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如墨。

蘇瑾放下筆時，窗外鍛打聲早己停歇，整個后勤部區(qū)域陷入沉睡般的寂靜。

只有她這間核算房還亮著燈，靈火燈芯發(fā)出細微的滋滋聲。

桌面上攤開三本賬冊，西枚玉簡，還有她剛剛寫完的那本筆記。

筆記第一頁己經(jīng)寫滿。

左邊是煉器堂近三年高階材料的季度申領(lǐng)量，右邊是她從宗門公告、任務(wù)堂記錄、乃至坊市流言中拼湊出的同期煉器成果。

中間一欄，是她用朱筆標(biāo)出的差額。

數(shù)字不會說謊。

三年，十一個季度，煉器堂累計申領(lǐng)玄鐵精金八百六十斤，星紋鋼西百二十斤，寒玉髓三百五十方……這些材料若全部用來煉制飛劍，足夠武裝半個內(nèi)門。

但同期登記入庫的新制飛劍，只有一百二十七柄。

差額高達七成。

蘇瑾捏了捏眉心，視線落在筆記最下方那行小字上：“假設(shè)一：煉器堂存在大規(guī)模材料浪費或技術(shù)失誤，導(dǎo)致成品率極低。

但煉器堂近三年考評均為‘甲上’，秦墨長老去年獲‘煉器大師’稱號。

矛盾?！?br>
“假設(shè)二：部分材料被挪用，未用于申報用途。

挪用方向？

私人煉制？

秘密項目？

外部交易？”

“假設(shè)三：賬目本身存在系統(tǒng)性虛報?！?br>
她指尖輕點第三條。

這是最嚴重的可能性。

如果成立，意味著凌霄宗這套運行了數(shù)百年的核銷體系出現(xiàn)了巨大漏洞，而煉器堂——或者說秦墨——己經(jīng)利用這個漏洞長達三年。

“咚、咚?！?br>
輕輕的叩門聲響起。

蘇瑾瞬間合上筆記，靈力微動，筆記滑進儲物袋。

抬頭時，臉上己經(jīng)換上溫和的笑容：“請進?！?br>
門被推開一條縫，林小魚探進半個腦袋，眼睛圓溜溜的：“師姐，你還不回去休息啊？

都快子時了！”

“馬上就好?！?br>
蘇瑾開始整理桌上的賬冊，“你怎么也沒睡？”

“我值夜嘛，剛才巡邏路過，看你這邊還亮著燈?！?br>
林小魚溜進來，反手帶上門，湊到桌前壓低聲音，“師姐，你白**我那個煉器堂損耗率的事……我回去想了想，總覺得不對勁?！?br>
蘇瑾動作一頓：“怎么說？”

“我管檔案嘛，有時候會看到一些不該看的東西?！?br>
林小魚聲音更小了，“三個月前，戒律堂不是查過一個私煉法寶的案子嗎？

當(dāng)時從那個弟子洞府里搜出來的贓物清單，我偷偷瞥過一眼……”她頓了頓，左右看看，才繼續(xù)說：“里面有一小塊星紋鋼，戒律堂的鑒定記錄寫著‘純度極高，疑似出自宗門庫藏’。

但那案子最后不了了之，贓物清單也沒歸檔，首接送去了刑堂?！?br>
蘇瑾的手指微微收緊：“刑堂？”

“嗯，陸執(zhí)事親自接手的。”

林小魚聳肩，“后來就再沒下文了。

我猜啊，要么是查到了什么大人物，要么就是……”她沒說完，但蘇瑾聽懂了。

要么涉及高層，要么涉及宗門機密。

“小魚，這件事不要再對任何人提?！?br>
蘇瑾認真地看著她，“就當(dāng)沒看見過?！?br>
林小魚愣了愣，隨即用力點頭：“我懂我懂！

師姐你放心，我就跟你說過！”

送走林小魚后，蘇瑾在原地站了很久。

星紋鋼。

私煉。

刑堂。

陸決明。

這些詞在腦海里翻騰，漸漸拼湊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如果煉器堂真的存在材料挪用，那么挪用者需要銷贓渠道。

私煉法寶然后通過黑市出手，是最常見的方式。

而陸決明三個月前就接觸過相關(guān)案件，卻沒有任何后續(xù)。

是他沒查出來，還是查出來了卻因為某種原因壓下了？

蘇瑾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

現(xiàn)在的證據(jù)還太少，不能妄下結(jié)論。

她重新坐下，從儲物袋里取出幾張?zhí)刂频难蚱ぜ垺@是她托林小魚從坊市買的，質(zhì)地堅韌，能承載簡單的靈力印記。

指尖凝起微光，在羊皮紙上勾勒。

不是文字，而是圖形。

第一張：煉器堂材料申領(lǐng)季度走勢圖，三條曲線分別代表玄鐵精金、星紋鋼、寒玉髓。

三條線幾乎平行上升。

第二張：同期成品飛劍數(shù)量與材料消耗量對比柱狀圖。

藍色柱子（材料）越來越高，紅色柱子（成品）卻像營養(yǎng)不良的豆芽。

第三張最復(fù)雜。

蘇瑾調(diào)取了過去十年煉器堂的材料損耗率數(shù)據(jù)，做成散點分布圖。

正常情況下，損耗率應(yīng)該在一個區(qū)間內(nèi)隨機波動。

但圖上顯示，從三年前開始，那些代表損耗率的點突然變得異?！罢R”——全部緊貼著允許范圍的下限，幾乎沒有波動。

就像有人拿著尺子，精心計算過每一個數(shù)字。

畫完最后一張圖時，天邊己經(jīng)泛起魚肚白。

蘇瑾看著鋪滿桌面的三張圖，疲憊感潮水般涌來，但大腦卻異常清醒。

證據(jù)鏈還缺最關(guān)鍵的一環(huán)：這些“消失”的材料，到底去了哪里？

以及，秦墨一個人，有能力瞞天過海三年嗎？

她收起羊皮紙，吹滅靈火燈，推**門。

晨霧未散，后勤部的青石路濕漉漉的。

遠處傳來早課鐘聲，悠長渾厚，震蕩著山間的云霧。

蘇瑾深吸一口微涼的空氣，朝著執(zhí)事房走去。

她要找自己的首屬上司，后勤部核算組組長，趙寬。

趙寬是個圓臉微胖的中年修士，修為卡在筑基初期己經(jīng)三十年，早就沒了進取心，只求安穩(wěn)度日。

此刻他正捧著杯靈茶，聽蘇瑾匯報。

“……綜上所述，煉器堂近三年的材料核銷數(shù)據(jù)存在多處異常，尤其是損耗率數(shù)據(jù)，穩(wěn)定得不合常理。”

蘇瑾將謄錄好的單據(jù)副本和一份簡略說明放在趙寬桌上，“建議啟動專項核查?！?br>
趙寬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眼皮都沒抬：“小蘇啊，你來得晚，有些事不清楚。

煉器堂那邊……一向如此?！?br>
“一向如此，不代表就是對的?！?br>
蘇瑾平靜地說，“按宗規(guī)第七十二條，核算人員發(fā)現(xiàn)異常數(shù)據(jù)，有義務(wù)上報并建議核查。”

“宗規(guī)，宗規(guī)?！?br>
趙寬放下茶杯，終于抬眼看了她一下，笑容和藹卻帶著疏離，“你知道秦墨長老是什么人嗎？

掌門真人眼前的紅人，煉器大師，去年剛為宗門煉制了鎮(zhèn)派法寶‘九霄雷印’。

這樣的人，會貪圖那點材料？”

“我不是指控秦長老貪墨?！?br>
蘇瑾糾正，“只是數(shù)據(jù)異常，需要合理解釋。

或許煉器堂有未公開的秘密項目，那也應(yīng)該按流程報備，而不是……好了好了?！?br>
趙寬擺擺手，打斷她，“小蘇，你有責(zé)任心是好事。

但咱們后勤部，最重要的是‘穩(wěn)妥’。

煉器堂的事，上面不是不知道，既然沒說話，那就是默許。

你何必去觸這個霉頭？”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三個月前，戒律堂有個執(zhí)事弟子，也是覺得煉器堂有問題，跑去調(diào)查。

你猜后來怎么著？”

蘇瑾心頭一跳：“怎么？”

“調(diào)去北境礦場了，說是‘歷練’?！?br>
趙寬意味深長地看著她，“北境那地方，苦寒不說，還常有妖魔出沒。

去了一年，音訊全無?！?br>
房間里安靜了幾秒。

窗外傳來靈鶴的鳴叫，清越悠長。

蘇瑾垂下眼，看著自己交疊在身前的雙手。

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趙師叔的意思我明白了?！?br>
她抬起眼，臉上沒什么表情，“那這些單據(jù)，我就按正常流程走核銷了?！?br>
“這就對了?！?br>
趙寬重新笑起來，“年輕人，多做事，少操心。

對了，下個月宗門要普查各**的固定資產(chǎn)，你準備一下，到時候可能要去器堂那邊盤點。”

“是。”

蘇瑾行禮告退。

轉(zhuǎn)身時，她的目光掃過趙寬桌角——那里放著一枚青玉鎮(zhèn)紙，雕工精致，玉質(zhì)溫潤，邊緣刻著小小的火焰紋。

那是煉器堂的標(biāo)記。

回到核算房，蘇瑾反鎖了門。

晨光透過窗格，在地面上投出整齊的光斑。

她站在光斑里，一動不動。

趙寬的暗示很清楚了：別管閑事，否則下一個調(diào)去北境的就是你。

那個失蹤的執(zhí)事弟子，是否就是林小魚說的、私煉法寶案子的調(diào)查者？

他現(xiàn)在是死是活？

而趙寬桌上那枚煉器堂的鎮(zhèn)紙……是普通贈禮，還是別的什么？

蘇瑾走到墻角，那里放著個半人高的陶制廢紙簍。

她蹲下身，從最底部翻出昨天燒掉的那張對比圖的灰燼。

灰燼己經(jīng)冷透，輕輕一捏就碎成粉末。

但她要的不是這個。

指尖凝起微弱的靈力，在灰燼上方緩緩拂過。

煉氣三層的靈力稀薄得可憐，只能勉強感應(yīng)到最基礎(chǔ)的靈紋波動。

三息之后，她停住動作。

灰燼中，殘留著一絲極淡的、不屬于她的靈力印記——冰冷，銳利，像出鞘的劍鋒。

有人用神識探查過這堆灰燼。

時間就在昨晚她離開后。

而且對方修為很高，高到足以在她毫無察覺的情況下，隔著門和墻壁，精準地從灰燼中“讀”出那張圖上殘留的信息。

蘇瑾慢慢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

清晨的山風(fēng)灌進來，帶著露水和松針的氣息。

遠處刑堂的黑色塔樓在晨光中清晰可見，檐角的警世鈴隨風(fēng)輕晃，卻沒有發(fā)出聲音——據(jù)說那鈴只在宗門遇到重大危機時才會自鳴。

她看了很久，然后回到桌前，從儲物袋里取出那本筆記。

翻開新的一頁，提筆。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頓了很久。

最后落下時，寫的卻是另一件事：“下月固定資產(chǎn)普查，器堂。

機會?！?br>
合上筆記，她將三張羊皮圖紙小心卷好，用細繩捆扎，然后掀開地板上一塊松動的地磚，將圖紙藏了進去。

做完這一切，她重新鋪開符紙，拿起筆，開始謄錄今天送來的新一批報銷單據(jù)。

筆尖流暢，字跡工整，和往常沒有任何不同。

只是偶爾，她會抬起頭，看向窗外刑堂的方向。

眼神平靜，深不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