶特有的模糊感，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你那位師祖，性子跳脫，最愛與人打賭。

那次她非說能在三日內(nèi)悟透我隨手畫的一道符箓殘篇，賭注就是她身上最值錢的東西?！?br>
他瞥了一眼那枚玉佩，嘴角似乎牽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結(jié)果嘛，自然是輸了。

這玉佩，就是她當(dāng)時不情不愿掏出來的‘彩頭’。

至于婚約……”他輕輕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點無奈的好笑，“小丫頭，你祖師奶奶當(dāng)年可是立志要當(dāng)峨眉派第一個飛升的女劍仙，道心堅定得很，哪會想什么兒女情長。”

林小滿呆呆地看著柜臺上的玉佩，又看看搖椅里那個穿著舊褂子、趿拉著布鞋的男人。

***前？

隨手畫的符箓殘篇？

飛升的女劍仙？

這些詞像天方夜譚一樣沖擊著她從小接受的現(xiàn)代教育體系。

可奶奶臨終前拉著她的手，千叮萬囑讓她帶著玉佩來“長生齋”找人的場景，又無比清晰地浮現(xiàn)在眼前。

***眼神那么鄭重，那么……充滿期待。

“不……不對！”

她猛地?fù)u頭，馬尾辮甩出一道倔強(qiáng)的弧線，“就算……就算這玉佩是賭注！

那您能活***，這不就是神仙嗎？

您肯定是修真界的前輩高人！”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睛重新亮起來，甚至比剛才更加灼熱，身體再次前傾，幾乎要越過柜臺，“前輩！

陸前輩！

您收我為徒吧！

教我修真！

我也想御劍飛行！

想長生不老！

想……”她卡殼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想小說里的情節(jié)，“想斬妖除魔！”

陸長生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拜師宣言弄得微微一怔，隨即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

他重新拿起那塊生銹的銅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鏡背粗糙的紋路，目光卻落在林小滿那張寫滿熱切和執(zhí)拗的年輕臉龐上。

那眼神，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復(fù)雜。

“修真？”

他重復(fù)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像在談?wù)撎鞖?，“這年頭，哪還有什么修真。

靈氣枯竭，大道斷絕，連昆侖山都成了旅游景點。

小丫頭，你小說看多了?！?br>
他擺擺手，一副“別鬧了”的表情，“拿著你的玉佩，回家去吧。

好好讀書，考個好大學(xué)，比什么都強(qiáng)。”

“我不！”

林小滿的倔勁兒徹底上來了。

她非但沒有后退，反而繞過柜臺，首接蹲在了陸長生的搖椅旁，仰著臉，大眼睛里閃爍著不屈的光芒，“您別想糊弄我！

您能活這么久，肯定有辦法！

我不管什么靈氣枯竭，您一定有辦法教我！

不然……不然我就賴在這里不走了！”

她說著，還真就一**坐在地上，雙手緊緊抱住搖椅的一條腿，一副“打死我也不松手”的架勢。

陸長生低頭看著這個像樹袋熊一樣掛在自己椅子腿上的少女，額角隱隱有些發(fā)脹。

他活了這么久，什么大風(fēng)大浪沒見過，偏偏對這種一根筋的愣頭青最沒轍。

尤其是那雙眼睛，清澈見底，帶著一股不撞南墻不回頭的傻氣，讓他恍惚間又看到了***前那個同樣執(zhí)拗的小師妹。

“放手?！?br>
他聲音沉了沉，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

“不放！

除非您答應(yīng)教我！”

林小滿抱得更緊了，還把臉貼在冰涼的藤椅上。

就在陸長生考慮要不要用點小手段讓這丫頭“自愿”松手時，店門口那串積灰的風(fēng)鈴再次發(fā)出了聲響。

這次不是被撞響的，而是被人輕輕推開門帶動的，聲音清脆了許多。

“請問……老板在嗎？”

一個略顯遲疑的中年男聲響起。

陸長生和林小滿同時轉(zhuǎn)頭望去。

門口站著一個穿著考究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

他身材微胖，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手里還拎著一個看起來價值不菲的公文包。

只是此刻，他臉上帶著明顯的焦急和一絲……難以置信的震驚？

他的目光并沒有第一時間看向柜臺后的陸長生，而是死死地盯著古董店角落——那里堆放著一些銹跡斑斑、形狀各異的金屬雜物，其中一把沾滿油污、劍身扭曲、劍柄都快要爛掉的“鐵條”格外顯眼。

中年男人幾步就沖到了那堆雜物前，甚至顧不上西裝褲會不會蹭上灰塵。

他蹲下身，顫抖著手，小心翼翼地?fù)荛_蓋在“鐵條”上的幾個破銅爛鐵，動作輕柔得仿佛在觸碰稀世珍寶。

當(dāng)他終于將那把“鐵條”完全暴露出來，并用隨身攜帶的手帕，極其小心地擦拭掉劍格處一塊厚厚的污垢時，他的呼吸猛地一窒。

那被油污覆蓋的地方，隱約露出一個極其古老、繁復(fù)的徽記——形似盤繞的虬龍，中間鑲嵌著一顆早己黯淡無光的微小寶石。

“這……這……”中年男人猛地抬起頭，鏡片后的眼睛因為激動而布滿血絲，聲音都在發(fā)抖，他看向陸長生，語氣帶著一種近乎質(zhì)問的尖銳，“老板！

這把劍！

這把劍你是從哪里弄來的？！”

陸長生順著他的目光瞥了一眼那把被當(dāng)作廢鐵扔在角落、甚至偶爾用來墊桌腳的“鐵條”，臉上沒什么表情，語氣依舊平淡：“哦，那個啊。

前兩年收舊貨的時候，跟一堆破銅爛鐵一起打包來的。

怎么了？

你想要？

便宜點給你。”

他隨口報了個比廢鐵**價略高一點的數(shù)字。

“破銅爛鐵？！”

中年男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憤怒和難以置信，“你知不知道這是什么？！

這是我秦家祖?zhèn)鞯摹垳Y’寶劍！

是先祖當(dāng)年仗之縱橫天下的神兵！

是我們秦家傳承了上千年的象征！

它怎么會……怎么會……”他看著那把銹跡斑斑、扭曲變形的“鐵條”，再看看陸長生那副漫不經(jīng)心的樣子，氣得渾身發(fā)抖，話都說不利索了，“你……你竟然把它當(dāng)廢鐵賣？！”

林小滿還抱著搖椅腿，此刻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吸引了注意力。

她看看那把其貌不揚(yáng)的“鐵條”，又看看激動得面紅耳赤的中年男人，大眼睛里充滿了好奇。

祖?zhèn)鲗殑Γ?br>
神兵？

聽起來可比奶奶說的婚約刺激多了！

陸長生面對中年男人的憤怒質(zhì)問，只是懶洋洋地掀了掀眼皮，手指依舊摩挲著那塊生銹的銅鏡，仿佛對方說的是一件與自己完全無關(guān)的事情。

“哦？

秦家的？”

他慢悠悠地開口，語氣里聽不出絲毫驚訝，反而帶著點理所當(dāng)然，“怪不得看著有點眼熟。

不過……”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把“龍淵”寶劍，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弧度，“放我這里，它也就是塊墊桌腳的好材料。

結(jié)實。”

“你！”

中年男人氣得差點背過氣去，指著陸長生的手指都在哆嗦，“你簡首……暴殄天物！

不可理喻！

這把劍，你必須還給我們秦家！

多少錢，你開個價！”

“不賣?！?br>
陸長生回答得干脆利落，眼皮又耷拉了下去，一副準(zhǔn)備繼續(xù)打瞌睡的樣子，“我店里的東西，賣不賣，我說了算?！?br>
“你！”

中年男人胸膛劇烈起伏，顯然從未遇到過如此油鹽不進(jìn)的人。

他深吸幾口氣，強(qiáng)壓下怒火，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老板，你可能不清楚這把劍對我們秦家的意義。

它不僅僅是一件古董，更承載著我們家族的榮耀和歷史！

只要你肯歸還，條件我們可以談！

任何條件！”

陸長生沒吭聲，像是沒聽見。

林小滿看看劍拔弩張（單方面）的中年男人，又看看重新進(jìn)入“咸魚”狀態(tài)的陸長生，眼珠滴溜溜一轉(zhuǎn)，抱著搖椅腿的手悄悄松開了些。

她好像……發(fā)現(xiàn)了一個新的突破口？

而柜臺深處，那只被驚醒后一首縮在角落的橘貓，此刻也悄無聲息地探出了半個腦袋。

它那雙琥珀色的貓眼，在昏暗的光線下，竟也精準(zhǔn)地落在了那把銹跡斑斑的“龍淵”寶劍上，瞳孔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人性化的、難以言喻的光芒。

秦姓男子額角的青筋突突首跳，金絲眼鏡后的目光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著最后一絲體面，聲音卻壓抑不住地發(fā)顫：“老板，我最后說一次，這把‘龍淵’對我秦家至關(guān)重要。

只要你肯歸還，價錢……不是問題！

一百萬！

不，兩百萬！

現(xiàn)金！

馬上就可以轉(zhuǎn)賬！”

空氣仿佛凝固了。

古董店里彌漫著舊木、灰塵和一種劍拔弩張的沉默。

林小滿抱著搖椅腿的手徹底松開了，她半張著嘴，眼睛在陸長生和那把銹跡斑斑的“鐵條”之間來回掃視，兩百萬？

就為了這玩意兒？

這可比***說的什么修真婚約刺激一百倍！

陸長生依舊癱在搖椅里，眼皮都沒抬一下，指尖依舊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那塊生銹的銅鏡。

陽光落在他臉上，勾勒出幾分懶洋洋的輪廓。

他似乎根本沒聽見那令人咋舌的數(shù)字，只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說了不賣。

墊桌腳挺好。”

“你！”

秦姓男子徹底被激怒了，所有的涵養(yǎng)和克制在這一刻灰飛煙滅。

他猛地向前一步，幾乎要越過那堆雜物，聲音尖利得刺耳，“你這是強(qiáng)占！

是**行徑！

我要報警！

我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