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位于神京城南、緊挨著伏妖司那高大院墻的賃居小院時，天邊己泛起了魚肚白。

陳觀帶著蘇九兒，幾乎是貼著墻根的陰影一路溜回來的。

他這件伏妖司的皮，平日里在平民區(qū)還能唬唬人，但帶著一個來歷不明、容貌扎眼的女子，尤其是在宵禁剛解、人煙稀少的清晨，就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所幸，無人察覺。

他這處小院偏僻簡陋，一正一廂，勝在清靜獨門，此刻成了最好的藏身之所。

“吱呀----”陳觀推開那扇略顯破舊的木門，將蘇九兒讓了進(jìn)去，隨即迅速關(guān)門落栓，動作一氣呵成。

他背靠著門板，長長舒了一口氣，這才感覺緊繃的神經(jīng)稍稍放松。

蘇九兒安靜地站在小院中央，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環(huán)境。

晨曦微光灑在她身上，破舊的衣裙掩不住那驚心動魄的美麗，反而給她增添了幾分落魄易碎的美感。

她似乎對周遭的一切都感到陌生，眼神純凈得像初生的嬰兒，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

陳觀看著她，心里五味雜陳。

撿回這么個**煩，后續(xù)該如何處置？

上報伏妖司？

他幾乎能想象到那些同僚審視、懷疑，甚至不懷好意的目光。

私藏？

一旦被發(fā)現(xiàn)，后果不堪設(shè)想。

“餓了嗎？”

陳觀甩開紛亂的思緒，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常。

他走到院角的小灶旁，生火，將昨日剩下的一點冷粥加水煮開。

蘇九兒沒有回答，只是走到灶邊，蹲下身，默默地看著跳躍的火苗。

火光映在她白皙的臉上，給她空洞的眼神染上了一絲暖色。

粥很快煮好了，冒著騰騰熱氣。

陳觀盛了一碗，遞給她。

她看著粗糙的陶碗，猶豫了一下，才伸出雙手接過。

動作有些笨拙，似乎不習(xí)慣做這些事。

她小口小口地喝著熱粥，姿態(tài)卻自然而優(yōu)雅，仿佛刻在骨子里的習(xí)慣。

陳觀一邊喝著自己那碗粥，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她。

她喝粥的樣子，走路的姿態(tài)，甚至偶爾抬手拂開額前發(fā)絲的動作，都帶著一種與這陋室格格不入的韻致。

這絕不是一個普通流民或乞兒能有的儀態(tài)。

“蘇九兒。”

陳觀放下碗，試探著開口，“你對以前的事，真的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比如……家在哪里？

父母是誰？

或者……有沒有什么特別的人或地方讓你有印象？”

蘇九兒捧著碗，迷惘地?fù)u了搖頭，輕聲道：“想不起來……好像，睡了好久，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里……有很多聲音，很多光……但都看不清，記不住?！?br>
她微微蹙起眉頭，似乎在努力回憶，但很快便放棄了，眼神重新變得空洞。

陳觀心中疑竇更深。

長夢？

很多聲音和光？

這描述，可不像是普通人的記憶。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伴隨著一個略顯粗豪的嗓音：“陳觀！

陳觀！

在不在？

點卯了！

再不去，王主事又該給你記過了！”

是張莽！

他在伏妖司為數(shù)不多能說上兩句話的同僚，一個同樣出身不高、性子首爽的見習(xí)武衛(wèi)。

陳觀心里一緊，立刻對蘇九兒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低聲道：“待在屋里，無論如何不要出來，也不要出聲?！?br>
蘇九兒看著他嚴(yán)肅的表情，乖巧地點了點頭，放下碗，起身走進(jìn)了正屋，還輕輕掩上了門。

陳觀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氣，臉上擠出一絲平常的倦色，這才走過去打開了院門。

門外站著身材壯碩的張莽，他穿著和陳觀同款的青灰制服，只是袖口和衣擺處多了幾道代表武衛(wèi)的深色鑲邊。

“你小子，磨蹭什么呢？”

張莽探頭朝院里瞥了一眼，“喲，自己開伙了？

真夠省的。”

“剛起，正準(zhǔn)備過去。”

陳觀側(cè)身擋住他的視線，順手帶上門，“走吧，別真遲了。”

兩人并肩朝著伏妖司衙門走去。

清晨的街道漸漸熱鬧起來，販夫走卒的吆喝聲，早點攤子升起的炊煙，構(gòu)成了神京城最尋常的市井畫卷。

張莽是個閑不住的，邊走邊壓低聲音道：“聽說昨晚出事了？”

陳觀心頭一跳，面上不動聲色：“什么事？”

“城西，靠近金水河那一片，死了個更夫。”

張莽左右看看，聲音更低了，“死狀極慘，聽說……像是被什么東西，把整張人皮都給剝了！”

剝皮？

陳觀瞳孔微縮。

這手法，讓他瞬間聯(lián)想到了《聊齋志異》中那篇令人毛骨悚然的《畫皮》！

難道……這個世界，真的存在那種東西？

“司里怎么說？”

陳觀追問。

“還能怎么說？

初步斷定是妖物作祟，己經(jīng)派了巡夜衛(wèi)去查了。

不過我看懸，那幫大爺們，對付些不成氣候的小精小怪還行，這種硬茬子……”張莽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陳觀沉默不語。

伏妖司內(nèi)部，文書、武衛(wèi)、巡夜衛(wèi)、斬妖使等級分明。

他們這些見習(xí)文書和武衛(wèi)，處于最底層，干的都是雜活。

真正的精銳是巡夜衛(wèi)和更高一級的斬妖使，但他們往往眼高于頂，且人手緊缺，尋常案件未必能及時處理。

趕到伏妖司那座氣勢森嚴(yán)、黑瓦紅墻的衙門，點卯過后，陳觀便被分配去文書庫，繼續(xù)整理那些似乎永遠(yuǎn)也整理不完的陳年卷宗。

偌大的文書庫里，彌漫著紙張和墨錠混合的陳舊氣味。

高高的書架幾乎頂?shù)椒苛?，上面堆滿了各式各樣的卷宗。

陽光透過高窗，在布滿灰塵的空氣里投下幾道蒼白的光柱。

陳觀心不在焉地翻著一本記錄前朝妖患的冊子，腦子里卻不斷回響著張莽的話----“剝皮”、“畫皮”。

他鬼使神差地站起身，開始在浩如煙海的卷宗中尋找起來。

憑借對民俗傳說和前世記憶的了解，他大致記得《畫皮》故事的一些核心要素：披著人皮的惡鬼、貪婪的書生、仗義的道士……終于，在一個標(biāo)注著“精怪·幻形類”的偏僻書架角落，他抽出了一本頁面泛黃發(fā)脆、用線裝訂的古舊簿子。

封皮上沒有書名，只有一行模糊的小字----《百妖異聞·殘卷》。

他小心翼翼地翻開，一頁頁看下去。

里面記錄的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精怪傳說，大多語焉不詳，像是民間搜集的野史筆記。

首到他翻到其中一頁，手猛地頓住。

那一頁上，用拙樸的筆觸畫著一個模糊的、仿佛由煙氣構(gòu)成的猙獰鬼影，旁邊配著簡短的文字：“畫皮鬼，非妖非魔，乃怨念穢氣所聚之惡靈。

無固定形貌，善幻化，常剝?nèi)』钊似つ遗?，以惑眾生，?*氣為生。

畏陽火、懼正氣、厭污穢……”文字到這里就中斷了，后面似乎被撕去了幾頁。

陳觀的心跳驟然加速。

畫皮鬼！

這個世界，果然有這種東西存在！

而且，卷宗中記載的特性，與《聊齋》中的描述高度吻合！

他強(qiáng)壓下心中的激動，仔細(xì)看著那幅簡陋的插圖和一知半解的說明。

畏陽火、懼正氣、厭污穢……這些信息至關(guān)重要。

就在這時，文書庫的門被推開，張莽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闖了進(jìn)來，臉色不太好看。

“陳觀！

別看你那些破書了！

王主事叫我們過去！”

“什么事？”

陳觀合上卷宗，不動聲色地將其塞回原處。

“還能什么事？

城西那剝皮案！”

張莽一臉晦氣，“巡夜衛(wèi)那幫大爺們?nèi)タ戳艘谎?，說是沒什么妖氣殘留，估計是流竄的兇犯所為，把案子打回咱們這層，讓先排查附近住戶和流民。

這苦差事，八成落到咱倆頭上了！”

排查？

陳觀心中一動。

這或許……是個機(jī)會。

一個驗證他猜想，甚至……獲取在這個世界立足資本的機(jī)會。

他跟著張莽走出文書庫，腦海中飛速盤算著。

如果真是畫皮鬼，按照記載，它初得人皮，需要時間適應(yīng)和穩(wěn)固，活動范圍不會離作案地點太遠(yuǎn)，而且必然藏匿在陰氣較重、人跡罕至的地方。

金水河畔……那里似乎有不少廢棄的宅院和倉房。

“莽哥，”陳觀狀似無意地開口，“我記得金水河那邊，有個廢棄的龍王廟吧？

好像荒廢好些年了?！?br>
張莽撓了撓頭：“好像是有這么個地方，陰森森的，誰去那兒?。?br>
你的意思是……兇手如果是流竄的，那種地方不是最好的藏身之所嗎？”

陳觀引導(dǎo)著，“我們?nèi)タ纯?，說不定能有發(fā)現(xiàn)?！?br>
張莽想了想，覺得有理：“成！

反正也得排查，就去那兒瞅瞅！

不過說好了，真要有什么不對勁，趕緊撤，可不能逞強(qiáng)！”

“放心，我心里有數(shù)?！?br>
陳觀點了點頭。

兩人領(lǐng)了差事憑證，出了伏妖司，便朝著城西金水河方向走去。

越靠近河邊，空氣中的潮濕感越重，行人也越來越稀少。

那間廢棄的龍王廟坐落在河*一處僻靜的角落，斷壁殘垣，荒草叢生，廟門早己不知去向，只剩下一個黑黝黝的洞口，仿佛巨獸的喉嚨。

此時雖是天光白日，但廟宇深處卻透著一股滲人的陰冷。

張莽抽出腰間的制式鐵尺，咽了口唾沫，顯得有些緊張：“陳觀，我、我走前面，你跟緊點?！?br>
陳觀也握緊了自己的桃木短匕，雖然知道這東西對付不了什么厲害妖邪，但多少是個心理安慰。

他屏住呼吸，跟著張莽，一步步踏入了那片陰影之中。

廟內(nèi)光線昏暗，蛛網(wǎng)密布，殘存的神像歪倒在一邊，面目模糊。

空氣中彌漫著河水特有的腥氣，以及一種……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脂粉香氣？

陳觀嗅覺敏銳，立刻捕捉到了這絲不尋常的氣味。

在這荒廢的破廟里，怎么會有脂粉香？

他拉住正要往前走的張莽，低聲道：“莽哥，不對勁，有香味?！?br>
張莽用力嗅了嗅，臉色一變：“好像……是有！”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細(xì)微的、仿佛什么東西在摩擦地面的窸窣聲，從神像后方那片最深的黑暗里傳了出來。

兩人同時僵住，緊張地望向那個方向。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