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年，秋。

府里的青磚沾著深秋的濕氣，年易凌赤腳踩過碎瓷。

少年皇子身形修長，單薄的衣袍被雨打濕半幅，貼在腰腹上，隱約勾勒出緊繃的肌理。

“殿下，人帶到了?！?br>
老太監(jiān)的聲音刮過耳膜，年易凌此刻正喘著氣，黑發(fā)凌亂地垂在眼前，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戾氣。

他一言不發(fā)，緩緩轉(zhuǎn)過頭，正撞上一雙沉靜的眸子。

站在階下的少女身著破爛的衣裙，束發(fā)的緞帶早己松散，濕漉漉地貼在頸側(cè)。

她的頸側(cè)有一道新鮮的鞭痕，泛著血絲，在瓷白的皮膚上更顯猙獰。

少女站的筆首，肩背線條如劍，明明低垂著眼睫，卻莫名讓年易凌感覺她在平視自己。

不卑不亢，沉靜如刀。

“雨氏清親，按例分到宮殿為婢。”

太監(jiān)解開雨清親腳上的腳鐐，推了她一把，“貴妃娘娘特意囑咐，要好好照料七殿下?！?br>
言畢，太監(jiān)頭也不回地走了。

年易凌面無表情，終于開口:“滾出去?！?br>
聲音很輕，卻冷得滲人。

雨清親沒動，目光掃過殿內(nèi)滿片狼藉——倒翻的茶幾、碎裂的瓷盞、散亂的利劍以及劍旁那個渾身帶刺的主人。

“殿下，”雨清親平靜道:“您的手在流血?！?br>
年易凌低頭，才發(fā)現(xiàn)掌心被劍刃割破，血珠正順著腕骨流下，他竟沒覺得痛。

“與你無關(guān)。”

年易凌毫不在意傷口，轉(zhuǎn)身走向內(nèi)室，“我這里不需要活人伺候，你最好自己消失?！?br>
雨清親置若未聞，緩步踏入殿中，蹲下身子擦拭起地上的茶漬，清潔起雜亂無章的主廳。

“聾了？”

年易凌移步到她面前，淡淡地看著她，“雨將軍的女兒？”

他伸手捏住她下巴，指尖蹭過她唇角的傷，那里還結(jié)著薄薄的血痂，“你爹通敵叛國，尸骨還掛在城門上。

貴妃派你來，是想讓我親手折磨你？”

雨清親睫毛都沒眨一下，只是靜靜地看向他，“殿下若想動手，現(xiàn)在便可。”

年易凌半瞇起眼，突然發(fā)力將她按在廊柱上，冷冷啟唇:“你以為我不敢？”

“敢?！?br>
她平靜道，忽然抬手扣住他手腕，指尖精準(zhǔn)壓住筋骨，“但殿下一日未進(jìn)水米，再用力，先暈倒的怕是您?！?br>
劇痛竄上手臂，年易凌悶哼一聲，卻倔強地沒有松手。

僵持之際，一滴雨水從她發(fā)梢墜落，正砸在他眉心，冰涼，卻燙得驚人。

“……放肆！”

年易凌猛地撤力，踉蹌半步才站穩(wěn)，“誰允許你碰我的？！”

雨清親收回手，從懷中掏出一個油包紙遞過去，“廚下偷的桂花糕?！?br>
她頓了頓，補充道:“沒毒?！?br>
年易凌盯著她手中那塊桂花糕，冷厲開口:“我不需要。”

“滾去偏殿，再敢出現(xiàn)在我面前，我定殺了你。”

年易凌留下這句話后，轉(zhuǎn)身離去。

雨清親嘆氣，將那塊桂花糕塞進(jìn)嘴里。

冷透的糯米沾著牙，甜香卻固執(zhí)的席卷口腔。

半晌，她才低語呢喃:“甜的發(fā)膩?！?br>
偏殿比想象中更破敗。

雨清親用袖口擦拭瓷器時，發(fā)現(xiàn)案幾腿有被利器來回劈砍的痕跡。

不用細(xì)想便知道，有人曾在此發(fā)泄過滔天怒火。

是夜，雨清親坐在窗前，借著微弱的燭光，低頭查看自己手臂上的傷口。

那是一道細(xì)長的割傷，從肘間蜿蜒至腕骨，皮肉微微翻卷，血珠滲出，在素白的肌膚上格外刺眼。

她神色未變，只是從懷中抽出素帕，浸了清水，一點點擦去血跡。

水是冷的，觸到傷口時，細(xì)微的刺痛感讓她指尖微顫，卻仍穩(wěn)穩(wěn)擦拭著。

首到疼痛蔓延至心尖，她才將帕子的一角咬在唇間，齒間陷入柔軟的布料，將悶哼聲盡數(shù)咽下。

她單手將布條繞過傷處，一圈、兩圈……動作熟練得近乎麻木。

纏緊時，額角早己痛出細(xì)汗，順著臉頰滑落，最終墜入衣襟，消失不見。

子時，她側(cè)臥在窄榻上，徹夜難眠。

次日。

寅時的更鼓剛歇，雨清親就醒了。

手臂上的傷口隱隱作痛，素紗包扎處滲出淡紅。

她便重新纏緊布條，確保衣袖能完全遮住傷處。

處理完一切后，雨清親推開偏殿的門。

年易凌正在庭院練劍，少年挺拔的身形與初見時的狼狽截然不同，刺出的每一劍都鏗鏘有力。

聽見推門聲，年易凌劍勢未收，反而突變招式，首沖雨清親面門來。

雨清親一臉平靜，刀劍卻在距她三寸處驟然停住。

劍氣掃過，帶起一縷碎發(fā)。

“為何不避？”

年易凌收劍入鞘，語氣淡漠疏離，唯有握劍的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我說過，再敢出現(xiàn)在我面前，我定會殺了你?！?br>
雨清親垂眸行禮，目光落在他右手掌心處。

昨日的傷口只隨意裹了層布，顯然年易凌并未在意。

“奴婢知錯?！?br>
她上前半步，輕扣住年易凌右手腕，“但殿下若不及時處理傷口，恐怕日后握劍會有所妨礙?！?br>
年易凌瞳孔微縮，下意識要抽手，卻被她提前預(yù)判了動作。

少女的指腹輕輕按在他掌緣的舊繭上，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

"放肆！

"他聲音驟冷，眼底泛起寒意。

“殿下，”雨清親聲音緩了緩，“不及時處理，傷口發(fā)炎會發(fā)燒?！?br>
年易凌動作一頓。

她沒再說下去，只靜靜看著他。

半晌，他轉(zhuǎn)身大步向內(nèi)殿走去，聲音悶悶的:“跟上。”

年易凌的腳步在青石地面上叩出沉悶的回響，雨清親隔著三步距離跟隨，目光望向庭院內(nèi)的景色又很快垂眸。

穿過三重垂落的竹簾，內(nèi)殿的陳設(shè)遠(yuǎn)比偏殿整潔，甚至算得上是天壤之別。

雨清親一眼便望見檀木柜上的藥箱，旁邊是疊得整齊的素白紗布。

“站著做什么？”

年易凌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帶著點嘲弄，“不是要包扎？”

她沒答，緩步上前，發(fā)現(xiàn)案幾上早己備好清水。

年易凌突然轉(zhuǎn)身，受傷的右手撐在案幾上，將她困在方寸之間，“你可知方才那些話，夠你死幾次？”

雨清親沒有答復(fù)，拉起年易凌的右手，將擰干的帕子輕覆在他掌心。

年易凌渾身一震，趁他愣神，雨清親拿起沾有藥物的紗布纏上他的掌心。

“殿下。”

雨清親給紗布打了個利落的結(jié)，“威脅人的時候，手不要抖?！?br>
“……”年易凌盯著她的發(fā)旋半晌，淡淡開口:“為什么來這里？”

“家族獲罪，女眷充婢?！?br>
雨清親抬手將碎發(fā)別至耳后，露出耳垂上小小的朱砂痣。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去教坊司，”年易凌松開圈住她的雙手，冷笑道:“那里至少不缺藥，也不用提心吊膽的服侍一個瘋子?！?br>
雨清親放下帕子，打斷他:“詔獄的嬤嬤說，來這里比教坊司活得久?！?br>
年易凌沉默片刻，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頭，“記住，在冷宮活下來的，都不是好人?！?br>
年易凌俯身逼近，黑眸冷的像冰。

雨清親抬起烏潤的雙眸，忽然彎了彎眉眼，“殿下也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