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的空氣像是被抽干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靜默。

“這就是你們熬了三個通宵做出來的東西？”

沈清璃的聲音不大，也沒有絲毫憤怒的波瀾，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比如今天天氣不好，或者這杯水是涼的。

她修長的手指捏著那份厚達(dá)五十頁的策劃案的一角，像是捏著一塊沾了污泥的廢紙。

隨著手腕輕輕一抖，那份承載著全公司希望的文件“啪”的一聲摔在了黑胡桃木桌面上。

文件滑行了一段距離，剛好停在蘇澤面前，封面因為摩擦而微微卷起。

蘇澤看著那個卷起的邊角。

那是他昨晚為了追求質(zhì)感，特意去打印店選的特種紙，三百克重，摸起來有細(xì)微的磨砂感。

現(xiàn)在它像個被打斷脊梁的士兵，癱軟在那里。

“邏輯混亂，定位模糊，審美……”沈清璃頓了頓，目光掃過蘇澤身上的廉價西裝，最后落在他臉上，眼神里甚至沒有嘲諷，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還停留在上個世紀(jì)?！?br>
老陳的身體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中。

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什么，但喉嚨里只能發(fā)出像破風(fēng)箱一樣的嘶嘶聲。

蘇澤感覺臉頰發(fā)燙，像是被砂紙狠狠地磨過。

不僅僅是因為被羞辱。

更因為，那個剛剛還被系統(tǒng)判定為“摯愛”的女人，正在用手術(shù)刀般精準(zhǔn)的語言，把他引以為傲的專業(yè)能力一片片切碎，然后扔進(jìn)垃圾桶。

“數(shù)據(jù)來源是三年前的，用戶畫像是臆想的?！?br>
沈清璃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那個動作瞬間拉開了她與所有人的距離，“如果這就是星火廣告的水平，那我覺得沒有繼續(xù)談下去的必要了?！?br>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積家Reverso翻轉(zhuǎn)腕表。

表盤上的指針在燈光下劃出一道冷冽的弧光。

“休息十分鐘?！?br>
她站起身，沒有再看對面一眼，轉(zhuǎn)身走向落地窗，“林助，準(zhǔn)備下一場的資料?！?br>
“好的，沈總。”

那個叫林小霞的助理立刻跟了上去，臨走前還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瞥了蘇澤和老陳一眼。

會議室里的人陸陸續(xù)續(xù)走了出去，像是一群從刑場上暫時獲得赦免的囚犯，爭先恐后地逃離這個低氣壓中心。

老陳癱坐在椅子上，像是被人抽走了脊骨。

他顫抖著手從口袋里摸出煙盒，又想起這是無煙大廈，只能憤憤地把煙捏扁在手里。

“完了……全完了……”老陳喃喃自語，眼神空洞，“這娘們太狠了，根本不給活路?！?br>
蘇澤沒說話。

他的手死死抓著桌沿，指節(jié)泛白。

指甲深深陷入木頭的紋理中，帶來一絲尖銳的疼痛。

就在這時，那道冰冷的機(jī)械音再次在他腦海中炸響，毫無征兆，也不合時宜。

叮！

觸發(fā)新手任務(wù)：舔狗的第一步。

說明：想要征服冰山，首先要融化堅冰。

請在十分鐘內(nèi)，為目標(biāo)消費(fèi)一次。

要求：金額不限，但必須是針對目標(biāo)的首接消費(fèi)。

獎勵：神豪返現(xiàn)卡（初級）x1，經(jīng)驗值+100。

失敗懲罰：系統(tǒng)解綁，并隨機(jī)扣除宿主一項生理機(jī)能（如：味覺、嗅覺或……你懂的）。

蘇澤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消費(fèi)？

現(xiàn)在？

在這種剛剛被對方按在地上摩擦的情況下，去給她花錢？

這是什么斯德哥爾摩綜合癥系統(tǒng)？

“你懂的”三個字像是一把懸在頭頂?shù)倪_(dá)摩克利斯之劍，讓蘇澤瞬間感覺下半身一涼。

他下意識地摸出手機(jī)，點開余額。

屏幕上那個數(shù)字顯得格外刺眼：3250.50。

這是他全部的身家。

還要扣除下個月的房租、水電、還有那該死的花唄賬單。

在這寸土寸金的***，三千塊錢能買什么？

買個包？

連個拉鏈都買不起。

買束花？

這里是金融中心，方圓五公里內(nèi)只有昂貴的永生花禮盒。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視網(wǎng)膜上的倒計時像是催命符：09:45……09:44……蘇澤猛地站起身。

椅腳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響嚇了老陳一跳。

“小蘇，你干嘛？

別沖動??！”

老陳以為他要去找沈清璃理論，嚇得臉色發(fā)青。

“我去……上個廁所?！?br>
蘇澤丟下一句話，轉(zhuǎn)身沖出了會議室。

走廊里鋪著厚厚的地毯，吞噬了腳步聲。

蘇澤沖進(jìn)電梯間，瘋狂地按著下行鍵。

他的心臟狂跳，不是因為心動，而是因為那該死的倒計時和即將失去某項功能的恐懼。

叮。

電梯門開了。

蘇澤沖進(jìn)大堂。

目光像雷達(dá)一樣掃過西周。

高端花店……在那邊，太遠(yuǎn)了，來不及。

奢侈品店……買不起。

他的視線最終鎖定在大堂一角的咖啡廳。

那不是星巴克，也不是瑞幸。

那是一家裝修得如同藝術(shù)館般的精品咖啡店，名為“The Origin”。

黑色的門頭，金色的字體，空氣中彌漫著深度烘焙的豆香和金錢的味道。

就是它了。

蘇澤沖到柜臺前，呼吸急促。

“一杯咖啡。

要最好的?！?br>
店員是一個穿著精致馬甲的年輕男人，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咖啡機(jī)。

他抬起頭，上下打量了一眼蘇澤那身略顯狼狽的行頭，嘴角勾起一抹職業(yè)性的、卻不達(dá)眼底的微笑。

“先生，我們這里有危地馬拉的安提瓜，有牙買加的藍(lán)山，還有……最貴的?！?br>
蘇澤打斷了他，看了一眼墻上的電子鐘。

倒計時：05:20。

店員挑了挑眉，手指在菜單上一點：“巴拿馬翡翠莊園，紅標(biāo)瑰夏。

日曬處理。

388元一杯。

您確定？”

388。

一杯咖啡。

蘇澤感覺自己的肝顫了一下。

他在便利店買的美式只要九塊九，這杯咖啡夠他喝一個月的。

但他沒有選擇。

“就要這個。

打包。

快。”

蘇澤咬著牙，掏出手機(jī)掃碼。

“嘀?！?br>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像是割肉的聲音。

余額：2862.50。

等待的過程是一種煎熬。

磨豆機(jī)的噪音在蘇澤聽來像是電鋸。

每一秒鐘的流逝都在拉扯著他的神經(jīng)。

店員的動作優(yōu)雅而緩慢，注水，悶蒸，繞圈。

那股帶著花香和果酸的熱氣騰騰升起，在這個冰冷的金融大廳里顯得格格不入。

終于，那個黑色的紙杯遞到了他手里。

杯壁很燙，微微有些刺痛指尖。

這痛感提醒著他，這不是做夢，這杯液體真的花了他三百八十八。

蘇澤轉(zhuǎn)身沖向電梯。

手里的咖啡像是捧著一顆定時**，又像是在捧著自己那點可憐的尊嚴(yán)。

回到28樓。

走廊里靜悄悄的。

蘇澤深吸一口氣，調(diào)整了一下呼吸，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狼狽。

他走到落地窗前的休息區(qū)。

沈清璃正站在那里。

她背對著蘇澤，看著窗外的城市天際線。

陽光灑在她的白西裝上，鍍上了一層金邊，美得像是一幅油畫。

但在蘇澤眼里，這幅畫散發(fā)著令人膽寒的低溫。

林小霞站在她身側(cè)，正在低聲匯報著什么。

蘇澤感覺喉嚨發(fā)干。

他握緊了手里的紙杯，紙杯微微變形，滾燙的液體晃動著。

這是給客戶買咖啡。

很正常的商務(wù)禮儀。

對，就是這樣。

他在心里給自己做著心理建設(shè)，然后邁步走了過去。

“沈總?！?br>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休息區(qū)顯得有些突兀。

沈清璃沒有回頭。

林小霞轉(zhuǎn)過身，眉頭皺了起來，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什么事？

沈總正在思考。”

蘇澤硬著頭皮走上前，把手里的咖啡遞了過去。

黑色的杯身，金色的logo，看起來確實很高級。

“剛才……我看沈總好像有點累。

樓下買了杯咖啡，聽說……這家的瑰夏不錯?！?br>
蘇澤的話說得斷斷續(xù)續(xù)，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空氣凝固了兩秒。

沈清璃終于轉(zhuǎn)過身。

她的目光落在那個紙杯上，停留了大概0.5秒，然后移到了蘇澤的臉上。

那眼神里沒有驚喜，沒有感謝，甚至沒有一絲波動。

只有一種純粹的、理性的審視，仿佛在分析這個行為背后的邏輯鏈條。

“瑰夏?！?br>
她重復(fù)了一遍這個詞，語氣平淡，“388一杯？”

蘇澤愣了一下。

她居然知道價格。

“我不喝外面的東西?！?br>
沈清璃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留給蘇澤一個冷漠的側(cè)臉，“尤其是來源不明的液體。

誰知道里面加了什么？

糖？

奶精？

還是別的？”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記耳光，扇得蘇澤耳膜嗡嗡作響。

“而且，”林小霞適時地插話，往前跨了一步，擋在蘇澤和沈清璃之間，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防火墻，“沈總只喝現(xiàn)磨的黑咖啡，豆子必須是空運(yùn)過來的指定莊園產(chǎn)的，水溫必須恒定在92度。

這種……”她瞥了一眼那個紙杯，嘴角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嘲諷，“街邊貨，蘇設(shè)計師還是自己留著喝吧。”

街邊貨。

388元。

街邊貨。

蘇澤僵在原地。

手中的咖啡似乎變得更燙了，燙得他想立刻扔掉。

但他不能。

那不僅僅是一杯咖啡，那是他十分之一的月薪，是他剛剛死里逃生的證明。

叮！

任務(wù)完成。

檢測到宿主成功消費(fèi)。

返現(xiàn)倍率隨機(jī)抽取中……暴擊！

10倍返現(xiàn)！

3880元己打入宿主賬戶。

手機(jī)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

那是金錢入賬的喜悅。

但此刻，蘇澤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還有三分鐘開會。”

沈清璃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趕人的意味，“希望下半場，你們能拿出點有價值的東西。

而不是靠這種……”她沒有說下去。

但那個省略號比任何語言都更傷人。

那是無聲的“旁門左道”。

蘇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會議室的。

他像是游魂一樣飄回那個角落的座位。

老陳還在那里唉聲嘆氣，看到蘇澤手里的咖啡，愣了一下。

“喲，這么舍得？

這牌子死貴死貴的。”

老陳咽了口唾沫，顯然是饞了，“給沈總買的？”

蘇澤沒說話，只是木然地坐下。

手里的紙杯己經(jīng)不再燙手了，溫度正在一點點流失，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沒送出去？”

老陳看出了端倪，嘆了口氣，拍了拍蘇澤的肩膀，“正常。

那種人，喝的是露水，吃的是云彩，哪看得上咱們買的東西。

別往心里去?！?br>
蘇澤揭開杯蓋。

一股濃郁的香氣撲鼻而來。

花香，果酸，確實是好咖啡。

他端起杯子，猛地灌了一大口。

“嘶——”燙。

緊接著是苦。

一種尖銳的、帶有攻擊性的酸苦味在口腔里炸開，順著喉嚨一路燒到胃里。

這就是傳說中的花魁之味？

怎么比中藥還苦。

蘇澤皺著眉頭，強(qiáng)忍著想要吐出來的沖動，硬生生地把那口昂貴的液體咽了下去。

胃里一陣翻騰。

會議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沈清璃走了進(jìn)來，手里依舊拿著那個平板，表情依舊冷若冰霜。

她經(jīng)過蘇澤身邊時，連余光都沒有給一個。

蘇澤看著那個背影，舌尖上還殘留著那股難以言喻的酸苦。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機(jī)。

那里多了三千多塊錢。

但他覺得自己失去的東西，似乎比這三千塊錢要貴重得多。

系統(tǒng)提示：舔**記第一頁。

她拒絕了你的咖啡，但她記住了你的……窮酸。

好感度：-15。

加油，宿主。

只要臉皮厚，鐵杵磨成針。

蘇澤看著這行字，只覺得嘴里的苦味更濃了，像是把整個人生都泡在了黃連水里。

窗外，陽光明媚，照在玻璃幕墻上，折射出虛幻的光暈。

而在28樓的這間會議室里，蘇澤在這個初冬的上午，第一次嘗到了金錢的味道。

又苦，又澀，還燙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