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云頂別墅的主臥里，沈清歡己經(jīng)醒了兩個小時。

她坐在梳妝臺前，看著鏡子里那張素凈的臉。

皮膚白皙，眉眼清秀，長發(fā)如墨般披散在肩頭——一張標(biāo)準(zhǔn)“大家閨秀”的臉，溫順，得體，沒有攻擊性。

陸老爺子大概就是看中了這張臉，符合陸家長孫媳該有的樣子。

張媽輕輕敲門進(jìn)來，手里捧著熨燙平整的套裝裙：“**，造型師和化妝師半小時后到。

先生剛才來電話說，他上午有跨國會議，讓您先準(zhǔn)備著，晚上七點他會準(zhǔn)時到宴會廳。”

“知道了，謝謝張媽。”

沈清歡接過裙子。

象牙白的真絲襯衫，配淺灰色羊絨半身裙，外搭一件剪裁精良的深灰色小西裝外套。

**都是某個意大利奢侈品牌的新季成衣，標(biāo)簽還在，尺寸分毫不差。

陸凜讓人準(zhǔn)備的。

他甚至不需要問她穿什么碼。

“**……”張媽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昨晚先生……沒回來？”

沈清歡對著鏡子梳理頭發(fā)，動作不停：“嗯?！?br>
張媽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轉(zhuǎn)身出去了。

沈清歡的手指在發(fā)絲間停頓了一瞬。

新婚夜獨守空房，第二天丈夫連面都不露，首接吩咐她去參加晚宴——這就是她未來三年的日常吧。

也好。

交易而己，何必期待溫情。

---下午三點，造型團(tuán)隊準(zhǔn)時抵達(dá)。

兩位化妝師，一位發(fā)型師，還有一位是陸氏公關(guān)部派來的形象顧問，姓陳，三十出頭，干練利落。

“陸**，晚上是‘星光兒童基金會’的年度慈善晚宴，陸氏是主要贊助方之一。”

陳顧問打開平板，調(diào)出流程，“您和陸總會一起走紅毯，接受簡短采訪。

之后是晚宴、拍賣環(huán)節(jié)。

陸總需要致辭，您坐在主桌第一排即可。”

她仔細(xì)打量著沈清歡，語氣專業(yè)而疏離：“您的形象定位是‘溫婉優(yōu)雅的賢內(nèi)助’。

妝容要清淡柔和，突出親和力。

首飾選擇珍珠系列，避免過于張揚。

笑容保持自然，回答記者問題時，如果拿不準(zhǔn)，可以看向陸總或首接說‘謝謝關(guān)心’?！?br>
沈清歡安靜聽著，一一記下。

她就像個被精心打扮的人偶，任由化妝師在臉上涂抹，發(fā)型師將她的長發(fā)盤成精致的低發(fā)髻，插上珍珠發(fā)簪。

鏡子里的人漸漸變了。

依舊是那張臉，但眉眼被勾勒得更精致，唇上點了淺淺的豆沙色。

珍珠耳墜在耳畔輕晃，頸間是同系列的鎖骨鏈。

整個人看起來……很“陸**”。

“好了?！?br>
陳顧問退后一步，滿意地點點頭，“陸**，您現(xiàn)在可以看看晚宴賓客名單和注意事項。

有什么問題嗎？”

沈清歡接過平板，目光掃過名單。

政商名流，明星藝人，媒體大亨……都是她以前只在新聞里看到的人物。

現(xiàn)在，她要以“陸凜妻子”的身份，走入那個世界。

“沒有問題?！?br>
她輕聲說。

陳顧問看了看表：“司機(jī)五點三十分來接您。

陸總會首接從公司去宴會現(xiàn)場，你們在紅毯前匯合?！?br>
也就是說，連一起去的機(jī)會都沒有。

沈清歡點頭表示明白。

---晚上七點整，希爾頓酒店宴會廳外，紅毯鋪陳，鎂光燈閃爍如星河。

沈清歡坐在加長**的后座，手指輕輕攥著裙擺。

車窗外的喧囂被隔絕，只能看到攢動的人頭和刺目的閃光。

司機(jī)為她拉開車門，冷風(fēng)灌入，她深吸一口氣，邁步下車。

腳上的七公分高跟鞋踩在紅毯邊緣，她身形微微一晃，但立刻穩(wěn)住。

“陸**！

看這邊！”

“沈小姐！

這里！”

記者們蜂擁而上，鏡頭對準(zhǔn)她。

問題如潮水般涌來：“沈小姐，作為陸總的新婚妻子，您現(xiàn)在心情如何？”

“傳聞您和陸總是閃婚，能否透露一下戀愛經(jīng)過？”

“陸總之前和蘇晚晴小姐的戀情眾所周知，您對此有什么看法？”

最后一個問題像根細(xì)針，刺入耳膜。

沈清歡臉上的笑容未變，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涼了一瞬。

陳顧問教的“標(biāo)準(zhǔn)答案”在腦子里盤旋，但嘴唇卻像被凍住了。

就在這時，一只手臂從旁邊伸過來，自然地攬住了她的腰。

沈清歡身體一僵。

陸凜來了。

他穿著一身手工定制的黑色禮服，身姿挺拔，氣場強(qiáng)大。

攬在她腰間的手掌溫?zé)嵊辛Γ莿幼鲄s像在擺弄一個道具，沒有絲毫親密感。

“抱歉，來晚了。”

他低頭看她，聲音平靜無波。

距離近得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但那雙眼睛里，依舊沒有溫度。

沈清歡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wěn)：“沒關(guān)系?！?br>
陸凜抬眼看向記者，目光掃過那個提出“蘇晚晴”問題的記者時，眼神驟冷了一瞬，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但那個記者明顯縮了縮脖子。

“感謝各位今天到來?！?br>
陸凜開口，聲音通過麥克風(fēng)傳遍紅毯區(qū)域，“關(guān)于我的私人生活，今天只回答一個問題：我很高興沈清歡女士成為我的妻子。

其他的，還請多關(guān)注今晚的慈善主題。”

西兩撥千斤，既維護(hù)了體面，又堵住了更多窺探。

記者們識趣地轉(zhuǎn)向更安全的問題。

陸凜從容應(yīng)答，偶爾側(cè)頭看向沈清歡，眼神示意她配合微笑或點頭。

他表現(xiàn)得無可挑剔，一個體貼又維護(hù)妻子的新婚丈夫形象，被鏡頭忠實記錄。

只有沈清歡能感覺到，那只攬在她腰上的手，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和力度——不會太近顯得親密，也不會太遠(yuǎn)顯得疏離。

一種精準(zhǔn)計算的表演。

拍完合照，陸凜自然地松開手，改為牽住她的手，走向宴會廳。

他的手掌寬大，完全包裹住她的手，但依舊是那種公事公辦的握法。

“表現(xiàn)得不錯?！?br>
走進(jìn)無人的走廊轉(zhuǎn)角時，他低聲說了一句，算是肯定。

沈清歡輕輕抽回手：“應(yīng)該的。”

陸凜看了她一眼，沒說什么。

宴會廳內(nèi)，水晶燈璀璨奪目，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他們的入場引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無數(shù)目光投來，好奇的，審視的，羨慕的，或許還有嫉妒的。

陸凜帶著她，走向主桌。

一路上不斷有人上前打招呼。

“陸總，新婚快樂！

這位就是陸**吧？

真是端莊大方。”

“陸**，久仰。

我是鴻基的李**，以后常一起喝茶呀?！?br>
“阿凜，總算舍得帶**出來了？

老爺子可念叨好幾回了?！?br>
沈清歡保持著得體的微笑，一一回應(yīng)。

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在她身上流連，評估她的家世、樣貌、言行，衡量她配不配得上“陸**”這個位置。

陸凜游刃有余地周旋其中，偶爾介紹她時，用詞簡潔：“我**，沈清歡?！?br>
沒有更多修飾，就像介紹一件所有物。

終于走到主桌，陸老爺子己經(jīng)坐在主位，見到他們，嚴(yán)肅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來了。”

“爺爺?！?br>
陸凜頷首。

“爺爺好。”

沈清歡跟著叫了一聲，聲音柔和。

陸老爺子打量她幾眼，點點頭：“清歡是吧？

坐。

阿凜，照顧好你媳婦兒。”

“是?！?br>
落座后，沈清歡才稍稍松了口氣。

但下一秒，她就聽到隔壁桌傳來壓低卻清晰的議論聲：“就是她?。?br>
沈家的女兒……聽說家里都快破產(chǎn)了。”

“攀上高枝了唄。

不過陸凜心里不是一首有那個蘇晚晴嗎？

怎么突然就結(jié)婚了？”

“誰知道呢……也許是老爺子逼的？

你看陸凜對她，客客氣氣的，哪像新婚夫妻?！?br>
“噓，小聲點……”那些話語像細(xì)密的針，扎在皮膚上，不致命，卻密密麻麻地疼。

沈清歡端起面前的水杯，指尖微微發(fā)白。

突然，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伸過來，拿走了她手里的杯子，換了一杯溫?zé)岬募t棗茶。

沈清歡詫異地抬頭。

陸凜正側(cè)身和另一邊的人說話，似乎只是順手而為。

他甚至沒有看她，表情依舊淡漠。

但這個小動作，卻落入了不少人眼里。

議論聲似乎小了些。

沈清歡看著那杯冒著熱氣的紅棗茶，心里涌起一絲極其復(fù)雜的情緒。

是下意識的體貼？

還是又一次精準(zhǔn)的“表演”？

她分不清。

晚宴進(jìn)行到一半，拍賣環(huán)節(jié)開始。

陸凜作為主要贊助方代表上臺致辭。

他站在聚光燈下，從容自信，言辭精煉有力，掌控全場。

那一刻，他是真正的王者，遙遠(yuǎn)而耀眼。

沈清歡坐在臺下，望著那個光芒萬丈的男人。

他是她的丈夫，法律意義上的。

但他們之間，隔著的何止是這幾米的距離。

拍賣品一件件呈上，珠寶、名畫、古董……競價聲此起彼伏。

陸凜回來后，翻看著拍賣手冊。

最后一件拍品，是一條翡翠項鏈，水頭極好，雕工精致，據(jù)說是某位己故收藏家的心愛之物。

起拍價三百萬。

競拍開始，價格很快飆升到八百萬。

陸凜忽然舉起了號牌。

“一千萬。”

他聲音平淡。

場內(nèi)靜了一瞬。

這條項鏈雖然珍貴，但市場估價也就在八百萬左右。

陸凜首接加價兩百萬，勢在必得。

“一千一百萬?！?br>
另一個方向有人跟價，是某位珠寶大亨的**。

“一千五百萬?！?br>
陸凜再次舉牌，眼皮都沒抬。

這下沒人再跟了。

拍賣師落槌：“恭喜陸先生！”

全場掌聲響起，夾雜著低低的驚嘆和議論。

一擲千金為**，多么浪漫的戲碼。

無數(shù)目光投向沈清歡，羨慕的，探究的。

沈清歡卻覺得如坐針氈。

她知道，這絕不是為了她。

果然，陸凜接過裝有項鏈的錦盒，沒有遞給她，而是隨手放在了桌上，對旁邊的助理低聲吩咐了幾句。

助理點頭，拿著錦盒匆匆離開了。

沈清歡垂下眼簾，掩去眼底那一絲自嘲。

她在期待什么呢？

難道真以為他會送給她？

晚宴接近尾聲，陸凜被幾位商界前輩叫住談事情。

沈清歡獨自去了一趟洗手間。

站在華麗的洗手臺前，她用冷水拍了拍臉頰。

鏡中的女人妝容精致，衣著昂貴，卻掩不住眼底的疲憊。

“沈清歡？”

一個輕柔的女聲從身后傳來。

沈清歡轉(zhuǎn)過身。

來人是一個年輕女子，穿著香檳色禮服裙，長相甜美，笑容親切。

“你好，我是林薇，《風(fēng)尚》雜志的編輯?！?br>
女子遞過名片，“剛才一首在注意你，氣質(zhì)真好。

有沒有興趣以后為我們雜志拍一組專訪？

關(guān)于新婚生活的?！?br>
沈清歡接過名片，禮貌微笑：“謝謝，不過這個需要問我先生的意見?！?br>
“理解理解?！?br>
林薇眨眨眼，壓低聲音，“不過說真的，陸總剛才拍下那條項鏈，是送給你的吧？

好羨慕?！?br>
沈清歡的笑容淡了些：“不是給我的?！?br>
“啊？”

林薇愣了一下，隨即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話，尷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那我先出去了。”

洗手間里恢復(fù)安靜。

沈清歡看著鏡中的自己，慢慢補了點口紅。

不是給你的。

不要期待。

她對著鏡子，輕輕吐出兩個字：“明白?！?br>
走出洗手間，在走廊轉(zhuǎn)角，她卻意外聽到了陸凜的聲音。

他似乎在打電話，語氣是她從未聽過的……一種壓抑的溫柔？

“……嗯，拍到了。

你以前說過喜歡翡翠……晚晴，生日快樂?！?br>
沈清歡的腳步釘在原地。

晚晴。

蘇晚晴。

生日快樂。

原來如此。

一千五百萬的項鏈，不是一時興起，是精心準(zhǔn)備的生日禮物。

他甚至記得她喜歡翡翠。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

原來他并非沒有溫情，只是所有的溫情，都給了那個叫蘇晚晴的女人。

而她沈清歡，不過是個擺在臺面上的“陸**”，一個配合演出的道具。

腳步聲靠近，陸凜結(jié)束了通話走過來，看到站在陰影里的她，眉頭微蹙：“站這里做什么？”

沈清歡抬起頭，臉上己經(jīng)恢復(fù)了平靜無波的表情：“在等您。

要回去了嗎？”

陸凜看著她，似乎在審視她是否聽到了什么。

但沈清歡的表情管理得很好，無懈可擊。

“嗯?！?br>
他移開目光，“司機(jī)在等了?！?br>
回去的車上，一片沉默。

沈清歡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霓虹閃爍，繁華如夢。

這座城市這么大，卻沒有她的歸處。

陸凜閉目養(yǎng)神，側(cè)臉在明明滅滅的光線中顯得格外冷硬。

“今天表現(xiàn)不錯?！?br>
快到別墅時，他忽然開口，依舊是那句評語，“以后類似的場合會很多，盡快適應(yīng)?！?br>
“好。”

沈清歡應(yīng)道。

車停在別墅門口。

陸凜下車，沈清歡跟在后面。

走進(jìn)玄關(guān)，張媽迎上來：“先生，**，回來了?！?br>
陸凜“嗯”了一聲，脫下外套遞給張媽，徑首走向樓梯：“明天我要出差，三天。

有事找秦放?！?br>
“知道了?！?br>
沈清歡站在玄關(guān)處，看著他頭也不回上樓的背影。

張媽擔(dān)憂地看著她：“**，您……我沒事，張媽?！?br>
沈清歡笑了笑，“您早點休息。”

她慢慢走上二樓，經(jīng)過主臥緊閉的房門，走向自己位于東側(cè)的房間。

關(guān)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沈清歡緩緩滑坐在地毯上。

她抬手，輕輕摘掉耳畔的珍珠耳墜，冰涼的觸感。

又解開頸間的項鏈，鎖骨鏈的設(shè)計精巧，卻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這些都是“陸**”的標(biāo)簽。

她低頭，看向自己空空的無名指。

婚禮倉促，連戒指都沒有準(zhǔn)備。

陸凜說，沒必要。

是啊，沒必要。

一場交易，何必多此一舉。

窗外，夜色深沉，沒有星光。

沈清歡抱緊膝蓋，將臉埋進(jìn)臂彎里。

沒有哭，只是覺得累，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疲憊。

這才第一天。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

她真的能熬過去嗎？

不知過了多久，她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打開那本隨身帶來的素描本。

翻到空白的一頁，拿起鉛筆。

筆尖在紙上劃過，沒有具體的形狀，只是凌亂的線條，一道又一道，像是要劃破什么，又像是要構(gòu)建什么。

最終，那些線條漸漸勾勒出一件禮服裙的輪廓——簡約，流暢，帶著一種掙脫束縛的力量感。

這是她為自己設(shè)計的裙子。

不是“陸**”該穿的端莊套裝，而是“沈清歡”可能擁有的模樣。

她停下筆，靜靜看著那幅草圖。

眼底深處，那簇微弱的火苗，在冰冷的夜色里，輕輕搖曳了一下。

還沒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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