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灰色的SUV緩緩駛?cè)雲(yún)^(qū)**分局側(cè)院的停車場。

與老城巷的昏暗混亂截然不同，這里燈火通明，建筑方正肅穆，即便在夜晚也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車子停穩(wěn)。

陸衍解安全帶時，從后視鏡看了一眼沈青崖。

年輕人依舊維持著上車時僵硬的姿勢，只是臉色在停車場明亮的白光燈下，顯得更加蒼白，仿佛一尊即將碎裂的玉像。

他的目光緊緊盯著窗外***大樓上莊嚴的國徽，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首線。

“下車?！?br>
陸衍的聲音打破了車內(nèi)的寂靜。

他率先推門下去，繞到后座，替沈青崖拉開了車門。

沈青崖動作遲緩地挪出來，雙腳落地時微微晃了一下，手下意識地扶住了車門框。

停車場空曠，晚風(fēng)帶著涼意，吹動他散亂的長發(fā)和寬大污損的袍袖。

他抬頭望了望眼前這棟陌生的“公門”建筑，又快速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袖。

陸衍將他這些細微的緊張和不安盡收眼底。

他沒多說什么，只是將臂彎的警用作訓(xùn)外套遞了過去。

“披上。”

語氣平淡，卻不容拒絕。

“里面空調(diào)冷。”

沈青崖怔了一下，看著那件深藍色的、質(zhì)感厚實的外套，遲疑片刻，還是接了過來。

入手比他想象的沉，布料粗糙卻干燥溫暖。

他學(xué)著陸衍之前的樣子，將外套披在肩上，過于寬大的尺寸幾乎將他整個瘦削的肩膀包裹住，殘留的體溫和一絲極淡的、類似皂角與陽光混合的氣息傳來，奇異地驅(qū)散了些許周身的寒意與恐慌。

“跟我來?！?br>
陸衍轉(zhuǎn)身朝大樓側(cè)面的一個入口走去，步伐穩(wěn)健。

沈青崖裹緊外套，連忙跟上，腳步有些虛浮。

進入樓內(nèi)，是燈火通明的走廊。

墻壁雪白，地板光潔，空氣里有消毒水和紙張油墨混合的味道。

偶爾有穿著警服或便裝的人匆匆走過，投向沈青崖的目光帶著掩飾不住的好奇和打量，但看到前面的陸衍，大都只是點頭致意，并未停留詢問。

陸衍將他帶進一間門口標著“調(diào)解室1”的房間。

房間不大，一張長方形桌子，幾把椅子，一面墻上鑲著大塊的透明玻璃（單向鏡），陳設(shè)簡單到近乎冰冷。

“坐?！?br>
陸衍指了指桌子一側(cè)的椅子，自己走到對面坐下，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筆記本和一支筆。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帶著一種程序化的從容，無形中讓緊繃的環(huán)境氛圍稍微緩和了一絲。

“我們需要做個詢問記錄。

你放松，把你知道的情況，盡可能詳細、清晰地告訴我。”

沈青崖依言坐下，椅子是堅硬的塑料材質(zhì)，觸感陌生。

他將披著的外套攏得更緊些，仿佛那是他與這個陌生世界之間唯一可靠的隔擋。

他看了一眼陸衍手中的筆和本子，又迅速垂下視線，落在自己交疊放在膝上的、微微顫抖的手指上。

“警……**同志，”他開口，聲音干澀，“在下所言，或許荒誕不經(jīng)，但確為親身所歷，絕無虛妄。”

“你說。”

陸衍翻開本子，筆尖懸停，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是一種專注的傾聽姿態(tài)。

沈青崖深吸一口氣，開始敘述。

從書房地動、空間扭曲、墜入黑暗，到在污穢巷中蘇醒，所見“鐵獸”（汽車）、“發(fā)光巨畫”（霓虹招牌）、高聳“方正發(fā)光巨石”（大廈）的震撼與恐懼，再到身無分文、佩飾金葉盡失的窘迫……他盡力描述，言語間不可避免地夾雜著大量古語詞匯和稱謂，時而停頓，努力尋找能讓對方理解的詞語。

陸衍聽著，筆尖在紙上移動，記錄著關(guān)鍵的時間點、地點描述、身體感受和物品特征。

他的表情沒什么變化，首到沈青崖提到醒來時身邊那塊“非金非玉、觸手微溫、刻有云雷及流動暗紋”的佩飾，并提及拿起時“似有心悸之感，恍與那地動相連”時，陸衍記錄的筆尖才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那佩飾具體什么樣？

大小、厚度、顏色？

除了云雷紋，暗紋像什么？

水流？

云氣？

還是別的？”

陸衍追問，語氣比之前稍緊了些。

沈青崖努力回憶，用手指在桌面上大致比劃了一個橢圓形：“約莫這般大小，厚度如銅錢。

色澤……似青灰，又似暗金，光線流轉(zhuǎn)時變幻不定。

暗紋……更似云氣翻涌，又似某種從未見過的符文殘跡，極細，需定睛細看方能察覺一二?！?br>
“現(xiàn)在那東西在哪？”

“彼時驚慌失措，起身時似是將其踢落，滾入巷中地面一處破損的縫隙，應(yīng)是……墜入下方了。”

沈青崖語帶懊悔。

“大致位置還記得嗎？”

沈青崖點頭，盡量清晰地描述了那條巷子和佩飾滾落處的特征。

陸衍將這些詳細記錄在案。

非金非玉、溫感、光線變幻、奇異紋路、與“地動”（穿越？

）的關(guān)聯(lián)感……這描述遠超普通飾品范疇。

老城巷的下水道系統(tǒng)老舊復(fù)雜，找回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這條線索本身的價值，可能比找回實物更大。

它聽起來，和“隱知會”可能感興趣的那些“非常規(guī)”物品，隱隱有某種氣質(zhì)上的關(guān)聯(lián)。

“你之前提到‘大梁’，是地名，還是……朝代名？”

陸衍轉(zhuǎn)換了話題。

沈青崖怔住，眼中掠過深切的茫然與痛楚：“乃……我朝國號。

承平三年?！?br>
陸衍筆尖頓了頓，寫下“自稱來自‘大梁承平三年’”，并在旁邊打了個小小的問號。

“你是怎么來到……這邊的？

除了地動，之前有沒有接觸過特殊的人、物品，或者去過特別的地方？”

沈青崖?lián)u頭，神情疲憊而困惑：“并無。

那日只在府中書房賞畫，一切如常，首至災(zāi)變突生?！?br>
詢問又持續(xù)了約二十分鐘，陸衍問題細致，涵蓋了沈青崖能回憶起的每一個細節(jié)，包括他“家鄉(xiāng)”的模糊描述、家庭成員、日常起居等。

沈青崖的回答時而清晰，時而因認知鴻溝而顯得支離破碎、自相矛盾，但那種貫穿始終的、深刻的迷失感和對細節(jié)回憶的努力，不像偽裝。

最后，陸衍合上筆記本。

“基本情況我己了解。

按程序，我們需要采集你的指紋和拍照，以便進行身份核查?！?br>
陸衍站起身，語氣公事公辦，“另外，為了你的健康考慮，稍后會有醫(yī)生過來給你做個簡單的身體檢查。

這些都是必要流程，希望你配合。”

指紋？

拍照？

身體檢查？

這些陌生的詞匯讓沈青崖再次緊張起來。

但他知道，自己沒有反對的余地。

他點了點頭，低聲道：“……晚生明白。”

小劉拿來了指紋采集盒和相機。

沈青崖學(xué)著陸衍的示范，將手指按在油墨上，再按在紙上，留下十個清晰的黑色螺箕紋路。

拍照時，他僵硬地站在白墻前，燈光刺得他瞇起眼。

負責(zé)夜間值班的醫(yī)生很快過來，為他測量了體溫、血壓、心率，簡單檢查了瞳孔和西肢。

醫(yī)生對陸衍低聲說：“體溫偏低，心率過快，有明顯的應(yīng)激反應(yīng)跡象，但沒有急性外傷或傳染病癥狀。

精神狀況需要進一步觀察?！?br>
所有流程走完，沈青崖被帶回調(diào)解室。

陸衍拿著采集好的指紋卡和筆錄，對小劉說：“小劉，去找套干凈的、小號的作訓(xùn)服給他，再拿條新毛巾?！?br>
他又抬眸對后面的沈青崖道:“今晚你先在這里休息。

等會再把那套干凈衣服換上，你這身……不太方便行動。”

沈青崖聞言，心中一緊。

這是要將他拘在此處嗎？

他急忙開口：“**同志，在下……別擔心，”陸衍打斷他，似乎看穿了他的不安，“不是關(guān)押。

只是暫時安置。

你一個人在外面，現(xiàn)在的狀態(tài)也不安全?！?br>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就在外面。”

說完，他轉(zhuǎn)身出了調(diào)解室。

小劉緊跟著也走了出去。

留下沈青崖獨自待在室內(nèi)，聽著門外隱約傳來的、屬于這個陌生世界的聲響，看著頭頂那盞散發(fā)出穩(wěn)定而明亮光芒的“小太陽”（日光燈），心中不免悲涼。

他低頭，桌面上紙杯微微晃動的水面，倒映著天花板刺目的光斑，也倒映著自己模糊的、蒼白的臉。

陸衍最后那句話，很平淡，卻像一塊小小的、沉重的石頭，投入他紛亂的心湖。

“我就在外面?！?br>
在這個全然陌生、危機西伏的天地里，這句話，竟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微弱卻真實的浮木。

很快，小劉捧著一套深藍色的作訓(xùn)服和一小包未拆封的棉質(zhì)內(nèi)衣回來，“陸哥，這……什么情況啊？”

他忍不住壓低聲音問。

“路上遇到的，情況特殊，帶回來協(xié)助了解?！?br>
陸衍言簡意賅，“暫時安置一下。

另外，小劉，幫我個忙，私下查查——就用協(xié)查通報的口徑，看看最近全市有沒有上報走失的、二十歲左右、可能有些特殊文化**或精神健康狀況、特征是長發(fā)的男性。

重點留意文藝團體、院校、或者……某些特殊社群?！?br>
小劉雖然滿心疑惑，但看陸衍神色認真，立刻點頭：“明白，陸哥。

我待會兒就去系統(tǒng)里篩一遍，再問問各***最近有沒有類似警情?！?br>
“嗯，低調(diào)點。”

陸衍囑咐了一句，繼而轉(zhuǎn)身走到窗邊，從煙盒里捻出一支煙，打火機的火光倏然亮起，又倏然熄滅。

辛辣的**味瞬間漫開。

他卻沒有吸，只是攥緊了煙卷，指尖微微泛白，目光沉沉地盯著窗外的夜色，那濃得化不開的黑，像一張無形的網(wǎng)，將周遭的一切都籠了進去。

沈青崖……他回味著這個名字，還有那年輕人提及“佩飾”時，眼中一閃而過的、連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覺的奇異光澤。

這個半夜撿來的“麻煩”，恐怕……沒那么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