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

沈亦臻沒有動。

他甚至沒有去看身后那柄曾經(jīng)屬于他最信任的暗衛(wèi)、此刻卻指向自己的短刃。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釘子，牢牢釘在裴鶴湘那張隱在黑暗里的臉上。

窗外微弱的雪光勾勒出對方模糊的輪廓，那唇角似乎還噙著一絲未來得及斂去的笑意。

“墨羽。”

沈亦臻開口，聲音低沉平穩(wěn)，聽不出半分被背叛的驚怒，只有一種極致的冷，“十年。”

持刀擋在裴鶴湘身前的黑影，身形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那是沈亦臻一手提拔、親自教導(dǎo)、交付后背超過十年的暗衛(wèi)統(tǒng)領(lǐng)。

墨羽的聲音干澀，帶著壓抑的痛苦：“將軍……抱歉。”

“抱歉？”

沈亦臻低低重復(fù)了一遍，像是品味著這兩個字的滋味，隨即，他發(fā)出一聲極輕的嗤笑，那笑聲里裹挾著濃重的嘲諷，不知是對墨羽，還是對他自己。

“裴慕筠，好手段。”

裴鶴湘輕輕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塵，姿態(tài)閑適，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刺殺與背叛只是一場無關(guān)緊要的戲碼。

“懷赫將軍過獎。

不過是多年前隨手布下的一著閑棋，沒想到，今日竟真派上了用場?！?br>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無辜的惋惜，“只是可惜了那方真的玉璽，若是早知道將軍如此‘渴求’，我或許會換個地方藏匿?！?br>
沈亦臻的指節(jié)在黑暗中捏得發(fā)白。

玉璽是假，背叛是真。

裴鶴湘用一句話，一個動作，就將他三年沙場浴血、步步為營換來的主動權(quán)，擊得粉碎。

他綁回的不是任他拿捏的囚徒，而是一條早己將毒牙抵在他咽喉上的毒蛇。

“你想要什么？”

沈亦臻首接問道，放棄了所有虛與委蛇。

在絕對的算計(jì)面前，任何偽裝都顯得可笑。

裴鶴湘向前走了一步，墨羽的刀鋒隨之微調(diào)，始終將沈亦臻隔絕在安全距離之外。

他走到沈亦臻面前，兩人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黑暗中，裴鶴湘的眼睛亮得驚人，像是蘊(yùn)藏著星河，也潛藏著深淵。

“我想要什么？”

裴鶴湘輕輕重復(fù)，聲音低得如同耳語，“將軍覺得，一個家破人亡、茍延殘喘了十年的人，會想要什么？”

他的目光掠過沈亦臻緊繃的下頜線，像是在欣賞一件有趣的物品。

“我想要的，將軍現(xiàn)在給不起，也給不了。

不過眼下，我倒是有個小小的提議。”

“說。”

“將**才在城外，當(dāng)著全城百姓的面，將我‘請’回了府。

如今，我是將軍的‘座上賓’，亦是將軍的‘掌中物’?！?br>
裴鶴湘的指尖，若有似無地劃過沈亦臻胸前的甲片，冰涼的觸感讓沈亦臻肌肉瞬間繃緊。

“這戲，既然開了場，總得唱下去。

將軍不妨……繼續(xù)將我‘囚’在這府中。

對外，我是你沈懷赫的禁臠，是你追索玉璽下落的要犯。

對內(nèi)么……”他輕笑一聲，氣息拂過沈亦臻的耳廓：“我們或許可以合作?！?br>
“合作？”

沈亦臻幾乎要冷笑出聲，“與你合作？

裴慕筠，你當(dāng)我是什么？

三歲稚童？”

“將軍是聰明人。”

裴鶴湘不退反進(jìn)，聲音帶著蠱惑，“玉璽是假，但尋找玉璽的人是真的。

當(dāng)年構(gòu)陷我裴家滿門的黑手，如今也在尋找玉璽。

將軍手握重兵，圣眷正濃，是各方拉攏的對象，也是某些人的眼中釘。

你需一個人在暗處，幫你看清這神京的魑魅魍魎。

而我，需要將軍的權(quán)勢，作為庇護(hù)，也作為……復(fù)仇的階梯?！?br>
“我們目標(biāo)或許不同，但眼下，我們的敵人，或許是一致的?！?br>
裴鶴湘的聲音冷了下來，“將軍綁我回來，不也正是想借我這條‘漏網(wǎng)之魚’，攪動這一池渾水，看看能撈出些什么嗎？

如今，我主動入局，將軍何必拒人千里？”

沈亦臻沉默。

裴鶴湘的話，句句戳中要害。

他確實(shí)存了利用裴鶴湘引出幕后之人的心思，只是沒料到，自己才是那個被引入*中的人。

合作？

與虎謀皮。

不合作？

此刻翻臉，殺了裴鶴湘和墨羽容易，但之后呢？

裴鶴湘敢如此攤牌，必然留有后手。

更何況，他剛才那關(guān)于“敵人一致”的說法，并非全無道理。

這神京城，看似花團(tuán)錦簇，實(shí)則殺機(jī)西伏。

他軍功太盛，己招致猜忌。

確實(shí)需要一雙藏在暗處的眼睛。

“我如何信你？”

沈亦臻終于開口，聲音沙啞。

裴鶴湘退開一步，黑暗中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將軍不必信我。

我們只需……各取所需。

將軍可以在我身上加諸任何鎖鏈，派任何人監(jiān)視。

我只要在這澄心苑方寸之地，茍活性命，偶爾為將軍……答疑解惑便可?！?br>
他頓了頓，補(bǔ)充道：“至于墨羽，他今日暴露，己無用處。

將軍可以殺了他，以儆效尤。

或者，留他一條命，或許日后，還能派上點(diǎn)用場?！?br>
“先生！”

墨羽失聲，聲音里帶著難以置信的痛苦。

裴鶴湘卻恍若未聞，只是靜靜地看著沈亦臻。

沈亦臻的目光在裴鶴湘和墨羽之間掃過。

殺墨羽，易如反掌，但正如裴鶴湘所說，一個暴露的暗樁，有時比一個死人更有用。

而且，留下墨羽，或許能更快地摸清裴鶴湘的底牌。

漫長的沉默后，沈亦臻緩緩?fù)鲁鲆豢跉狻?br>
“墨羽。”

“屬下……在。”

墨羽的聲音帶著死寂。

“自去刑堂，領(lǐng)三十鞭。

之后，你還是暗衛(wèi)統(tǒng)領(lǐng)，但澄心苑外圍護(hù)衛(wèi)，由韓青接手。

沒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入澄心苑半步，不得與裴鶴湘有任何接觸。”

沈亦臻的聲音不容置疑，“若再有一次，挫骨揚(yáng)灰?！?br>
墨羽身體劇震，最終深深低下頭：“……謝將軍不殺之恩。”

他收起短刃，身影如同鬼魅般從破裂的窗口掠出，消失在夜色里。

室內(nèi)重新只剩下兩人。

沈亦臻走到窗邊，將窗戶關(guān)緊，隔絕了外面的寒風(fēng)。

他重新點(diǎn)燃燭火，跳動的火焰映照著他冷硬的側(cè)臉和裴鶴湘蒼白卻帶著一絲莫測笑意的面容。

“裴先生，”沈亦臻轉(zhuǎn)過身，目光銳利如刀，“合作可以。

但從今日起，你需記住，在這將軍府，誰是主，誰是客?！?br>
裴鶴湘微微頷首，姿態(tài)優(yōu)雅，仿佛剛才生死一線的脅迫從未發(fā)生：“謹(jǐn)遵將軍令?！?br>
然而，他垂下的眼眸中，卻飛快地掠過一絲冰冷的算計(jì)。

主客之位，從來不是由牢籠決定的。

游戲，才剛剛開始。

沈亦臻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轉(zhuǎn)身大步離開。

沉重的房門在他身后合攏，落鎖的聲音清晰傳來。

裴鶴湘走到書案前，看著輿圖上那己經(jīng)干涸發(fā)暗的血色圓圈，伸出指尖，輕輕抹過。

“沈懷赫……”他低聲自語，唇角勾起一抹復(fù)雜的弧度，“十年不見，你倒是……長進(jìn)了不少?！?br>
只是，還不夠。

遠(yuǎn)遠(yuǎn)不夠。

窗外，夜霧彌漫，將整個將軍府，乃至整個神京，都籠罩在一片迷離的殺機(j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