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鼓八百聲早己捶盡，各坊坊門緊閉，武侯持槊在坊墻間巡邏的腳步聲規(guī)律而沉重，像這龐大帝國夜間的心跳。

陸小叨貼著墻根陰影疾走，專挑那些武侯剛**過的空隙——三年不良人不是白干的，長安一百零八坊，哪些坊墻有狗洞、哪些巷子有暗門、哪些武侯鋪換崗時會偷懶打盹，他門兒清。

懷里那腰牌硌得胸口發(fā)疼。

不是真的疼，是種別扭的膈應(yīng)感，像揣了塊燒紅的炭，又舍不得扔。

延壽坊多住著工匠、小販，還有幾家做白事生意的鋪子。

此時坊內(nèi)寂靜，只偶爾傳來幾聲犬吠，或是嬰兒夜啼。

陸小叨拐進一條極窄的巷子，盡頭有扇褪色的黑漆木門，門楣上掛著一塊舊木匾，借著遠處武侯燈籠的微光，勉強能看清“朱記壽材”西個字，漆己斑駁。

這是他養(yǎng)父老陸頭生前的老友，朱老九開的喪葬鋪。

老陸頭去世后，陸小叨逢年過節(jié)還會提兩包點心來坐坐，朱老九總?cè)o他些銅錢，嘆道：“你爹走得早，你一個人在長安，不容易?！?br>
陸小叨猶豫了一下，抬手叩門。

三輕一重，是老規(guī)矩。

里頭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好一會兒，門“吱呀”開了一條縫，露出半張皺巴巴的臉，花白頭發(fā)，眼皮耷拉著，正是朱老九。

他手里端著盞油燈，昏黃的光映著他臉上深刻的皺紋。

“誰啊……喲，小叨？”

朱老九瞇眼看清來人，忙把門開大些，“這大晚上的，宵禁了，你怎么……九叔，收留一晚。”

陸小叨擠出個笑，側(cè)身擠進門，“被大理寺開了，沒地兒去。”

朱老九愣了下，也沒多問，閂上門，引他往里走。

鋪子不大，前堂擺著幾口還沒上漆的白木棺材，空氣里彌漫著刨花、木料和某種草藥混合的氣味。

穿過一道布簾，后面是個小天井，兩側(cè)是廂房，正屋點著燈。

“吃飯沒？”

朱老九把油燈放在院中石桌上。

“還沒?！?br>
陸小叨老實道，肚子適時又叫了一聲。

“等著。”

朱老九轉(zhuǎn)身進了西廂的小廚房，不多時端出個粗陶碗，里頭是半碗粟米飯，上面蓋著幾根腌菜，還有一小塊蒸熟的蔓菁。

又提來一壺熱水，倒進缺了口的陶碗里。

“將就吃點，鋪子里就這些?！?br>
陸小叨也不客氣，坐下狼吞虎咽。

粟米飯有些糙，腌菜咸得發(fā)苦，但他吃得極香。

朱老九就坐在對面石凳上，吧嗒吧嗒抽著一桿旱煙，煙霧在微弱的燈光里緩緩升騰。

“因為啥被開的？”

朱老九終于開口，聲音沙啞。

“嫌我查案不守規(guī)矩?！?br>
陸小叨含糊道，扒完最后一口飯，灌了半碗熱水，“九叔，您見識廣，幫我瞅個東西？”

他從懷里掏出那塊腰牌，放在石桌上。

油燈火苗跳了一下。

朱老九放下煙桿，湊近些，拿起腰牌對著光仔細端詳。

他看得很慢，手指摩挲過那些紋路，尤其在那缺角小塔的標記上停留良久。

臉色在昏黃光線下晦暗不明。

“哪兒來的？”

朱老九聲音壓低了些。

“撿的?！?br>
陸小叨沒說過程，“您認得？”

朱老九沉默半晌，把腰牌推回陸小叨面前：“這東西，不干凈?！?br>
“怎么說？”

“看見這塔了沒？”

朱老九指著那個缺角標記，“長安城里，有這個標記的地方，只有一個——安仁坊西北角，廢了快二十年的‘薦福寺塔’。

那塔當年建到第三層就塌了半邊，死了七個工匠，后來就說**不好，封了。

坊間傳言，那底下壓著不干凈的東西?！?br>
陸小叨心頭一動：“這牌子跟那廢塔有關(guān)？”

“不止。”

朱老九深吸一口煙，“這紋路，是‘鬼畫符’。

早些年，有些見不得光的行當，怕留下文字把柄，就自己編一套符紋當暗記。

你這牌子上的符，我年輕時候在‘鬼市’見過兩次，都是沾著血的買賣?！?br>
“什么買賣？”

“人命買賣?！?br>
朱老九敲了敲煙灰，“或是替人消災(zāi)，或是……替‘某些人’處理些不方便露面的事兒。

你爹當年查過一樁案子，就牽扯到這種牌子，后來上頭讓壓下了?！?br>
陸小叨脊背一涼。

養(yǎng)父老陸頭是萬年縣的老捕快，干了三十年，破案無數(shù)，但從不跟他說那些真正棘手的舊案。

老陸頭總說：“知道的越少，活得越長?！?br>
“那這‘笑’字呢？”

陸小叨指著腰牌正面模糊的字跡，“后面這個字，您能認出來不？”

朱老九又湊近看了看，搖頭：“磨得太厲害。

像是個‘司’字，又不太像。

不過……”他頓了頓，“小叨，聽九叔一句勸，這東西，能扔就扔，扔得越遠越好。

沾上它的人，沒幾個有好下場。

你爹當年……”話沒說完，前堂突然傳來“咚”一聲悶響！

像是有什么東西撞到了棺材板。

兩人同時噤聲。

朱老九臉色一變，猛地站起身，從石桌下摸出一柄劈柴用的短斧。

陸小叨也放下碗，悄無聲息地貼到通往前堂的布簾旁，側(cè)耳細聽。

靜了片刻，又一聲“咚”。

這次更清晰，還伴隨著極輕微的、像是布料摩擦的聲音。

“可能是野貓撞進來了。”

朱老九壓低聲音，“我去看看，你在這兒別動?！?br>
“我跟您一塊兒?！?br>
陸小叨從包袱里抽出那本厚實的《洗冤錄雜記》——這書紙質(zhì)硬，關(guān)鍵時刻也能擋一下。

兩人一前一后，輕輕掀開布簾。

前堂一片漆黑，只有天井漏進來的微弱天光，勉強勾勒出棺材的輪廓。

朱老九舉著油燈，昏黃的光圈緩緩移動。

西口白木棺材靜靜擺著，刨花散落一地。

一切如常。

“聽錯了？”

朱老九皺眉。

陸小叨沒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最靠里那口棺材上——棺材蓋的邊緣，似乎比剛才多了一條縫隙。

他記得很清楚，來時那幾口棺材蓋都是嚴絲合縫的。

他朝朱老九使了個眼色，兩人慢慢挪過去。

離那棺材還有三步遠時，陸小叨忽然停下，鼻子動了動。

“有血腥味?！?br>
他低聲道。

很淡，混在木料味里，但逃不過他這種常年跟現(xiàn)場打交道的人的鼻子。

朱老九握緊了斧柄。

陸小叨示意他舉燈照向棺材底部——地面上，有幾滴暗紅色的液體，還沒完全干涸。

就在此時，棺材里傳來一聲極其微弱的**！

是人聲！

陸小叨和朱老九對視一眼，同時上前。

陸小叨將《洗冤錄》夾在腋下，雙手抵住棺材蓋一側(cè)，對朱老九點頭。

朱老九會意，將油燈放在一旁棺材上，雙手抵住另一側(cè)。

“一、二、三——起！”

棺材蓋被猛然推開！

油燈光照進去的剎那，兩人都倒抽一口涼氣。

棺材里蜷著一個人。

穿著深褐色短打，左頰有新鮮的擦傷，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干裂，胸口處一片深色濡濕——是血。

正是半個時辰前在輔興坊死胡同里，那個埋腰牌的中年跑腿！

他眼睛半睜著，看到陸小叨，瞳孔驟然收縮，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氣音，一只手顫抖著抬起，似乎想抓住什么。

陸小叨俯身：“誰把你弄成這樣的？

那些找你的人？”

中年人嘴唇哆嗦，卻發(fā)不出完整的聲音。

他另一只手緊緊攥著，五指僵硬地蜷曲。

陸小叨掰開他的手——掌心空空如也，但食指指尖沾著一點黑乎乎的痕跡，像是……灰燼？

“堅……堅……”中年人從牙縫里擠出兩個模糊的音節(jié)，眼神開始渙散。

“堅持?。　?br>
陸小叨急道，“你說清楚，堅什么？

是誰傷的你？”

中年人嘴唇又動了動，這次幾乎無聲，但陸小叨根據(jù)口型，勉強辨出似乎是“坊……墻……”話未盡，他頭一歪，徹底沒了聲息。

陸小叨探他頸脈——停了。

朱老九臉色發(fā)白：“死了……這、這人怎么跑我棺材里來了？

還帶著傷……”陸小叨沒答話。

他快速檢查**：胸口中了一刀，傷口不深，但刺破了肺，應(yīng)該是失血過多加上劇烈運動導(dǎo)致的。

身上沒有其他明顯傷痕，衣服濕透，鞋底沾著泥和碎草——是從外面一路逃過來的。

“他逃到這兒，自己爬進棺材想躲起來。”

陸小叨站起身，環(huán)視前堂，“九叔，您晚上閂門后，有沒有聽到什么動靜？

或者，鋪子有沒有別的入口？”

“后墻有個狗洞，通隔壁廢棄的染坊，我平時用破木板擋著?！?br>
朱老九指向西側(cè)，“可那洞很小，大人鉆不過……”話沒說完，兩人同時看向棺材里那具瘦小的**。

“他能鉆過來。”

陸小叨沉聲道，“追殺他的人可能被坊墻或者武侯擋在外面了，但他自己也撐不住了?！?br>
他蹲下身，再次看向死者緊握過的手。

那點灰燼……是燒了什么東西？

紙？

布？

還有最后那兩個字。

“堅”什么？

“坊墻”又是什么意思？

以及最關(guān)鍵的——這跑腿的明明己經(jīng)逃走了，為什么偏偏死在了朱老九的鋪子里？

巧合？

還是……有人故意把他引到這里？

陸小叨下意識摸向懷里那塊腰牌。

冰涼的銅牌貼著肌膚，此刻卻像塊烙鐵。

門外，更夫的梆子聲遠遠傳來。

“咚——咚——咚——”三更天了。

朱老九的聲音有些發(fā)顫：“小叨……這尸首怎么辦？

報官？

可你剛被大理寺開除，我這兒又……”陸小叨盯著棺材里那張灰敗的臉，沉默片刻。

“先不報官?！?br>
他抬起頭，眼神在昏暗的光線里閃著某種決斷的光，“九叔，幫我個忙。

把這兄弟暫且收殮，別讓任何人知道。

天亮之后，我得去查查，這牌子，這死人，還有那座缺了角的塔——到底藏著什么幺蛾子?！?br>
他攥緊腰牌，那缺角塔的標記硌著掌心。

長安城的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