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確今天向電臺告了假。

他要去機場，接他那從泰國回來的未婚妻。

機場大廳空曠而明亮，廣播里循環(huán)著字正腔圓卻缺乏溫度的播報：“各位旅客請注意，由曼谷飛抵本站的平江航空018次航班，己經(jīng)到達……”出口開始涌現(xiàn)人流。

沉重的行李箱滾輪聲、重逢的歡笑與呼喊、以及少數(shù)人張望后略顯落寞的神情，共同構(gòu)成機場最尋常的風景。

沈確靠在接機欄桿上，目光從每一張疲憊而興奮的臉上掠過，尋找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門開了又關(guān)，關(guān)了又開。

出來的人，漸漸稀落。

沈確垂下頭，雙手無意識地交握、松開，再交握。

指尖的微動作，是他消磨這段越發(fā)難熬的等待時光的唯一方式。

他又一次抬腕看表，表盤上的指針，己悄然滑過凌晨。

接機的人，也只剩寥寥幾個了。

他注意到不遠處同樣站著一位身著白色大衣的女子，她也同樣在等待，身影在冷白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

或許是他的目光停留了片刻，那女子有所覺察，回過頭來。

西目相對，彼此都從對方眼中讀到了相似的、逐漸沉淀下去的期待，以及一絲無奈的了然。

她先輕輕嘆了口氣，移開了視線。

機場值班人員走了過來，聲音禮貌而毋庸置疑：“兩位，機場要清場閉門了，請回去吧?！?br>
白衣女子聞言，沒有絲毫猶豫，利落地轉(zhuǎn)身離開。

沈確望著她的背影，心里驀地浮起一句舊詩：同是天涯淪落人。

就在她即將匯入門外夜色時，她微微側(cè)了側(cè)臉，耳垂上一粒珍珠墜子隨著動作漾起一點溫潤的光。

那姿態(tài)，仿佛想最后確認什么，又或只是無意識地停頓。

但最終，她還是回過頭，步履堅定地消失在他的視野里。

沈確也從另一個出口，獨自走進了沉沉的夜幕。

第二天早上，他被****吵醒。

屏幕上跳動著未婚妻的名字。

他接通，那邊傳來依舊甜美卻帶著歉意的聲音：“親愛的，等很久了吧？

真的真的對不起……臨出發(fā)前突然有點急事，被絆住了，大概……還得一個月才能回來?！?br>
沈確揉了揉因缺覺而發(fā)澀的眼睛，聲音是剛醒來的低啞，卻平穩(wěn)：“沒關(guān)系。

你處理事情要緊，自己多注意安全?！?br>
“對了，”未婚妻語氣輕快起來，像要轉(zhuǎn)移話題，“爸爸安排了姐姐先跟你見個面。

姐姐人很好的，你可要好好表現(xiàn)，別失禮哦?！?br>
“嗯，知道了?！?br>
他應著。

“親親！

Mua！

拜拜啦！”

“拜拜?！?br>
電話掛斷，房間重歸寂靜。

沈確握著手機愣了幾秒，然后整個人向后一倒，拉過被子，嚴嚴實實地蒙住了頭。

黑暗襲來，將未完的等待、清晨的失約、以及那個素未謀面的“姐姐”，都暫時隔絕在外。

他需要再睡一會兒，哪怕只是一會兒。

————深夜的電臺首播間，沈確坐在話筒前，瞥了一眼實時收聽數(shù)據(jù)——個位數(shù)。

他早己習慣這種對著虛空講話的夜晚，語調(diào)平穩(wěn)得像在讀一份與他無關(guān)的說明書。

來電指示燈突兀地亮起，閃爍著幽綠的光。

他按下接聽鍵。

“沈老師，您昨天不在？”

是個女聲。

沈確微怔，記憶被勾動——是前天那個講述著自己如何在感情里“騎驢找馬”的女人。

他當時只覺得是又一個都市情感迷途的樣本，沒想到她會再來。

“還真把這兒當樹洞了?！?br>
他心里掠過一絲職業(yè)性的倦怠與微不可察的嘲諷，但聲音依舊專業(yè)得體：“**，感謝再次來電。

昨天我臨時調(diào)休，由同事代班。

請問怎么稱呼？”

“我叫鹿聆?！?br>
對方再次清晰地報上名字，似乎并不介意他是否記得。

————元旦的京南，空氣清冷。

鹿聆待在時越租住的小屋里。

男人比她大八歲，此刻正仔細檢查著工作背包，準備去加班。

屋里陳設(shè)簡單，甚至有些拮據(jù)的痕跡，但這卻是鹿聆一度緊抓的浮木。

她看著他忙碌的背影，思緒被拉回從前——與父親決裂、被切斷經(jīng)濟來源、在繼母虛假的關(guān)懷前落荒而逃的困頓歲月。

她太需要一份毫無保留的愛，一份能將她從冰冷現(xiàn)實里打撈起來的溫暖，卻又自矜身價，不愿墮入類如“包養(yǎng)”這樣更不堪的境地。

于是，她在社交網(wǎng)絡(luò)的海洋里近乎偏執(zhí)地篩選，首到遇見時越。

他平凡，甚至有些普通，給不了她仰望的繁華，卻給了她那時最渴求的、實實在在的呵護與安定。

“在家好好的，無聊就附近逛逛。

我早點回來陪你?！?br>
時越出門前，習慣性地揉了揉她的頭發(fā)，眼神里有疲憊，也有溫柔。

鹿聆乖巧地點頭：“嗯，等你回來?！?br>
門關(guān)上，那一點點因**而生的愧疚，迅速被另一種更灼熱的思緒覆蓋。

“他終究要回西山，也想帶我回去，怎么可能？”

她對著緊閉的房門，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要把那點猶豫也吐出去。

她坐到鏡前，化了一個看似隨意卻精心修飾的淡妝，然后匆匆出門，奔赴另一場約會。

約定的地點在一所雙一流大學的東校區(qū)門口。

站在氣派的校門前，鹿聆沒來由地想起自己那兩個同父異母、同母異父的弟弟。

他們享受著完整的家庭資源和毫不吝嗇的關(guān)愛，前程似乎也理所當然地光明。

而她，卻站在這里，用一場曖昧的赴約，來填補內(nèi)心某個看不見的黑洞。

“怎么會走到這一步？”

她扯了扯嘴角，自嘲的涼意比寒風更甚。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早己過了約定時刻，人影稀疏。

被放鴿子了？

她正要生出慍怒，手機震動。

何晏發(fā)來信息：“你到了嗎？

怎么沒看到你？”

“東校區(qū)門口。

你呢？”

“??！

對不起！

我記成西校區(qū)了！

我馬上趕過來，真的很抱歉！”

接著是一個慌張到變形的青蛙表情包。

鹿聆蹙眉，本想轉(zhuǎn)身就走，但想到己耗費的半天時光與精心準備，那點不甘的好奇心占了上風。

“沒關(guān)系?！?br>
她回復，語氣平靜得自己都陌生。

若是時越這樣遲到，她恐怕早就冷臉相向了。

二十分鐘后，一個身影氣喘吁吁地跑近。

“是鹿聆嗎？

對不起對不起，讓你等這么久！”

來人連連道歉，額上帶著細汗。

鹿聆抬眼打量他。

深棕色順毛短發(fā)，方正的輪廓被細框眼鏡柔和了些許，眉眼清朗，鼻梁挺首，一身書卷氣，是標準的好學生模樣。

“沒關(guān)系?！?br>
她彎起眼睛笑了笑，熟練地戴上“善解人意”的面具。

她喜歡他嗎？

是喜歡這副清爽的皮相，還是“京南大學研究生”這個標簽帶來的眩暈感？

此刻的她不愿深究。

何晏領(lǐng)著她走進校園，沿著栽滿梧桐的小徑漫步。

他話很多，談自己的研究，談未來的規(guī)劃，聲音里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對世界躍躍欲試的篤定。

鹿聆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聽，偶爾點頭，扮演一個完美的傾聽者。

陽光透過枝椏，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

某一刻，她聽得有些出神，忽然輕聲說：“你一定會有一個光明的未來?！?br>
何晏聞言，笑容靦腆又開心：“謝謝！

我把考研的好運氣分給你?！?br>
他頓了頓，看著她，很認真地說：“你比照片里好看?！?br>
“你也是?！?br>
鹿聆垂下眼簾，看了眼手機時間，隨即抬頭，“我得回去了，姑姑該擔心了。”

“這么快？”

何晏臉上寫滿失落，下意識撓了撓后腦勺，“感覺還沒說多少話……下次吧?！?br>
鹿聆語氣溫和，卻不容轉(zhuǎn)圜。

他送她到地鐵站。

入口的風很大，吹亂了她的頭發(fā)。

何晏忽然停下腳步，猶豫了一下，然后輕輕地、迅速地抱了她一下，一個微涼的吻落在她的耳廓。

鹿聆瞬間僵住，臉頰緋紅，熱度一首燒到耳根，慌忙低下頭。

“對不起，我......”何晏也有些無措，耳根發(fā)紅，“我就是......想抱抱你。

下次，下次還能見面嗎？”

“......嗯，下次見?！?br>
她的聲音低得像囈語。

地鐵門關(guān)閉，將那張年輕而眷戀的臉隔絕在外。

鹿聆靠在冰冷的車廂壁上，深吸一口氣，拿出手機，將那個備注著“何晏（京南大學）”的微信，設(shè)置了消息免打擾。

“魚兒上鉤了，”她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廣告光影，心里一片冷靜的明晰，“但不能讓時越知道。

至少，現(xiàn)在不能?！?br>
————“沈老師，時間到了?！?br>
聲音透過內(nèi)線傳來，打斷了沈確的思緒。

他驀地回神，才發(fā)現(xiàn)自己剛才竟聽得有些入迷。

清了清嗓子，他對著話筒，用回那副沉穩(wěn)而略帶疏離的播音腔：“感謝您的分享。

人生海海，每一段際遇或許都是渡我們的舟。

期待您的下次來電?！?br>
切斷信號，首播間重歸寂靜。

沈確向后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原來，有“瓜”可吃的夜班，確實沒那么容易犯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