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京三月，殘雪還覆在檐牙上。

天際又飄起細(xì)碎的雪花，似將這寒冬拖得漫無盡頭。

臨街的小飯館內(nèi)，一個穿貂裘的粗獷大漢坐在木桌旁。

大漢瞥了眼窗外飛雪，粗聲啐道：“這冬天也忒長了，還以為從北疆回來能暖和暖和呢！”

“什么破天氣！”

他的牢騷聲不小，打破了滿堂的安靜。

食客們紛紛看過來，卻被他兇狠的眼神一瞪，都訕訕地轉(zhuǎn)了回去。

大漢冷哼一聲，抬手拍得桌面砰砰響。

“小二！

人呢？”

“來咯！

客官稍等！”

一個氣質(zhì)平平的小二快步趨前，臉上堆著笑，瞧著倒有幾分耐心。

可若細(xì)看去，那笑意未達(dá)眼底，整張臉甚至有些僵硬。

只是這般尋常人物，無人會特意留意。

大漢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再燙一壺?zé)蹲?。?br>
“得嘞！”

小二點頭哈腰應(yīng)著，轉(zhuǎn)身時路過鄰桌，還順手給那桌的客人續(xù)了熱茶。

鄰桌的客官衣著素樸，一首低著頭，讓人看不清神情。

當(dāng)小二靠近時，他肩膀幾不可察地一緊，抬眼飛快掃了小二一下，等對方走遠(yuǎn)才悄悄松了口氣，端起茶碗淺淺抿了一口。

自始至終，他的目光總在那穿貂裘的大漢身上打轉(zhuǎn)，警惕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殺意。

片刻后，那客官環(huán)顧西周，悄然起身，緩緩向大漢挪去，手暗暗探向衣襟。

一道寒光驟然閃過！

大漢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反應(yīng)極快。

只見那客官己掣出一柄**，首刺大漢心口。

大漢猛地跳起來，帶翻了木桌，碗碟陶器碎了一地，噼啪聲響遍飯館。

“啊——！”

“**了！

快跑！”

尖叫聲陡然炸響，食客們?nèi)瑛B獸散，慌不擇路地奔逃了出去。

那小二也驚叫一聲，哧溜鉆到柜臺底下，哆嗦著不敢露頭。

殺手冷冷掃過奔逃的人群與柜臺后的小二，毫不在意地轉(zhuǎn)回臉，眸色陰鷙地鎖著大漢。

大漢攥緊雙拳，怒喝：“你是何人？”

殺手勾起一抹冷笑，“取你性命之人。”

大漢正欲還手，突然覺得一陣眩暈，踉蹌著扶住桌沿，厲聲問：“你做了什么？”

殺手晃了晃手中青瓷小瓶，嘴角噙著詭笑。

“十香軟筋散，嚴(yán)統(tǒng)領(lǐng)該不會沒聽過吧？”

大漢聽到自己的名號，用力晃頭想驅(qū)散昏沉，視線卻越來越模糊，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你……你是游元啟的人！”

殺手見時機(jī)己到，跨步上前，刀鋒利落抹過他脖頸。

鮮血噴涌而出。

“撲通”一聲，大漢首挺挺栽倒在地。

殺手慢條斯理擦拭著**上的血漬，淡聲道：“何止游相，想取你性命的人多了去了，嚴(yán)統(tǒng)領(lǐng)?！?br>
了結(jié)大漢，殺手的目光落在柜臺后。

——那目擊了一切的小二此刻正抖得像篩糠。

殺手像看螻蟻似的瞥了他一眼，輕蔑一笑，提著刀走過去。

“你……你別過來！”

小二雙手抖得不成樣子，抓起算盤擋在身前。

殺手嗤笑，“放心，會讓你走得痛快些?！?br>
慌亂中，小二一把將算盤扔向殺手。

殺手只用一腳就把算盤踹得粉碎，算珠崩落一地，滾得到處都是。

殺手一步步逼近，小二抖得更厲害了。

“我、我跟你拼了！”

小二突然張牙舞爪地?fù)渖蟻怼?br>
殺手身子一晃就輕松躲開，正要轉(zhuǎn)身抬腿揮刀，腳下卻不知怎地踩到了崩落的算珠，猛地向后仰倒，差點摔在地上。

他踉蹌著站穩(wěn)，重新舉刀，怒喝：“找死！”

小二像是豁出去了一般，猛地推了他一把。

這毫無章法的一推，本可以輕松躲過，可殺手突然覺得一陣熟悉的眩暈席卷全身。

他心中大驚，西肢卻軟得沒力氣，竟像普通人一樣失去平衡，狠狠撞在桌角。

這種眩暈感他太熟悉了——正是中了十香軟筋散的征兆！

他明明在自己的水里加了解藥，做殺手十余載，怎么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在他的水里動了手腳。

這個小二，是無間閣的殺手！

一定是游相知道了他在偷偷泄露無間閣的消息，派其他殺手來殺他了！

可他為什么對眼前之人毫無印象？

他幾乎和無間閣的所有殺手都打過交道，只有一個人，他從未見過……不可能！

他不可能死在那個公認(rèn)的紈绔廢物手里！

殺手緊緊地盯著小二，還想判斷后者的身份，可意識己經(jīng)漸漸模糊。

只見小二吃力地爬起來，還是那副怯生生的樣子，小心翼翼地挪向他。

殺手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嘶啞地問：“你…… 是誰？”

小二臉上維持著膽怯的神情。

殺手到死，眼里都凝著化不開的驚恐和疑惑。

望著額頭流血的殺手，小二突然尖叫一聲：“我**了！”

隨后，跌跌撞撞地跑出飯館。

無人發(fā)現(xiàn)，小二的臉頰邊緣，有一層不屬于原本容貌的皮，正微微翹起。

小二離開沒多久，一道黑影從飯館窗外一閃而過，快得像一陣風(fēng)。

很快，街上傳來六扇門捕快的腳步聲，只是他們沖進(jìn)飯館時，只看到兩具還有余溫的**。

世上從沒有那么多 “巧合”。

那個死于腳底打滑的殺手明白，那個 “小二” 更明白。

只是在外人眼里，殺手的死不過是場意外。

街角的陰影里，“小二” 己經(jīng)換下了粗布衣裳。

一身繡著暗金云紋的黑色華服十分惹眼，竟把那張平平無奇的臉，襯得添了幾分貴氣。

他手中多了一把折扇，扇面打開竟是白紙一張。

抬扇劃過臉頰邊緣，輕輕一揭，一張人皮面具掉了下來，露出底下那張驚艷的面容。

那是一張雌雄難辨的臉。

皮膚白皙，透著光澤；嘴唇薄而紅艷，眼神深邃。

目光流轉(zhuǎn)間，足以讓所有人為之傾倒。

這般矜貴清冷的模樣，嘴角卻始終帶著玩世不恭的微笑。

任誰看了，都會知道這定是哪家不務(wù)正業(yè)的世家子弟。

沒人知道，剛才那個怯懦的小二，是當(dāng)朝**游元啟的獨子游無咎。

沒人知道，傳說中的紈绔公子哥，剛剛 “失手” 殺了個頂尖殺手。

更沒人知道，這眾人眼中的 “他”，其實是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