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一滴猩紅的液體墜在青石磚上，瞬間騰起刺鼻白煙，蝕出銅錢大的焦黑凹坑。

沈青禾盯著那攤毒酒，喉頭殘留著原主咽氣前的灼痛記憶。

“沈姑娘，這合巹酒可是裴大人一片心意?！?br>
押解官王彪咧嘴笑著，黃牙縫里塞著肉絲，油燈將他臉上的刀疤照得猙獰如蜈蚣，“喝了，黃泉路上也體面些?！?br>
破敗的驛**屋里，流放犯們蜷縮在角落，麻木的目光掃過正中那桌“斷頭宴”。

一盤冷硬的窩頭，一壺穿腸毒酒，便是吏部侍郎嫡女沈青禾的“嫁妝”。

而她的新郎——那位傳說中情深不壽的探花郎裴硯舟，正端坐主位。

月白錦袍纖塵不染，燭光在他清雋的側(cè)臉投下深深陰影，修長手指摩挲著粗瓷酒杯，仿佛在賞玩玉器。

沈青禾胃里翻江倒海。

上一秒她還在農(nóng)科院實(shí)驗(yàn)室記錄雜交稻數(shù)據(jù)，下一秒就成了被家族拋棄、替罪流放的棄子。

原主記憶翻涌：繼母構(gòu)陷，親爹頂罪，裴家為表“不離不棄”求皇帝賜婚，只為名正言順將這燙手山芋綁上流放路，死在半道才干凈！

“裴大人，”她抬眸，聲音嘶啞卻字字如刀，“這杯酒，敬你裴家滿門忠烈。”

手腕猛地一揚(yáng)！

嘩啦——毒酒潑向裴硯舟面門！

白影倏動(dòng)。

裴硯舟廣袖翻卷如流云，毒酒盡數(shù)被卷入袖中，一滴未濺上身。

嗤嗤腐蝕聲從他袖內(nèi)傳來，他卻連眉峰都未動(dòng)一下，只垂眸看著袖口騰起的青煙。

“青禾，”他嘆息，嗓音溫潤似玉磬，“縱你恨我，也不必自絕生路。”

那眼神悲憫如**垂憐世人，沈青禾卻捕捉到他眼底冰封的審視——像在評估一件殘次品的剩余價(jià)值。

“生路？”

她冷笑，劈手抓起案上那張灑金婚書。

紅紙黑字，寫盡虛偽。

“我沈青禾的路，輪不到你們裴家來鋪！”

刺啦——！

婚書在她手中裂成兩半，再撕！

碎片如血蝶紛飛，撲向裴硯舟。

滿室死寂。

流放犯們駭?shù)每s緊脖子，王彪按住了腰刀。

裴硯舟靜立紙雨中，一片碎紙沾在他鴉羽般的長睫上。

他輕輕拂去，再抬眼時(shí)，眸中溫潤盡褪，只剩深潭寒冰。

“好。”

他只吐一字，卻壓得滿屋人喘不過氣。

“王大人，” 他轉(zhuǎn)向王彪，“內(nèi)子受刺激神志不清。

押解途中，煩請將她捆于我身側(cè)驢車，免生意外。”

命令，而非請求。

王彪獰笑：“裴大人情深義重！

來人——”兩個(gè)如狼似虎的差役撲來。

沈青禾抓起桌上破陶碗砸向一人面門，趁其捂臉慘叫，矮身躲過另一人的擒拿，首撲門口！

門外夜色如墨，寒風(fēng)裹著雪粒子抽在臉上。

自由近在咫尺！

“唔！”

腳踝劇痛！

一根烏黑鐵鏈如毒蛇纏上，另一端握在裴硯舟手中。

他何時(shí)動(dòng)的？

竟快如鬼魅！

“放開！”

沈青禾掙扎，鐵鏈卻紋絲不動(dòng)。

裴硯舟緩步走近，俯身在她耳邊，溫?zé)岬暮粑鬟^她冰涼的耳垂，話語卻淬著毒：“沈姑娘，流放路三千里，**遍地，盜匪橫行。

離了我這‘情深義重’的夫君，你能活幾日？”

他指尖冰涼，掠過她頸間——那里懸著一枚貼身玉佩。

玉佩觸到他指尖瞬間，沈青禾腦中嗡地一響，仿佛有扇塵封巨門被推開一道縫隙！

裴硯舟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指尖如被火燎般收回。

“押走！”

王彪?yún)柡取?br>
鐵鏈猛地收緊，沈青禾被粗暴拖向院中一輛破舊驢車。

車板上只鋪著層薄草，車轅掛著盞氣死風(fēng)燈，昏黃光暈在風(fēng)雪中飄搖。

驢車啟動(dòng)，碾過凍土，匯入長長的流放隊(duì)伍。

腳鐐聲嘩啦作響，如送葬的喪鐘。

沈青禾蜷在冰冷的草堆上，隔著晃動(dòng)布簾縫隙，死死盯住前車那道端坐的白色背影。

裴硯舟，你到底圖什么？

她下意識攥緊頸間玉佩。

粗糙的玉質(zhì)，雕工卻極古拙，借著簾外微光，她指腹摩挲著玉佩邊緣的紋路——那似乎是某種盤曲的龍形？

不像本朝蟠龍樣式，倒更猙獰古老。

剛才裴硯舟碰到它時(shí)，那瞬間的異常感…是錯(cuò)覺嗎？

手腕被鐵鏈磨破，血珠滲出。

一滴溫?zé)岬难娜坏温溆衽濉?br>
嗡——！

玉佩猛地一燙！

一股無形的氣流以玉佩為中心炸開，沈青禾眼前景象瞬間扭曲！

不再是搖晃的驢車，而是一片混沌的灰霧，霧氣深處，隱約可見一方小小的黑色沃土，一洼清泉，泉邊似乎還立著個(gè)…木架？

幻象一閃即逝，玉佩恢復(fù)冰涼。

仿佛剛才的灼熱與幻境，只是她瀕死的幻覺。

驢車猛地一顛！

簾外風(fēng)雪中，王彪正將半袋摻著砂石的糙米扔給一個(gè)跌倒的老婦人。

“省著吃！

下頓糧？

看老天爺賞不賞臉！”

他獰笑著踹開哀求的流民，目光掃過裴硯舟的驢車，與暗處幾個(gè)影子交換了個(gè)眼神。

沈青禾低頭，看著掌心沾血的玉佩。

剛才那一瞬間，她似乎聞到了泥土與清泉的氣息，無比真實(shí)。

風(fēng)雪更急。

車簾縫隙外，一點(diǎn)幽綠寒芒釘在裴硯舟背上，如毒蛇之眼。

裴硯舟端坐車中，指尖在袖內(nèi)緩緩捻動(dòng)，一絲毒酒腐蝕皮肉的焦糊味被冷風(fēng)卷散。

他閉目，前世烈焰焚身、萬箭穿心的劇痛仿佛還在骨髓里灼燒。

沈青禾…還有那塊玉佩…這一世，變數(shù)究竟在何處？

玉佩上，一滴尚未凝固的血珠，在顛簸中無聲滑落，滲入玉質(zhì)深處。

那古老的龍紋，在黑暗中極微弱地一閃，復(fù)歸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