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過雕花木窗的回紋時，林風正踮著腳把第三卷《莊子集釋》放回書架頂層。

檀木書架泛著琥珀色的光，每一層都貼著桑皮紙標簽，“子部·道家”那欄的標簽邊緣卷著毛，是他去年翻書時不小心蹭的——虛擬物品也會留痕跡，這是靈境為數不多的“真實”。

指尖碰到《論語》的封皮，糙感順著數據神經傳上來，像十年前他在醫(yī)院病房里摸過的舊書，那本陪他走完最后三個月**時光的《論語譯注》，封皮也是這樣的觸感。

“林先生？”

竹簾被掀起一角，穿月白衫的年輕人捧著帛書站在門口，鼻尖沾著點虛擬墨漬，“我把《孟子》注疏帶來了，上次您說‘性善論’要結合《中庸》讀，我試了試，還是有點繞……”林風笑著轉身，袖角掃過書桌上的硯臺，墨香騰起來，裹著文竹的淺綠數據絲飄出去：“小周，先坐。

窗臺上的碧螺春是新泡的，涼了就沒那股子嫩味了?！?br>
小周應著，把帛書放在書案上——案面是用虛擬的黃花梨做的，紋理里藏著極細的金星，像把星星磨碎了揉進去。

他端起茶盞，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葉，忽然皺起眉頭：“林先生，昨天我和張叔聊‘兼愛’，他說墨家的‘無差等’是反人性的，可您上次說，‘兼愛’是‘把別人的父母當成自己的父母’，那到底哪個對？”

林風指尖敲了敲桌面，“噠噠噠”的聲音撞在書架上，彈回來裹著古籍的香氣：“你看院角那株桃樹。”

他抬下巴指了指窗外，晨光里，桃樹的枝椏正抽新芽，淺綠的葉子像剛被水洗過，“儒家是先澆自己園子里的桃樹，再幫鄰居澆；墨家是拿著水壺繞著巷子轉，每棵樹都淋三滴。

張叔說的‘反人性’，是怕繞巷子的人累著；我說的‘兼愛’，是怕每棵樹都渴著。

真不真不在方式，在澆樹的人有沒有把‘怕樹渴’放在心里?！?br>
小周眼睛亮起來，手指在帛書上戳了戳“兼相愛”三個字：“那要是澆樹的人，連‘怕樹渴’的感覺都沒有呢？”

他忽然壓低聲音，像說什么秘密，“我最近申請了靈境的‘情感優(yōu)化’服務，你別說，效果真的好——上次讀《孫子兵法》讀到凌晨，居然沒煩躁，連以前想媽**那種酸溜溜的感覺都淡了……是不是優(yōu)化系統(tǒng)把‘怕樹渴’的情緒也**？”

林風的指尖頓了頓，茶盞里的茶水晃出漣漪，映得他左眉骨的淺痕泛著極淡的藍光——那是意識體不穩(wěn)定的標記，像數據劃痕，十年了都沒消。

他望著小周年輕的臉，想起自己剛上傳時的樣子，也是這樣，對靈境的“完美”深信不疑：“優(yōu)化是把碎玻璃磨成圓石頭，不是把石頭換成塑料?！?br>
他拿起案上的毛筆，在帛書空白處畫了株小桃樹，“你昨天讀《謀攻篇》時，是不是覺得胸口發(fā)熱？

是不是想把‘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寫下來貼在床頭？

那就是‘怕樹渴’的感覺——它沒被刪，只是藏在圓石頭里，等著被某個字、某句話摳出來?！?br>
小周摸著帛書上的桃樹，嘴角翹起來：“我昨天真的寫了！

貼在我房間的窗臺上，今早風一吹，紙角卷起來，像桃樹在招手。”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從懷里掏出個絹包，“對了，張叔讓我給您帶的，他說這是‘靈境老物件’——您看，是用早期數據編的書簽！”

林風接過絹包，拆開時指尖有點抖。

書簽是用深棕的數據絲編的，編著“學而時習之”五個小字，邊緣還沾著點早被淘汰的“模擬塵?！薄鞘庆`境剛運營時的產物，現(xiàn)在早就見不到了。

他把書簽夾進《論語》里，抬頭時正好看見小周領口的徽章，是靈境的標志：一輪金色的太陽，下面寫著“永恒生命”。

“時間不早了，”小周站起來，把帛書塞進懷里，“我得去數據修復室拿我的《孫子兵法》，晚了要排隊?！?br>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笑，“林先生，明天我?guī)埵遄龅奶摂M桂花糕來，您上次說想吃！”

林風揮揮手，看著竹簾落下，把晨光切成碎片。

他摸著《論語》里的書簽，忽然想起昨天冥想時的異?！陟o思區(qū)的**上，剛進入“心齋”狀態(tài)，就聽見一絲哭聲，像從很深的水里飄上來，裹著濕冷的風，刺得他的意識體發(fā)疼。

他以為是數據干擾，重啟了冥想程序，可那哭聲還在，像藏在數據縫里的蟲子，啃著他的神經。

首到他掐了掐自己的指尖——虛擬的疼痛傳來，哭聲才忽然消失，像被一只手捂住了嘴。

書桌上的虛擬筆記本攤開著，最后一頁寫著：“昨日冥想異常：意識邊界出現(xiàn)裂隙，疑似接觸到未過濾的情感波。

需驗證靈境情感過濾系統(tǒng)的閾值是否松動?！?br>
林風提起筆，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周提及情感優(yōu)化后思母之情變淡，過濾系統(tǒng)或在提升閾值，需進一步觀察?！?br>
風從窗外吹進來，掀起筆記本的 pages，吹過書架上的古籍，吹得文竹的葉子晃出細碎的光。

林風望著窗外的桃樹，忽然伸手摸了摸左眉骨的淺痕——那里的藍光更亮了，像藏著顆沒熄滅的星。

他想起十年前上傳時，蘇娜站在玻璃艙外，笑著說：“林風，等你醒過來，就能永遠讀古籍了，再也不用疼了?！?br>
可現(xiàn)在，他忽然覺得，有些疼，比“永遠”更重要。

遠處傳來靈境的報時聲，三響，像敲在銅鐘上的聲音。

林風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擺，走向靜思區(qū)——那里的紗幔己經飄起來，等著他開始今日的冥想。

他掀開紗幔時，指尖碰到一縷風，風里裹著點熟悉的味道，像蘇娜以前用的香水，橘子味的，帶著點苦。

紗幔落下，遮住了他的臉，只露出左眉骨的淺痕，在晨光里泛著藍光。

窗外的桃樹抽著新芽，風一吹，葉子晃出細碎的光，像誰在輕輕說：“怕樹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