墮神崖底，昔日被煞氣浸染、如今因蓮玖消散而只剩死寂的空氣中，回蕩著如同困獸瀕死般的哀鳴。

重霽跪在那方小小的、干涸的水洼邊，原本象征著無上尊榮與力量的鎏金云紋喜袍，被泥土與他自己指尖滲出的金色神血玷污得不成樣子。

他徒手挖掘著，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將這整片崖底都翻過來。

指甲外翻，指骨森然可見，他卻渾然不覺疼痛，只有那雙鳳眸，赤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里面盛滿了毀**地的恐慌與絕望。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他聲音嘶啞，如同破舊的風箱，“玖兒……我的玖兒……”有仙官壯著膽子追隨而來，試圖勸阻：“神君！

大婚禮儀未完，玄女殿下和眾位賓客還在……滾——！”

一聲蘊**恐怖神威的怒吼驟然炸響，那仙官如同被巨錘擊中，倒飛出去，血灑長空。

其余人頓時噤若寒蟬，再無人敢上前一步。

此刻的重霽，哪里還有半分平日里的慵懶從容，分明是一頭被徹底激怒、失去了所有理智的洪荒兇獸。

他掘地三尺，不，是三十尺，三百尺！

磅礴的神力不受控制地傾瀉而出，將墮神崖底攪得天翻地覆，山石崩裂，魔氣哀嚎。

可他找不到，無論如何都找不到那株哪怕枯萎也依舊被他小心翼翼供養(yǎng)在水洼里的白蓮，甚至連她最后一絲存在過的氣息，都捕捉不到。

她真的化了塵，融入了這片她誕生于此，亦消亡于此的穢土。

這個認知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冰刃，狠狠地剜進他的心臟，然后瘋狂攪動。

“啊——！”

他仰天長嘯，嘯聲中是無盡的痛苦與自責，周身神力因情緒劇烈波動而徹底失控，形成道道毀滅性的風暴，撕裂空間。

他怎么會以為……怎么敢以為……在他做了那樣的事之后，她還會在原地等他？

是他親手將她推入了絕望的深淵。

---（時間回轉(zhuǎn)至蓮玖化塵前）重霽確實去了九天，與玄女瑤光商議聯(lián)姻之事。

但他從未想過要用蓮玖的本體去為瑤光塑什么仙身！

那不過是他與瑤光的一場交易——他助瑤光穩(wěn)固其在仙界的地位，而瑤光需借九天至寶“溯光鏡”，為他尋得重塑蓮心的上古秘法。

他帶回的所謂“仙子氣息”，是溯光鏡殘留的神力波動。

他日漸忙碌，眼神復雜，是因為他在秘法中看到了九死一生的希望，以及……一個關(guān)于蓮玖血脈的、令他心驚肉跳的可怕預言。

他必須布局，必須在她徹底枯萎前，搏那一線生機。

他甚至暗中收集了無數(shù)天材地寶，準備為她重筑一個比墮神崖更適合休養(yǎng)的洞天。

他以為他算計好了一切，唯獨算漏了她的心死，算漏了瑤光那隱秘的、針對蓮玖的嫉妒與惡意，更算漏了那些“恰好”路過多嘴的仙人。

當他感應到結(jié)界破碎，發(fā)瘋般趕回時，只來得及看到她化作微塵，徹底消散于天地間的最后一幕。

那一刻，他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萬念俱灰。

---（現(xiàn)實）“是我……都是我……”重霽停下徒勞的挖掘，癱坐在被他翻攪得一片狼藉的泥濘中，血淚混合著污泥，劃過他俊美卻扭曲的面龐，“玖兒，我錯了……我不該離開……我不該讓你誤會……”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蜷縮在那片她最后存在的土地上，一遍遍地呢喃，懺悔。

那曾經(jīng)挺拔如松、傲立三界的身影，此刻只剩下無盡的狼狽與破碎。

周圍的仙神們遠遠看著，無人敢出聲。

就連聞訊趕來的瑤光，看到這一幕，那張精致絕倫的臉上也血色盡失，纖纖玉指死死掐入掌心。

她贏了婚禮，卻似乎……永遠地輸?shù)袅诉@個男人。

就在這片絕望的死寂中，無人察覺，在重霽血淚浸透最深的那片泥土之下，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混沌氣息，如同初生嬰兒的心跳，極其緩慢，卻又異常堅定地，“咚”…… 地，搏動了一下。

緊接著，是一縷比發(fā)絲還要纖細的青色根須，悄無聲息地，從混著神血的泥土中，探出了一丁點兒稚嫩的尖尖。

它貪婪地、近乎本能地，汲取著土壤中那蘊**瘋狂、悔恨、絕望與無盡愛意的……神血養(yǎng)分。

那微弱的混沌青光，在無人可見的地底深處，如同風中殘燭，卻又頑強地，亮了起來。

而癲狂中的重霽，對此，一無所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