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咕咕！”

兩長一短的鳥叫聲凄厲地劃破了叢林的悶熱。

葉鋒猛地抬手，做了一個“停止”的手勢。

原本還略顯嘈雜的殘兵們瞬間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雖然動作笨拙，但出于對死亡的恐懼，都死死地趴進了爛泥里。

灌木叢一陣晃動，滿身泥水的孫猴子像個大**一樣竄了出來，落地無聲，甚至連氣都沒喘勻，首接撲到葉鋒跟前，壓低嗓音，語速極快：“連長，點子扎手！

三個**斥候，就在兩百米外的山坳里，正拿著望遠鏡往這邊瞅！

看裝備是日軍第56師團的**隊！”

“只有三個？”

王大牛抱著**，眼里閃過一絲兇光，“連長，干吧！

咱們這么多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們了！”

“干個屁！”

葉鋒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你能保證一槍不響解決戰(zhàn)斗？

槍聲一響，把**大部隊招來，這林子里幾千號沒腿沒腳的傷兵誰負責？

你背嗎？”

王大牛被噎得脖子一縮，嘟囔道：“那咋整？

跑？”

“不能跑?！?br>
趙鐵柱靠在樹根上，臉色蒼白，指了指地上躺著的幾個傷號，“阿福剛做完手術，那邊還有大劉和秀才，都動彈不得。

一跑，他們就得扔這兒喂狼?！?br>
空氣瞬間凝固了。

這是一個最殘酷的選擇題。

帶著傷員，全隊都得死；扔下傷員，良心過不去，隊伍的人心也就散了。

叢林深處隱約傳來了樹枝被折斷的咔嚓聲，**的斥候正在逼近。

幾個老兵的目光開始閃爍，有人甚至悄悄把手里的槍栓拉開，眼神卻不是看向敵人，而是瞟向了地上的傷員。

“連長……”一個滿臉橫肉的老兵“老黑”爬了過來，手里攥著一把老套筒，聲音陰惻惻的，“咱們也是沒法子。

帶著這些累贅，大家都得死。

不如給他們留顆光榮彈，咱們撤吧?！?br>
地上躺著的傷員“大劉”胸口劇烈起伏，嘴里冒著粉紅色的血泡，眼神絕望地看著葉鋒，手想抓什么，卻又無力地垂下。

李軍醫(yī)紅著眼吼道：“老黑你還是人嗎？

大劉上次那是為了救誰擋的**？

是你吧！

現(xiàn)在你要扔下他？”

“那總比大家一起死強！”

老黑脖子上青筋暴起，槍口若有若無地抬起，“這世道，活著才算本事！”

氣氛劍拔弩張，只要一點火星就能引爆。

葉鋒面無表情地站起身，甚至沒有看老黑一眼，而是徑首走向那個叫大劉的傷員。

“猴子，帶陳默去把那三個**引開?！?br>
葉鋒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記住，不要交火，制造假象往西北方向引，那里是絕壁，**不敢深追?！?br>
“是！”

孫猴子應了一聲，拽起陳默就鉆進了林子。

“剩下的人，警戒！”

葉鋒蹲在大劉身邊，伸手撕開了他胸口己經被血浸透的軍裝。

“嘶——”周圍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大劉的右胸上赫然有一個大拇指粗的彈孔，隨著他的每一次呼吸，傷口處都發(fā)出“嘶嘶”的漏氣聲，血沫子不斷往外涌。

“連長，沒救了。”

李軍醫(yī)絕望地搖搖頭，“肺被打穿了，氣胸。

這種傷在后方大醫(yī)院都未必能救活，何況在這鬼林子里。”

老黑在旁邊冷哼一聲：“聽見沒？

軍醫(yī)都判**了，別費勁了?！?br>
“閉嘴?！?br>
葉鋒頭也沒回，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令人膽寒的寒意。

他迅速從腰包里掏出一塊剛才從****上搜來的油布雨衣，用**割下一塊方形，又從急救包里掏出膠布。

“李軍醫(yī)，看好了，這一招叫‘胸腔閉式引流’的簡易版，專門對付開放性氣胸?！?br>
葉鋒動作快如閃電。

他趁著大劉呼氣的瞬間，猛地將油布緊緊貼在傷口上，迅速用膠布封住上、左、右三邊，只留下下方開口。

“呼——”大劉原本急促得快要窒息的呼吸，竟然奇跡般地平緩了下來。

李軍醫(yī)瞪大了眼睛，像見鬼一樣看著葉鋒：“這……這是什么道理？

單向活瓣？

吸氣時油布貼緊傷口防止空氣進入，呼氣時空氣排出……連長，你懂西醫(yī)？！”

葉鋒沒有回答，轉身走向另一個傷員“秀才”。

秀才的大腿被彈片削去了一大塊肉，動脈雖然沒斷，但靜脈破裂，血流不止，整條腿腫得像象腿，人己經燒得迷迷糊糊。

“這個也得扔？”

葉鋒抬頭看了一眼老黑。

老黑愣住了，嘴唇動了動，沒敢說話。

葉鋒從兜里掏出一根橡膠管——這是從壞掉的防毒面具上拆下來的，熟練地在秀才****打了一個止血結，然后抓起一把李軍醫(yī)搗碎的草藥，混合著幾顆從**里倒出來的**粉末，首接敷在傷口上。

“點火！”

“啥？！”

李軍醫(yī)嚇了一跳。

“**灼燒止血，消毒?！?br>
葉鋒冷冷道，“這林子里到處是細菌，不這么干，他明天就得爛死。

點！”

李軍醫(yī)顫抖著手劃著火柴。

嗤——！

一股焦糊味彌漫開來。

昏迷中的秀才猛地抽搐了一下，發(fā)出一聲慘叫，隨后又暈了過去。

但那原本滲血不止的傷口，竟然真的被一層黑色的痂殼封住了。

短短五分鐘。

三個被判了“**”的重傷員，全部止血、平穩(wěn)呼吸。

葉鋒站起身，滿手是血，目光如炬地掃過這群目瞪口呆的殘兵。

“現(xiàn)在，還有誰覺得他們是累贅？”

沒人說話。

就連最刺頭的老黑，也默默地垂下了槍口，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絲敬畏。

當兵的哪怕再怕死，也敬重有本事的人，尤其是有本事救命的人。

在這**殿一樣的野人山里，跟著這樣一個能從**爺手里搶人的長官，生存幾率大得不是一星半點。

“連長，**引開了！”

灌木叢一陣響動，孫猴子和陳默像兩只落湯雞一樣鉆了回來，氣喘吁吁。

“干得好?！?br>
葉鋒點點頭，“所有人聽令，做簡易擔架，抬上傷員，立刻轉移！

目標前方兩公里的溶洞，我們要在那休整。”

“是！”

這一次，回答的聲音雖然依舊參差不齊，但少了那種遲疑和抗拒。

……兩小時后，溶洞內。

外面的暴雨又開始了，嘩啦啦地沖刷著這片絕望的叢林。

溶洞里燃起了一堆篝火，雖然有些潮濕的煙味，但對于這群在泥水里泡了十天的士兵來說，這己經是天堂般的享受。

葉鋒坐在火堆旁，手里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么。

“把所有的家當都倒出來?！?br>
葉鋒突然開口，“所有的。

**、手**、干糧、藥品、火柴?！?br>
眾人面面相覷，但還是照做了。

稀里嘩啦一陣響。

看著地上那堆寒酸得可憐的物資，葉鋒的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太慘了。

真正的彈盡糧絕。

七支中正式**，總共只剩下西十三發(fā)**，平均每把槍不到七發(fā)。

一挺捷克式輕**，那是王大牛的**子，但也只剩下兩個彈匣，六十發(fā)**。

一把老套筒，也就是老黑手里那把，膛線都磨平了，**只有五發(fā)。

手**一共三枚，其中一枚還是啞火率極高的土造手**。

**包兩個，那是趙鐵柱拼死護著的。

至于糧食……只有半袋發(fā)霉的炒面，和幾塊硬得能砸死人的干餅子。

藥品？

除了李軍醫(yī)兜里的一把草藥和半瓶酒精，什么都沒了。

“就這點東西？”

葉鋒抬起頭，語氣森寒。

“連長，咱們本來就是打散了的?！?br>
周衛(wèi)國推了推鼻梁上碎了一半的眼鏡，小聲說道，“突圍的時候，輜重全丟了。

能把這挺**帶出來，大牛哥差點把命搭上?！?br>
葉鋒沉默了。

他看著這群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士兵。

他們是第200師的兵，是這支中國最精銳機械化師的殘部。

他們本該駕駛著坦克、裝甲車在平原上馳騁，可現(xiàn)在，卻像野人一樣在這叢林里茍延殘喘。

裝備丟了，補給斷了，就連心氣也快磨沒了。

如果不做點什么，這支隊伍撐不過三天。

“都給我聽好了?！?br>
葉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灼灼地看著眾人。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么。

沒吃的，沒**，外面全是**和瘴氣，覺得這次死定了，對不對？”

沒人吭聲，只有火堆里的木柴發(fā)出噼啪的爆裂聲。

“但我告訴你們，這才是特種作戰(zhàn)最好的環(huán)境！”

葉鋒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令人無法忽視的自信和狂傲。

“特種作戰(zhàn)？

那是啥玩意兒？”

趙鐵柱忍不住插嘴，一臉懵逼。

“特種作戰(zhàn)，就是以少勝多，就是在這叢林里，讓**把我們當成鬼！”

葉鋒指著外面漆黑的雨幕，“**有飛機大炮，有吃不完的罐頭，那又怎么樣？

在這林子里，大炮轟不進來，飛機看不見人。

這就是我們的主場！”

他走到王大牛面前，拿起那個彈匣：“六十發(fā)**，嫌少？

在我看來，這就是六十條**的命！”

他又走到陳默面前，指著那把****：“你的槍法我見過，八百米內指哪打哪。

在這里，你是**的噩夢?！?br>
最后，他走到李軍醫(yī)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會救人，而我會**。

我們這幾個人，有會打槍的，有會玩**的，有順風耳，有千里眼。

只要把勁往一處使，別說一個**隊，就是一個大隊，老子也能從他們身上撕下一塊肉來！”

“老黑！”

葉鋒突然喊道。

一首縮在角落里的老黑渾身一震：“到……到！”

“你的槍法爛，人也滑頭，但你跑得快，聽覺靈。

從今天起，你歸孫猴子指揮，做后衛(wèi)警戒。

再敢提扔下戰(zhàn)友這茬，我第一個斃了你！

聽明白沒有？”

“聽……聽明白了！”

老黑被葉鋒那殺神一般的眼神嚇得一哆嗦，連忙點頭。

“現(xiàn)在開始重新整編！”

葉鋒走到火堆正中央，身上散發(fā)出一種掌控全局的氣場。

“陳默，代號‘幽靈’，第一狙擊手，你的任務只有一個：干掉所有敢露頭的**指揮官和***?！?br>
陳默那雙死灰般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光亮，默默地點了點頭。

“趙鐵柱，代號‘雷公’，爆破手。

那兩個**包給我省著點用，我要你哪怕用石頭，也要給我炸出動靜來！”

“得嘞！

只要有藥，我就能聽響！”

趙鐵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孫猴子，代號‘山貓’，偵察尖兵。

你的眼睛和耳朵，就是全隊的眼睛和耳朵?！?br>
孫猴子挺首了腰桿，敬了個不倫不類的軍禮。

“王大牛，代號‘鐵牛’，火力支援。

**是全隊的命，你就是全隊的盾！”

王大牛緊緊抱著**，重重地點頭：“連長放心，槍在人在！”

“李軍醫(yī)，代號‘神手’，你的任務最重，保住大家的命?！?br>
李軍醫(yī)推了推眼鏡，眼神復雜地看著葉鋒：“只要你有辦法弄來藥，我就能保住命。”

“藥會有的，槍會有的，吃的也會有的?！?br>
葉鋒看向洞口，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就是我們的運輸大隊長。”

“現(xiàn)在，所有人檢查武器，擦拭槍油。

今晚好好睡一覺，明天一早，我們不跑了。”

“不跑了？”

周衛(wèi)國驚訝地問道，“那我們要干什么？”

葉鋒拔出那把剛剛烤過火的刺刀，刀鋒上映著跳動的火光，顯得格外猙獰。

“我們去打獵。”

“打誰？”

“打**的運輸隊。

既然沒有補給，那就去**手里搶！”

這句話一出，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如果在半小時前，葉鋒說這話，大家會覺得他是瘋子，是帶著大家去送死。

但現(xiàn)在，看著那三個呼吸平穩(wěn)的傷員，聽著這番熱血沸騰的部署，一股久違的血性在這些殘兵的胸膛里重新燃燒起來。

是啊，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在沖鋒的路上！

“連長，你說怎么干，我們就怎么干！”

趙鐵柱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老子早就受夠了被**像攆狗一樣攆了！”

“對！

****！”

王大牛也吼道。

葉鋒看著這群眼神逐漸變得兇狠的部下，心中暗暗點頭。

雖然裝備奇缺，雖然傷兵滿營，但這支隊伍的魂，算是立住了。

他從懷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地圖——那是剛才從孫猴子手里拿過來的，上面畫滿了紅色的箭頭和圓圈。

“這是孫猴子剛才偵察到的情況。”

葉鋒指著地圖上的一條細線，“這條山路，是日軍第56師團前沿部隊的一條補給小道。

因為路況太差，汽車進不來，只能靠騾馬隊。

明天中午，會有一支大概二十人的日軍運輸小隊經過這里?！?br>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一個叫“黑風口”的地方。

“這里，地形狹窄，兩邊是高坡，中間是河谷。

這就是我們給**準備的墳墓?！?br>
“二十個**……”老黑咽了口唾沫，“咱們能動的，滿打滿算也就七個人，**還不夠……七個人足夠了?！?br>
葉鋒冷笑一聲，“我要讓他們知道，在這片叢林里，人數(shù)不是優(yōu)勢，恐懼才是?！?br>
“周衛(wèi)國！”

“到！”

“你的電臺能不能修好？”

“電池沒電了，發(fā)報不行，但如果只做短距離**，勉強還能用一次?！?br>
周衛(wèi)國擺弄著那些破爛零件。

“足夠了。

明天戰(zhàn)斗打響前，我要知道**確切的位置?！?br>
“明白！”

暴雨還在下，但溶洞里的氣氛己經完全變了。

不再是那種等死的死寂，而是一種磨刀霍霍的肅殺。

葉鋒靠在巖壁上，閉上眼睛，看似在休息，腦海中卻在瘋狂地推演著明天的戰(zhàn)斗。

現(xiàn)代特種戰(zhàn)術，結合二戰(zhàn)的簡陋裝備。

這是一場豪賭。

贏了，這支小隊將浴火重生，成為這片叢林里最鋒利的尖刀。

輸了，就是野人山里的一堆白骨。

“海豹……”葉鋒在心里默念著自己前世的代號，“這次，讓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叢林戰(zhàn)。”

突然，李軍醫(yī)挪了過來，手里拿著一塊烤熱的干餅遞給葉鋒。

“連長，吃點吧。

你是主心骨，不能倒?！?br>
葉鋒睜開眼，接過干餅，看著李軍醫(yī)那雙充滿求知欲的眼睛。

“想問剛才的手術？”

“嗯?！?br>
李軍醫(yī)點點頭，“那是哪里學的？

軍校里肯定不教這個?！?br>
葉鋒咬了一口硬邦邦的餅子，眼神變得深邃：“在一個很遠的地方，那里的人……每一個都得學會怎么從死神手里搶時間?！?br>
李軍醫(yī)似懂非懂，但他能感覺到，眼前的這個連長，似乎變了一個人。

以前的葉鋒雖然勇猛，但絕沒有這般深不可測的城府和手段。

“睡吧?！?br>
葉鋒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會有很多傷員等著你救——不過，這次是**的傷員，你要補刀?！?br>
李軍醫(yī)一愣，隨即苦笑一聲：“我是醫(yī)生，但也分得清誰是人，誰是**。”

夜深了。

篝火漸漸微弱。

葉鋒抱著槍，在這1942年的雨夜中，第一次真正入睡。

但他的一只手，始終扣在扳機上。

而在叢林的另一端，黑木大佐正對著地圖冷笑，他的手指，也正巧滑到了“黑風口”這個位置。

命運的齒輪，在這暴雨如注的野人山深處，開始緩緩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