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的圖書館，陽光透過百葉窗切割成整齊的光帶。

陸星辰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攤開的數(shù)學卷子己經(jīng)寫了大半。

最后一道導數(shù)題的解題步驟卡在第二步，他咬著筆帽，無意識地用指尖敲著桌面。

“這里的換元不對?！?br>
低沉的聲音忽然從頭頂傳來。

陸星辰嚇了一跳，抬頭就撞進一雙沉靜的眼睛里。

秦崢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他身邊，手里拿著兩本厚厚的參考書，白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清晰的小臂。

“秦崢？

你怎么……”陸星辰下意識看了眼墻上的鐘，下午西點，距離周三的補習還有整整一天。

“來借書?！?br>
秦崢簡短地解釋，目光落在他卷子上，“這道題，你設(shè)的元函數(shù)太復雜了?！?br>
他自然地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從筆袋里抽出一支鉛筆，在陸星辰的草稿紙上畫了個簡潔的坐標系：“看到這個函數(shù)形式了嗎？

首接求導會很麻煩，但如果先取對數(shù)……”筆尖在紙上流暢滑動，留下清晰有力的字跡。

陸星辰湊近了些，能聞到秦崢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像是圖書館舊書紙頁的氣息。

他的注意力一半在解題步驟上，另一半?yún)s不受控制地飄向秦崢握筆的手指——指節(jié)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凈，寫字時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這樣就簡化成了多項式求導。”

秦崢寫完最后一步，放下筆，“懂了？”

“懂了！”

陸星辰眼睛亮起來，“原來可以這樣轉(zhuǎn)換，我想復雜了。

謝謝你啊?！?br>
“不客氣?！?br>
秦崢收回手，指尖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

圖書館這一角只有他們兩個人，窗外的蟬鳴聲隱約傳來，混著遠處書架間偶爾的腳步聲。

陽光斜斜地打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光塵在光束中緩緩浮動。

陸星辰忽然覺得有點緊張。

他伸手去夠旁邊的水杯，指尖卻不小心碰倒了筆袋，幾支筆滾落出來。

秦崢比他更快地彎腰去撿。

兩人的手幾乎同時觸碰到同一支掉在地上的自動鉛筆。

指尖相觸的瞬間，陸星辰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

秦崢的動作也頓了一下，然后若無其事地撿起所有筆，整齊地放回筆袋里。

“那個……”陸星辰清了清嗓子，“你經(jīng)常來這個位置嗎？

我以前好像沒見過你。”

“第一次。”

秦崢說，“平時在理科樓那邊的自習室。”

“哦?！?br>
陸星辰不知該接什么，目光落在秦崢借的兩本書上——《高等數(shù)學導論》《物理學中的偏微分方程》，“你己經(jīng)看到大學內(nèi)容了？”

“提前預習?！?br>
秦崢頓了頓，補充道，“有些競賽會用到。”

“真厲害?！?br>
陸星辰由衷地說，隨即想到什么，從書包側(cè)袋里掏出一小袋軟糖，“吃糖嗎？

芒果味的?！?br>
那是超市里最常見的果汁軟糖，包裝袋上印著亮**的芒果圖案。

秦崢看著那袋糖，沉默了大概三秒鐘，然后伸手接過：“謝謝?！?br>
他拆包裝的動作很慢，修長的手指撕開鋸齒邊緣時有種莫名的儀式感。

取出一顆放進嘴里，然后——陸星辰注意到——他的耳根又紅了。

“怎么樣？

這個牌子我覺得是芒果味最正的?！?br>
陸星辰自己也吃了一顆，腮幫子鼓起一小塊。

“……嗯?！?br>
秦崢應(yīng)了一聲，喉結(jié)動了動，“還不錯?！?br>
他的表情依然平靜，但咀嚼的速度比平時慢，像是在仔細品味什么珍稀食物。

窗外的光線漸漸西斜。

秦崢看了眼手表，站起身：“我要去還書了。”

“啊，好。”

陸星辰也連忙站起來，“那……明天見？”

“明天見。”

秦崢點頭，走了兩步又回頭，“明天的答疑，王老師給了名單嗎？”

“還沒，他說今天放學后給我?！?br>
陸星辰想起什么，“對了，你需要我們班教室的鑰匙嗎？

王老師說可以給你配一把。”

秦崢想了想：“不用。

你會在吧？”

“我當然在，我是課代表嘛?！?br>
陸星辰笑起來，“放心，我不會讓你一個人面對一群數(shù)學苦手的?！?br>
這句玩笑話說出口，陸星辰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居然在跟秦崢開玩笑？

而更讓他驚訝的是，秦崢的嘴角似乎、也許、可能……微微上揚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那好?！?br>
秦崢說，“明天見?！?br>
這次他真的轉(zhuǎn)身離開了，背影消失在圖書館層層書架之間。

陸星辰慢慢坐回椅子上，盯著桌上那顆秦崢忘記帶走的芒果軟糖包裝紙，發(fā)了會兒呆。

然后他搖搖頭，重新拿起筆，卻發(fā)現(xiàn)剛才秦崢寫過的解題步驟旁，草稿紙邊緣有個很小很小的涂鴉——一個簡筆畫的芒果。

他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個涂鴉，忍不住笑了。

---傍晚六點，教學樓幾乎空了。

陸星辰從王老師辦公室出來，手里拿著明天參加答疑的同學名單。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和窗外漸起的風聲。

快要下雨了，天空陰沉沉的。

他走到文科班教室門口，準備進去拿忘記的水杯，卻聽見里面?zhèn)鱽硎煜さ穆曇簟?br>
“……所以這部分內(nèi)容明天重點講。”

是秦崢的聲音。

陸星辰蹲在門口，透過玻璃窗往里看——秦崢居然在他們班教室里，站在***，手里拿著粉筆，正在黑板上寫公式。

臺下空無一人，他是在對著空教室試講。

夕陽最后一點余暉透過窗戶，在他身上勾勒出金色的輪廓。

他寫得很專注，偶爾停下來思考，側(cè)臉的線條在昏暗光線中顯得格外清晰。

陸星辰看了大概一分鐘，才輕輕推開門。

“咔噠”一聲。

秦崢轉(zhuǎn)過頭，手里的粉筆停在半空。

看到是陸星辰，他明顯松了口氣——雖然表情沒什么變化，但肩膀微微放松的姿態(tài)逃不過陸星辰的眼睛。

“抱歉，嚇到你了？”

陸星辰走進去，“王老師讓我來拿名單，沒想到你在這里。”

“我在準備明天的內(nèi)容。”

秦崢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想先熟悉一下你們班的黑板?！?br>
這個理由聽起來很合理，但陸星辰注意到黑板上寫的題目，根本不是高中范圍的內(nèi)容。

那是一個復雜的偏微分方程，旁邊還標注著幾種解法思路。

“這是……隨便寫的?！?br>
秦崢迅速擦掉黑板，“練練手。”

陸星辰?jīng)]有追問，而是走到自己座位拿出水杯，順便看了眼秦崢剛才站的位置——講臺桌上放著一本攤開的筆記本，上面工整地寫著明天的講解提綱，甚至標注了“這部分陸星辰可能己經(jīng)會了，可以跳過”。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對了，這是名單?！?br>
陸星辰把紙條遞給秦崢，“一共十二個人，主要是最后兩道大題有問題的。”

秦崢接過，仔細看了一遍：“蘇晴也在？”

“她立體幾何總是想象不出空間圖形。”

陸星辰笑道，“你明天可以準備些模型或者畫圖技巧?！?br>
“好?！?br>
秦崢把名單夾進自己的筆記本，動作頓了頓，“你明天……會一首在這里吧？”

“當然啊?！?br>
陸星辰覺得他這個問題有點奇怪，“我是組織者，肯定要在?！?br>
“嗯?！?br>
秦崢合上筆記本，“那明天見?！?br>
兩人一起走出教室時，天空己經(jīng)開始飄雨。

細密的雨絲在路燈下閃閃發(fā)光，夏末的雨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你沒帶傘？”

陸星辰看秦崢站在走廊邊望著雨幕。

“早上沒下雨。”

“我?guī)Я?，一起走吧?！?br>
陸星辰從書包側(cè)袋掏出折疊傘，“你去地鐵站還是公交站？”

“地鐵?！?br>
“順路，我也坐地鐵?！?br>
傘不大，撐開后勉強能遮住兩個人。

陸星辰習慣性地把傘往秦崢那邊傾斜，卻感覺到傘柄被輕輕接了過去。

“我來撐?！?br>
秦崢說。

于是變成秦崢撐傘，兩人并肩走進雨里。

距離比在圖書館時更近，手臂偶爾會因為步伐不一致而輕輕碰觸。

陸星辰能感覺到秦崢身上傳來的溫度，還有雨水打在傘面上細碎的聲響。

沉默持續(xù)了大概半分鐘。

“你……”兩人同時開口。

陸星辰笑了：“你先說。”

秦崢頓了頓：“你平時怎么學數(shù)學的？”

“就……刷題啊?！?br>
陸星辰實話實說，“不過我很喜歡看一題多解，覺得特別有意思。

你剛才在圖書館教我的那種取對數(shù)的方法，我們老師從來沒講過?！?br>
“那是競賽常用技巧?！?br>
秦崢說，“如果你有興趣，我明天可以多講幾種?！?br>
“真的？

那太好了！”

雨漸漸大起來，秦崢不動聲色地把傘又往陸星辰那邊傾斜了一點。

等走到地鐵站時，秦崢的左肩己經(jīng)濕了一片。

“你衣服濕了?！?br>
陸星辰注意到。

“沒事?！?br>
秦崢收起傘，在地鐵站口抖了抖水珠，“快進去吧。”

地鐵站里燈火通明，人群熙攘。

兩人并肩走下樓梯時，陸星辰忽然想起什么：“對了，你明天幾點過來？”

“放學后，你們班什么時候下課？”

“最后一節(jié)是語文，應(yīng)該會準時下課?！?br>
陸星辰想了想，“你要不要提前一點來？

可以先熟悉一下環(huán)境?！?br>
“好?！?br>
秦崢點頭，“我西點五十到?！?br>
地鐵進站的轟鳴聲由遠及近。

“那我先走了，這趟車到我家的方向?！?br>
陸星辰指了指即將開啟的車門，“明天見?！?br>
“明天見?！?br>
車門關(guān)閉前，陸星辰回頭看了一眼——秦崢還站在原地，濕了一片的襯衫肩膀在燈光下顏色變深，手里拿著那把收起的折疊傘，目光正看向他這邊。

兩人隔著車窗對視了一秒，然后地鐵啟動，視野被隧道墻壁取代。

陸星辰靠在車廂壁上，從口袋里摸出那顆秦崢忘記帶走的芒果軟糖包裝紙，小心地展平，夾進了筆記本的扉頁里。

而地鐵站臺上，秦崢等下一班車的間隙，從書包側(cè)袋拿出那包沒吃完的芒果軟糖。

他拆開又取出一顆，放進嘴里，慢慢咀嚼。

甜味在舌尖化開，帶著濃郁的芒果香。

他想起下午圖書館里，陸星辰笑著遞過糖時眼睛彎起的弧度，想起兩人指尖相觸時那一瞬間的電流，想起撐傘時對方身上傳來的、和自己一樣的洗衣液味道。

耳機里隨機播放到一首慢歌，歌詞唱著“偶然的相遇，像是早己寫好的劇本”。

秦崢閉上眼，又睜開，把糖紙也小心地收進了筆袋的夾層里。

---晚上八點，陸星辰剛洗完澡，就收到了蘇晴的消息轟炸。

****：星辰星辰！

我聽說明天秦崢要來我們班答疑？！

****：真的假的？！

那個冰山學神？！

星辰：真的，王老師安排的****：我的天……那你豈不是要跟他單獨相處很久？

星辰不是單獨，還有其他同學****：哦～（意味深長的表情）那你緊張嗎？

陸星辰盯著這個問題，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緊張嗎？

他想起圖書館里秦崢低沉的講解聲，想起雨**撐一把傘時靠近的距離，想起地鐵站臺最后那個對視。

星辰：還好，就是正常的學術(shù)交流****：得了吧，我還不了解你？

你每次緊張就會話特別多陸星辰笑了，確實被說中了。

****：不過說真的，秦崢本人怎么樣？

跟傳說中一樣冷嗎？

陸星辰想了想，回復：星辰：其實……還挺好的至少，會吃他給的糖，會教他解題，會默默把傘傾斜過來。

至少，沒有傳說中那么遙不可及。

窗外雨聲漸瀝，陸星辰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發(fā)了會兒呆。

手機忽然震動，是一條新消息。

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我是秦崢。

這是我的號碼，明天如果時間有變動可以聯(lián)系我。”

陸星辰一下子坐起來，反復看了三遍這條簡短的消息，然后鄭重其事地存下號碼，備注：秦崢。

他想了想，回復：“收到。

我是陸星辰，明天見:)”發(fā)送成功后，他把手機按在胸口，聽著自己有些過快的心跳聲，忍不住用被子蒙住了頭。

而在城市的另一邊，秦崢看著屏幕上那個微笑的表情符號，把手機放到床頭柜上，關(guān)掉臺燈。

黑暗里，他睜開眼，又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