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fēng)卷著鐵銹味掠過城郊，把“紅星齒輪廠”那塊褪色的鐵皮招牌吹得哐當(dāng)響。

趙野把**停在老槐樹下，輪胎碾過碎磚的聲音刺啦作響。

他推開車門時，袖口磨破的警服蹭過車門框，第二顆松垮的紐扣又晃了晃——這是上周抓偷車賊時被拽的，隊里內(nèi)勤小姑娘說“野哥你這警服快成丐幫制服了”，他笑罵著沒換。

“野隊，里面請?！?br>
年輕**小張蹲在車間門口，見他過來趕緊掐了煙，手指在褲子上蹭了蹭，“現(xiàn)場有點……辣眼睛?！?br>
趙野踩著及踝的雜草往里走，膠鞋陷進泥里的悶響里，混著遠處拆遷隊的打樁機聲。

他今年三十五，額角己經(jīng)有了幾道淺紋，但腰桿挺得筆首，走在空曠的廠區(qū)里，影子被斜射的陽光拉得很長。

車間鐵門銹得掉漆，推開時的吱呀聲像跑調(diào)的哨子，他側(cè)身讓過掉下來的一塊鐵銹，瞥見門軸上的磨損痕跡——典型的長期無人維護，軸承早就磨禿了。

“技術(shù)隊的人呢？”

他問。

“剛聯(lián)系過，陳默哥說在路上了，”小張指著車間深處，“那臺蘇聯(lián)產(chǎn)的沖壓機床底下，發(fā)現(xiàn)的……人?！?br>
趙野沒說話，徑首走向車間中央。

昏暗中，那臺機床像頭蹲伏的鐵獸，底座周圍的地面有水漬半干的印子，邊緣泛著暗紅。

他蹲下身，戴手套的手指輕輕拂過地面——不是雨水的痕跡，是人為沖刷的，力道不均，有些角落還積著灰。

工作臺邊緣掛著幾縷布料纖維，深靛藍色，像老式工裝的料子。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他掏出來時，屏幕上女兒畫的簡筆畫晃了晃——火柴人警帽下，兩個圓眼睛笑得瞇成線。

他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撥通電話，沒等對方開口就說：“老地方，紅星齒輪廠三號車間，蘇聯(lián)貨機床。

來的時候帶齊你的家伙，有硬骨頭?！?br>
“知道了，”電話那頭傳來金屬碰撞聲，像是扳手敲在鐵板上，“剛在汽修鋪給我那輛破捷達換剎車片，你等十分鐘?！?br>
陳默的聲音里帶著點喘，背后有氣泵的嘶嘶聲，“對了，你上次說的那家羊湯館，今晚開不開？”

趙野笑了笑：“破捷達早該扔了，還修。

你到了再說羊湯?！?br>
掛了電話，他繞著機床轉(zhuǎn)了一圈。

墻角堆著些廢棄的搪瓷缸，其中一個缸底結(jié)著深褐的茶垢，旁邊壓著張泛黃的《機械工人報》，日期是七年前的。

他撿起報紙，指尖捻過脆化的紙邊——報紙右上角有個圓形的咖啡漬，邊緣暈染得很均勻，不像隨手放的，倒像有人特意壓在這兒。

“野隊，陳默哥來了！”

小張在門口喊。

趙野抬頭，看見個穿深藍色工裝的男人快步走進來，短發(fā)被風(fēng)吹得有點亂，額前幾綹貼在腦門上。

陳默和他同歲，都是三十五，只是陳默總穿得比他規(guī)整，工裝袖口扣得嚴(yán)嚴(yán)實實，手腕上纏著塊帆布工具手環(huán)，別著小螺絲刀和卷尺。

他左手提著個黑色帆布包，走到機床旁時，視線第一時間落在了操作臺的鎖上。

“鎖芯被動過?！?br>
陳默沒寒暄，蹲下身就掏出放大鏡，鏡片后的眼睛亮得很，“你看這劃痕，”他用指尖點了點鎖孔內(nèi)側(cè)，“六角扳手的痕跡，角度偏左，說明兇手是右撇子，而且用的是短柄扳手——長柄的話，發(fā)力角度不會這么陡?！?br>
趙野湊過去看，陳默身上的機油味混著薄荷糖的清涼氣飄過來——這家伙總在工具箱里塞薄荷糖，說“聞著清醒”。

“和你上次幫老張修倉庫鎖時的手法比，怎么樣？”

他故意逗他。

陳默白了他一眼，從包里掏出個鐵皮餅干盒——盒上印著變形金剛，是去年他兒子生日時買的，現(xiàn)在裝著各種型號的螺絲。

“老張那是業(yè)余的，”他捏起枚六角螺絲比對，“這手法看著生，但收尾那下特別穩(wěn)，像是……給自行車補胎時，最后用掌心敲扳手的習(xí)慣，你小時候沒干過？”

趙野還真干過。

小時候在齒輪廠家屬院，他和陳默住對門，夏天總蹲在樹蔭下幫陳默**拆自行車鏈條。

陳默**是廠里的老鉗工，總說“小陳默手比你巧，將來能接我班”。

沒想到后來一個成了**，一個成了擺弄機械的技術(shù)顧問。

“說正事，”趙野踢了踢機床底座，“地面被沖過，但是這攤水跡邊緣，有輪胎印?！?br>
陳默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放大鏡離地面只有幾厘米。

“東風(fēng)天龍的胎紋，”他很快下了結(jié)論，“胎紋深度12毫米，比標(biāo)準(zhǔn)款深兩毫米，改過承重。

你看紋路里嵌的小顆粒，”他用鑷子夾起一點，對著光，“玻璃微珠，道路標(biāo)線用的，附近只有城郊快速路剛重畫過線——這車最近去過那兒。”

趙野摸出煙盒，剛想點，被陳默用胳膊肘撞了一下。

“現(xiàn)場禁煙，趙隊長。”

陳默挑眉，語氣帶著調(diào)侃，“你這習(xí)慣什么時候改改？

上次在兇案現(xiàn)場抽煙，被督察抓包忘了？”

“就你規(guī)矩多?！?br>
趙野把煙塞回盒里，“興達物流的車，就是東風(fēng)天龍，去年查超載時我見過，胎紋看著就深。

老板叫高明，西十來歲，看著像個斯文**，辦公室擺個大魚缸，養(yǎng)條金龍魚?！?br>
陳默沒接話，注意力轉(zhuǎn)到了機床齒輪縫隙里。

他用小螺絲刀輕輕撥弄，忽然停住動作：“有東西。”

趙野湊近，看見他夾出一小塊指甲蓋大的金屬碎片，邊緣被壓得變形，上面隱約有兩個字母：“XD”。

“高強度合金，”陳默對著光看，“不是這臺機床的零件，沖壓痕跡和機床的壓力參數(shù)對得上——應(yīng)該是被碾碎時掉下來的?！?br>
“興達的縮寫？”

趙野問。

“可能?！?br>
陳默把碎片放進證物袋，密封時的撕拉聲在安靜的車間里很清晰，“你聞這碎片，”他遞過來，“有點淡淡的酸味，像某種化學(xué)品揮發(fā)后的味道?！?br>
趙野聞了聞，確實有股若有若無的酸氣，不像鐵銹味。

“和他們運的貨有關(guān)？”

“得做成分分析才知道?！?br>
陳默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工裝褲膝蓋處磨出了淺白的印子，和趙野警褲的磨痕很像——都是常年蹲蹲站站磨出來的。

“對了，這臺機床的齒輪，”他忽然指著其中一個大齒輪，“磨損程度不對，左邊齒牙比右邊深1.5毫米，有人最近調(diào)過壓力參數(shù)，而且調(diào)得很準(zhǔn)——一般人沒這手藝?！?br>
趙野想起剛才撿起的那張報紙：“你看墻角那張《機械工人報》，七年前的，右上角有咖啡漬，不像是隨便扔的?！?br>
陳默走過去，用戴手套的手指捏起報紙，放大鏡掃過咖啡漬：“速溶咖啡，加了糖，漬痕邊緣有重疊——可能是有人在這兒坐過，把報紙當(dāng)墊子。”

他翻到報紙內(nèi)頁，某篇報道旁有鉛筆寫的小字：“壓力閥校準(zhǔn)值：3.5MPa”，字跡和齒輪廠老工人的記錄很像。

“周國棟？”

趙野忽然想起剛才系統(tǒng)里跳出來的失蹤人口信息，“前齒輪廠的工人，十年前離職，最近一個月沒消息?！?br>
陳默抬頭看他，眼里閃過一絲了然。

“你查過他？”

“剛收到的協(xié)查，”趙野掏出手機，調(diào)出周國棟的照片，“52歲，離異，女兒在外地。

十年前因為舉報廠里偷排廢水被辭退，性子軸得很。”

照片上的周國棟穿著藍工裝，站在這臺機床前，手里舉著個獎杯。

陳默盯著照片看了幾秒，忽然指了指周國棟的手表：“上海牌機械表，表鏈?zhǔn)呛髶Q的不銹鋼款，這種表鏈的螺絲是1.2毫米十字槽——現(xiàn)場沒找到這表吧？”

趙野愣了一下，翻現(xiàn)場證物清單：“還真沒有?！?br>
“要么被兇手拿走了，要么……”陳默沒說完，目光又落回那枚“XD”碎片上，“這碎片，還有那鎖芯劃痕，都指向一個懂機械、和興達物流有關(guān)的人。

周國棟的失蹤，恐怕不是巧合?！?br>
車間外的風(fēng)更緊了，吹得屋頂?shù)钠贫磫鑶桧憽?br>
陳默把鐵皮餅干盒塞進包里，拉鏈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變形金剛圖案。

“小時候在這兒玩，你總偷拿我爸的扳手拆自行車鏈條，”他忽然笑了，“那時候你就說長大了要抓壞人，沒想到真成了**?！?br>
趙野也笑了，想起陳默**總拿著扳手敲兒子的腦袋：“讓你拆！

將來讓你拆一輩子機器！”

結(jié)果陳默還真就和機械打了一輩子交道，只是從拆機器變成了從機器痕跡里找真相。

“走吧，”趙野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局里做成分分析。

晚上羊湯館，我請，加倆燒餅?！?br>
陳默點頭，最后看了一眼那臺機床。

陽光從破洞照進來，在齒輪上投下轉(zhuǎn)動的光斑，像極了小時候他和趙野趴在窗臺上，看陳默**操作機床時的樣子。

只是那時的光斑里，沒有血漬，沒有碎片，只有機油味混著夏末的蟬鳴，干凈得很。

他拎起帆布包，金屬工具在包里輕輕碰撞，發(fā)出細碎的聲響。

這聲音，和當(dāng)年陳默**工具箱里的動靜，幾乎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