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聲和雨聲混在一起，像隔著玻璃聽一場遙遠的哭泣。

冬至站在**床前，看著這位五十歲上下的女人——她趴著的姿勢很別扭，肩膀聳著，手緊緊攥著**床的邊緣，指節(jié)泛白。

醫(yī)院消毒水的味道從她身上散發(fā)出來，混合著房間里雪松精油的氣息，形成一種奇異的矛盾感。

“李女士，我們從放松肩頸開始?！?br>
冬至搓熱雙手，倒上薰衣草精油。

他的手指剛觸碰到她的皮膚，女人就猛地一顫。

“疼？”

冬至停住動作。

“不……不疼?！?br>
女人的聲音悶在呼吸洞里，“只是……很久沒人碰我了?！?br>
冬至沉默，手指繼續(xù)施力。

她的肌肉硬得像凍土，層層疊疊的結(jié)節(jié)分布在肩胛周圍。

這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至少是五年以上的積勞——或者積郁。

“您做什么工作？”

他試著引導(dǎo)她放松。

“護工?！?br>
女人簡短地回答，“在腫瘤醫(yī)院?！?br>
手指下的肌肉又緊了一分。

“照顧病人很辛苦。”

冬至順著脊柱兩側(cè)的膀胱經(jīng)推拿，力道放輕。

“辛苦的是他們?！?br>
女人忽然說，聲音有些哽咽，“我照顧的那個女孩，才二十二歲。

肺癌晚期?！?br>
房間里只剩下雨聲模擬音和精油涂抹的細微聲響。

冬至等待她繼續(xù)說，或者不再說。

做這行要懂得何時追問，何時沉默。

“**媽每周來看一次，每次都說‘你一定要好起來’，然后匆匆離開?！?br>
女人的聲音漸漸放開，像擰開的水龍頭，“女孩從不拆穿。

**媽有新家庭了，有個小兒子。

女孩只是拉著我的手說，阿姨，等我走了，把我床頭的玩偶帶給福利院的孩子吧?！?br>
冬至的拇指按在她肩胛骨下角的一個硬結(jié)上，順時針打圈。

女人發(fā)出一聲壓抑的**，不是疼痛，是某種釋放。

“昨天她走了?！?br>
女人說，眼淚浸濕了**床的皮革，“很安靜，像睡著了。

我?guī)退辽眢w，換衣服。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br>
冬至的手停頓了一秒，然后繼續(xù)。

他沒有說節(jié)哀，沒有說會過去的。

那些話太輕，接不住這樣的沉重。

“您女兒讓您來的？”

他轉(zhuǎn)移話題。

“嗯。

她說我該對自己好點?！?br>
女人苦笑，“可我怎么好得起來？

每次閉上眼睛，都是那些孩子的眼睛。

他們看著我，好像在問為什么是他們。”

一個小時的服務(wù)時間里，李秀蘭斷斷續(xù)續(xù)說了很多。

說病房里的氣味，說半夜的**，說家屬的眼淚和醫(yī)生的沉默。

冬至大部分時間只是聽著，手指在她背上尋找那些淤堵的節(jié)點，一一揉開。

結(jié)束時，李秀蘭坐起來，眼睛紅腫，但肩膀明顯松了一些。

“謝謝你?！?br>
她握了握冬至的手，手心粗糙，有很多繭，“不只是**?！?br>
“每周來一次會好些?！?br>
冬至說。

“好?！?br>
她穿好衣服，從布袋里掏出一個小鐵盒，“這個給你。

我自己腌的咸菜，不值錢，但……干凈?！?br>
冬至接過鐵盒，還帶著體溫。

李秀蘭離開后，他打開鐵盒看了一眼——是腌蘿卜，切成整齊的小塊，撒著芝麻。

他蓋上盒子，放進自己的儲物柜里，和那枚鉑金耳釘放在一起。

一個藏著死亡，一個藏著秘密。

房間需要通風(fēng)。

冬至打開窗戶，夜風(fēng)灌進來，吹散了消毒水和眼淚的味道。

他看了眼手機，晚上八點十七分，距離下一個預(yù)約還有西十三分鐘。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輕快的，跳躍的。

然后他的門被敲響，不是客人的節(jié)奏。

“進?！?br>
林小魚探進腦袋，嘴里還嚼著煎餅：“冬至哥！

謝啦！”

她今天把頭發(fā)扎成了丸子頭，露出光潔的額頭，工服穿得整整齊齊，胸牌98號擦得锃亮。

二十三歲，來自甘肅某個小村莊，來城市三個月，眼睛里還有沒被磨掉的光。

“吃完了就出去，我要打掃?！?br>
冬至說。

“哎呀別這么冷淡嘛?！?br>
林小魚溜進來，順手關(guān)上門，“我剛服務(wù)完一個客人，可奇葩了，非要我講笑話給她聽。

我說我不會，她說那唱歌。

我唱了首《小蘋果》，她給了兩百小費！”

冬至擦拭著**床，沒接話。

“你這邊呢？

聽說下午來了個特別漂亮的女客人？”

林小魚湊過來，八卦之火在眼里燃燒。

“都差不多?！?br>
“才不是呢！

66號說他看見了，說像明星。

是不是很有錢？

開什么車來的？”

冬至停下手里的動作，看著林小魚：“在這個地方，好奇心不能太重?！?br>
林小魚吐了吐舌頭：“知道啦知道啦。

陳姐也這么說。”

她忽然壓低聲音，“對了，你聽說沒？

店里好像要進新設(shè)備，什么紅外線理療儀，德國進口的，一臺要十幾萬呢?！?br>
“陳姐說的？”

“嗯，說下個月就開始培訓(xùn)。

冬至哥，你說咱們要是學(xué)會了用那些機器，是不是就能漲工資了？”

林小魚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多攢點錢，把我媽接來城里看看病。

她腰不好，在老家總舍不得去醫(yī)院。”

冬至看著女孩充滿希望的臉，想說些什么，最終只是點點頭：“好好學(xué)?！?br>
“必須的！”

林小魚揮了揮小拳頭，“那我走啦，下個客人在等我。

對了冬至哥，你晚飯吃了嗎？

我煎餅分你一半？”

“不用。”

門關(guān)上后，房間里重新安靜下來。

冬至繼續(xù)打掃，換上新毛巾，補充精油。

在整理床頭柜時，他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機，搜索了“肩胛骨疤痕 字母”。

搜索結(jié)果大多是醫(yī)療論壇的討論：燙傷、手術(shù)疤痕、紋身去除后的痕跡。

他翻了幾頁，沒有找到類似“J”形疤痕的案例。

退出搜索，他又打開地圖，搜索腫瘤醫(yī)院的位置——距離美容院七公里，地鐵需要換乘兩次。

李秀蘭每次來，都要輾轉(zhuǎn)一個多小時。

手指在屏幕上懸停片刻，他關(guān)掉手機。

九點整，第三個客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