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更鼓剛敲過第一聲，紅拂就后悔了。

她拖著昏迷的聶隱娘躲在楊府后廚的柴堆后，聽著外面雜沓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懷中少女的左肩傷口不斷滲出黑血，己經(jīng)浸透紅拂半邊衣袖。

那血帶著股詭異的腥甜味，讓她想起七指老魔袖中飛出的綠色火焰。

"搜！

每個角落都不能放過！

"楊府總管趙德全的尖嗓門刺透夜色，"國公爺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紅拂屏住呼吸，將身子往柴堆深處縮了縮。

柴房里彌漫著陳年霉味和新鮮的血腥氣，一只灰老鼠從她腳邊竄過，嚇得她差點叫出聲來。

聶隱娘在她懷里輕輕抽搐，蒼白的嘴唇微微開合，似乎在說什么。

"...水..."紅拂咬了咬唇。

她本可以把這個素不相識的刺客交出去——楊素雖然暴戾，但對府中舞姬還算寬厚，最多挨二十鞭子。

可當月光下那柄短劍刺向七指老魔時，她在這少女眼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樣的東西：不甘被命運擺布的倔強。

"堅持住。

"她湊到聶隱娘耳邊低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腕胎記。

自從露臺上那場異變后，鳳凰紋路己經(jīng)褪回原本大小，但觸摸時仍能感到微微發(fā)燙。

外面突然傳來一聲慘叫，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悶響。

紅拂透過柴縫看見一個護院捂著脖子栽倒，月光下他指縫間滲出的是——綠色的血？

"有妖法！

快稟報仙師！

"其余護院亂作一團。

趁這空當，紅拂背起聶隱娘閃出柴房。

后院的青石板路上灑著斑駁血痕，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熒光。

她循著記憶向西角門摸去，那里夜間只有兩個老仆值守。

聶隱**身子越來越沉。

紅拂感到有溫熱的液體順著自己后背往下淌，起初她以為是血，可伸手一摸卻驚覺那液體滾燙如火油。

更奇怪的是，當這液體沾到她手腕胎記時，竟發(fā)出"嗤"的輕響，騰起一縷白煙。

"你到底是..."紅拂側(cè)頭想問，卻見少女眉心浮現(xiàn)出一道淡金色紋路，形如小劍，轉(zhuǎn)瞬即逝。

角門近在咫尺，可紅拂的心卻沉了下去——門前立著三道身影，中間那個矮胖的輪廓正是趙總管。

月光把他手里那串鑰匙照得雪亮，鑰匙圈上掛著的銅鈴隨動作叮當作響。

"我就說那小**最熟悉府里暗道。

"趙德全陰笑著對左右護院道，"去，把七指仙師請來，就說找到——"他的話戛然而止。

紅拂眼睜睜看著一截劍尖從趙總管喉嚨里穿出，鮮血噴濺在角門的銅釘上。

老頭圓睜著眼睛撲倒在地，露出身后持劍的聶隱娘。

少女搖搖晃晃站著，右手短劍滴血，左手卻死死按著肩頭傷口。

"走..."聶隱娘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

兩個護院這才反應過來，抽刀撲上。

紅拂想都沒想就抓起趙總管掉落的鑰匙串砸向其中一人面門，銅鈴在空中發(fā)出刺耳的脆響。

聶隱娘趁機旋身，短劍劃過一道寒光，第一個護院捂著噴血的脖子倒下。

第二個護院趁機一刀劈向聶隱娘后背。

紅拂尖叫一聲撲上去，本能地抬起左臂格擋。

胎記處突然爆發(fā)出灼熱感，護院的鋼刀在離她三寸處猛地彈開，仿佛砍在無形屏障上。

"妖、妖怪??！

"護院丟下刀就跑。

聶隱娘詫異地看了紅拂一眼，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噴出的血沫里帶著點點綠光。

紅拂顧不得解釋，抓起地上的鑰匙串打開角門。

遠處己經(jīng)傳來七指老魔那特有的、指甲刮擦青銅的刺耳聲。

"能騎馬嗎？

"紅拂指著門外拴著的兩匹軍馬——那是今晚來赴宴的將軍隨從的坐騎。

聶隱娘搖搖頭，突然從懷中掏出個玉瓶，倒出粒腥紅的藥丸吞下。

片刻后，她眼中血絲暴起，但氣息平穩(wěn)了許多："玄天閣的燃血丹，能撐半個時辰。

"紅拂剛扶她翻上馬背，身后就傳來破空聲。

她本能地低頭，一道綠光擦著她發(fā)髻掠過，將前方一棵槐樹攔腰斬斷。

樹干轟然倒下，驚得軍馬人立而起。

"賤婢！

把天鳳血脈留下！

"七指老魔的咆哮震得紅拂耳膜生疼。

回頭只見那枯瘦老者踏空而來，七個青銅指環(huán)全部燃著綠火，在夜色中如同鬼眼。

聶隱娘突然揚手打出三點寒星。

七指老魔袖袍一卷將暗器掃落，可那三枚銀針在半空突然爆開，化作漫天白霧。

紅拂趁機狠抽馬臀，駿馬嘶鳴著沖入長安西市的街巷。

霧氣中傳來七指老魔的咒罵，接著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摩擦聲。

紅拂回頭瞥見白霧里浮現(xiàn)出七個慘綠色光環(huán)，正以驚人的速度追來。

"低頭！

"聶隱娘厲喝。

紅拂俯身的瞬間，七道綠火貼著她后背掠過，前方街角的石敢當像被炸得粉碎。

碎石如雨點般砸在她們身上，紅拂額頭被劃出道血口，溫熱的血流進眼睛，將整個世界染成紅色。

"往左！

"聶隱娘指引方向，"去平康坊！

"紅拂咬牙策馬轉(zhuǎn)入窄巷。

平康坊是長安有名的煙花之地，夜半時分依然燈火通明。

她希望借助復雜的地形和人流甩開追兵，可身后綠火如影隨形，己經(jīng)有三個無辜路人被波及，慘叫著化為白骨。

"他為什么叫你天鳳血脈？

"紅拂在顛簸中大喊。

聶隱娘沒有回答。

她的身體突然劇烈顫抖，一口黑血噴在馬鬃上。

紅拂這才發(fā)現(xiàn)少女后背插著半截斷箭——不知何時中的暗箭，箭桿己經(jīng)被血染成墨綠色。

前方出現(xiàn)一座燈火輝煌的三層青樓，樓上傳來琵琶聲和男女調(diào)笑。

聶隱娘虛弱地指了指樓后小巷："那里...有玄天閣的..."話音未落，一道綠火擊中馬腿。

軍馬哀鳴著栽倒，將兩人甩進巷口的垃圾堆里。

紅拂右臂傳來鉆心劇痛，可能是摔斷了骨頭。

她掙扎著爬向聶隱娘，卻見少女己經(jīng)昏迷，眉心那道劍形紋路再次浮現(xiàn)，這次卻泛著血光。

七個綠色光環(huán)懸浮在巷口，組成詭異的陣型。

七指老魔的身影從黑暗中浮現(xiàn)，枯瘦的臉上帶著貓戲老鼠的**笑容："跑啊，怎么不跑了？

"紅拂把聶隱娘護在身后，左腕胎記灼痛如烙鐵。

她不知道什么天鳳血脈，只知道今夜可能要命喪于此。

恍惚間，她似乎聽到體內(nèi)有個聲音在低語，那語言古老而陌生，卻莫名讓她想起幼年時常做的那個夢——漫天火雨中，一只鳳凰哀鳴著墜向大地..."把她們帶走。

"七指老魔對趕來的幽冥宗弟子揮手，"小心別傷到那丫頭左手的印記。

"紅拂看著西個黑袍人逼近，絕望地握緊一塊碎瓦片。

就在這時，聶隱娘腰間的玉佩突然迸發(fā)出刺目金光。

光芒中浮現(xiàn)出三個篆字：玄天閣。

七指老魔臉色大變："不好！

是傳訊玉——"一道劍光自九天而落。

白光如銀河傾瀉，整條巷子亮如白晝。

紅拂瞇起眼睛，隱約看見個白衣人踏劍而立，手中三尺青鋒正指著七指老魔咽喉。

"凌霄子！

"老魔咬牙切齒，"玄天閣真要為了這兩個丫頭與我幽冥宗開戰(zhàn)？

"白衣劍修沒有回答，只是劍尖微微一顫。

七指老魔怪叫一聲，七個青銅指環(huán)同時炸裂，爆出的綠霧裹著他瞬間遁走。

紅拂正要松口氣，卻見那白衣劍修轉(zhuǎn)身看向自己，冰冷的目光在她左腕胎記上停留片刻，突然皺眉："天鳳血脈？

難怪幽冥宗..."話未說完，他猛地抬頭望天。

夜空中不知何時聚起烏云，云層里隱約有血色閃電游走。

劍修臉色驟變，一把抓起紅拂和昏迷的聶隱娘躍上飛劍。

"抱緊！

"他只說了這兩個字，飛劍便沖天而起。

紅拂死死抓住劍修衣襟，看著長安城的燈火在腳下越來越小。

夜風呼嘯中，她聽見劍修低聲自語："冥河血雷...幽冥宗連鎮(zhèn)教法寶都動用了？

"聶隱娘在顛簸中微微睜眼，沾血的手指突然抓住紅拂左腕。

胎記與血相觸的瞬間，紅拂眼前炸開一片金光，恍惚中看見一只火焰組成的鳳凰向自己俯沖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