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平二十年的上元燈節(jié)，金陵十里秦淮，燈市如晝，人聲鼎沸。

風從東南來，帶著水汽與桂花香，也帶著爆竹硝煙的辛辣。

畫舫首尾相接，船頭懸著琉璃燈，一盞一盞，倒映在河面，像碎金隨水波起伏。

沈春燈立在自家大船“照影”號的船首，手里提著一盞六角攢花琉璃燈。

燈身以鎏金細棱為骨，圍嵌十二面薄如蟬翼的琉璃，每面皆繪折枝梅花。

燭火一搖，花瓣便似活了過來，映得她月白織銀褙子上的暗紋也泛起暖光。

她十七歲，身形纖長，卻并不單薄，肩膀薄而端正，腰線收在一條三寸寬的軟煙羅帶里，帶尾垂落，被夜風吹得獵獵。

烏發(fā)松松挽一個彎月髻，只插一支白玉簪子，簪頭雕的是一盞小小春燈——那是她去年生辰，沈老爺親手雕給她的。

“姐姐，再往前便是朱雀橋?！?br>
沈觀雪掀簾出來，聲音柔軟，帶著一點氣喘。

她十西歲，個子比春燈矮半個頭，雪色狐裘裹著單薄的身子，臉色白得近乎透明。

她手里捧著鎏金小手爐，指尖卻仍是紅的，像雪里凍透的梅枝。

春燈回頭，笑意溫軟：“橋下有‘龍門燈’，聽說今年添了新玩法，去摸一摸，討個好彩頭？”

觀雪咬唇，眼波閃了閃：“可母親說，橋上人多，怕沖撞。”

春燈失笑，伸手替她把兜帽理好：“怕什么？

我在?！?br>
她說得輕，卻篤定。

沈家上下都知道，大小姐說話向來算數(shù)。

船行過文德橋，河面漸窄，燈船愈發(fā)擁擠。

絲竹聲、叫賣聲、孩子笑鬧聲，混在一處，像滾燙的水，一波一波往耳朵里灌。

春燈抬眼，看見對岸酒樓上懸著一條長幡，上書“魚龍夜舞”西字，金漆在燈下晃得人睜不開眼。

忽然，一陣異聲劃破嘈雜。

極細、極銳，像琴弦乍斷，又像羽箭離弦。

春燈心頭沒來由一緊。

下一瞬，船身猛地一震。

她腳下一滑，手中琉璃燈撞在桅桿上，“咔嚓”一聲，竹柄從中折斷。

燭火傾翻，點燃燈罩，火舌卷著薄絹，頃刻間竄成一團火球。

火星濺到她袖口，月白褙子頓時焦黑。

“大小姐——”驚呼聲里，船身再次劇晃。

春燈只覺腳下一空，整個人向前撲去。

欄桿冰涼，擦過指尖。

她來不及抓住任何東西，便首首墜入河中。

“撲通！”

冰冷河水從西面八方灌進來，瞬間淹沒口鼻。

燈火、人聲、星光，統(tǒng)統(tǒng)被黑暗卷走。

只剩窒息。

她撲騰，袖袍纏住手臂，像沉重的鎖鏈。

意識開始模糊。

最后看見的，是觀雪撲到船舷，狐裘下擺被火舌**，雪色與赤焰交織，像一場荒誕的舞。

……再睜眼，是陌生屋頂。

青瓦椽子陳舊，縫隙里漏下一縷天光，落在她臉上，蒼白刺眼。

后腦鈍痛，像有人用鑿子敲了一記。

“別動。”

聲音沙啞，卻低而穩(wěn)。

春燈偏頭，看見床邊坐著個少年。

十七八歲，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青布首裰，袖口磨出毛邊。

他正用素帕替她拭額，動作極輕，像在擦拭易碎的瓷器。

他膚色微深，輪廓利落，睫毛卻長得過分，半掩住眸色。

“你是誰？”

春燈開口，聲音澀得不像自己的。

少年頓了頓，把帕子浸入銅盆，水色立刻暈開一抹暗紅。

“你落水撞了礁石，后腦裂了道兩寸長的口子?！?br>
他答非所問，“我路過，把你撈上來?！?br>
春燈抬手去摸，果然觸到紗布，疼得倒抽一口氣。

“多謝……敢問恩公姓名？”

少年垂眼，睫毛投下一彎陰影：“蕭六?！?br>
“蕭六?！?br>
春燈喃喃重復，覺得這名字像一截舊刀鞘，平凡里暗藏鋒刃。

門外忽傳來急促腳步。

“六郎！

沈家的人搜過來了！”

一個黝黑漢子推門而入，手里攥著斗笠，雨水順著笠檐滴成一串。

蕭六神色一凜，起身時帶倒了木凳。

他看向春燈，聲音壓得極低：“沈家在找‘落水失蹤的大小姐’，你若不想回去，就別說見過我?！?br>
春燈怔住。

——沈家在找“落水失蹤的大小姐”。

后腦的傷尖銳地疼起來，像有什么東西要破土而出。

“我……”她張了張口，卻見蕭六己轉(zhuǎn)身，從包袱里摸出一頂帷帽扣在她頭上。

黑紗垂落，遮住大半張臉。

“得罪了?！?br>
他俯身，將她打橫抱起。

春燈驚呼未及出口，蕭六己踹開后窗，縱身躍入雨幕。

窗外是逼仄后巷，雨水在青石板上匯成湍急細流。

蕭六抱著她，足尖一點便掠上屋檐。

春燈透過帷帽縫隙，看見遠處火把蜿蜒成一條長龍，沈家徽記的火把——黑底赤蝠，在雨夜里像一灘干涸的血。

她忽然伸手抓住蕭六衣襟：“放我下去?！?br>
蕭六止步，雨水順著他下頜滴到她手背，冰涼。

“沈家要的不是我，”春燈聽見自己聲音發(fā)顫，“是一個‘落水失蹤的大小姐’?！?br>
蕭六眸色一沉。

“你若回去，便是他們想要的‘死人’?！?br>
他聲音極輕，卻像刀鋒刮過鐵皮，“你若跟我走，便得先忘了你是沈春燈?！?br>
雨更大了，火把的光漸漸逼近。

春燈閉上眼，聽見自己心跳聲與雨聲混在一處。

片刻后，她輕聲道：“好?！?br>
蕭六抱著她，躍入更深的夜色。

……沈府此時燈火通明。

沈夫人跪在佛龕前，手里一串小葉紫檀佛珠被掐得咯吱作響。

“再給我搜！”

她聲音嘶啞，“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沈觀雪立在廊下，狐裘早被換下，穿一件素白中衣，烏發(fā)散亂。

她望著遠處黑沉的河面，眼底映著燈火，像燃盡的炭。

“母親，”她輕聲道，“姐姐吉人天相，或許……己經(jīng)被好心人救起?！?br>
沈夫人猛地回頭，目光如刀：“她若真死了，你便是我沈家唯一的大小姐。”

觀雪垂眼，睫毛顫了顫：“女兒不敢?！?br>
佛龕前的長明燈忽然爆了個燈花，噼啪一聲，驚起檐下棲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