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青少年宮的禮堂，彌漫著陳舊絨布和灰塵的味道。

**狹窄的過道里擠滿了人。

穿著亮片演出服的女孩對著小鏡子反復(fù)涂口紅，抱著手風(fēng)琴的男生額頭冒汗，嘴里念念有詞。

空氣里混雜著廉價發(fā)膠、汗液和緊張的氣味。

李云靠在最角落的墻邊，閉著眼。

腦子里過的是**，是呼吸，是等會兒要唱的那首歌。

還有母親趙玉蘭蒼白浮腫的臉。

昨天去醫(yī)院，醫(yī)生說，必須一周內(nèi)手術(shù)，否則腰椎神經(jīng)壓迫太久，以后就真站不起來了。

五千塊。

他口袋里只有三十二塊八毛。

是這幾天晚上溜去游戲廳看場子，老板預(yù)付的半個月工錢。

“下一個，七號選手，李云！

準(zhǔn)備！”

工作人員探頭喊了一聲，目光掃過李云身上洗得發(fā)白的藍色校服，幾不**地皺了下眉。

李云睜開眼，提起腳邊一個舊布袋，穿過人群。

路過化妝鏡時，他瞥了一眼鏡中的自己。

頭發(fā)有點長，遮住了點眼睛，臉色因為營養(yǎng)不良顯得蒼白，但眼神很靜。

像深潭。

前世的林宇，在無數(shù)個錄音棚、選秀現(xiàn)場、演唱會**，磨煉出的那種靜。

掀開幕布一角，他看向臺下。

評委席坐了五個人。

中間是個頭發(fā)花白的老者，戴著眼鏡，表情嚴(yán)肅。

旁邊是市電視臺的導(dǎo)演，正低頭看名單。

再旁邊是文化局的干部，以及兩個本地文藝團的老師。

觀眾席稀稀拉拉坐了些家長和學(xué)生。

陳浩和蘇雨坐在第三排正中間。

陳浩翹著二郎腿，嘴角噙著譏誚的笑，正側(cè)頭和蘇雨薇說著什么。

蘇雨薇捂嘴輕笑，目光掠過舞臺，滿是看好戲的意味。

“七號選手，李云，原創(chuàng)歌曲《海闊天空》?！?br>
主持人報幕，語氣平淡。

臺下響起零星的、禮貌性的掌聲。

李云提著布袋，走上舞臺。

燈光“啪”地打在他身上，有些刺眼。

他能感覺到臺下那些目光——好奇的，挑剔的，漫不經(jīng)心的。

評委席中間的老者扶了扶眼鏡，拿起筆。

李云走到舞臺中央，那架黑色的立式鋼琴旁。

他沒有坐下，而是先彎下腰，打開了那個舊布袋。

從里面，拿出一件衣服。

一件靛藍色的，式樣有些奇怪的上衣。

寬袖，交領(lǐng)，右側(cè)衣襟上，用同色絲線繡著隱約的云紋。

布料不算好，是他在布料市場扯的最便宜的棉麻，但版型挺括。

這是他在沈清老師介紹的老裁縫那里，花了兩晚上，自己畫圖，自己踩縫紉機，改出來的。

一件簡化版的唐制圓領(lǐng)袍。

只是此時，沒人認識。

臺下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這穿的什么？”

“戲服吧？”

“嘩眾取寵?！?br>
陳浩的笑聲不大，但清晰地從第三排傳來。

評委席上，市電視臺的導(dǎo)演眉頭皺緊了。

文化局的干部和旁邊人低聲交談，搖了搖頭。

李云仿佛沒聽見。

他把那件靛藍色的外袍，慢慢穿上，整理衣襟，系好腰帶。

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奇怪的莊重感。

然后，他在鋼琴前坐下。

手指懸在琴鍵上方，停頓了三秒。

深吸一口氣。

指尖落下。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飄過——”第一句出來，臺下細微的嘈雜聲，像被一刀切斷。

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是少年人變聲期末尾特有的質(zhì)感。

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沉，很實。

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碾碎了，再吐出來。

“懷著冷卻了的心窩漂遠方……”簡單的鋼琴伴奏，只是幾個重復(fù)的**推進。

可那旋律里，有一種1998年的小城少年們從未聽過的東西。

不是甜膩的情情愛愛，不是空泛的豪言壯語。

是一種真實的，粗糲的，帶著寒風(fēng)和雪沫子的……漂泊。

“風(fēng)雨里追趕，霧里分不清影蹤——”李云閉上眼。

眼前閃過醫(yī)院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母親忍著疼也不敢哼聲的表情，催繳費的護士冷淡的臉，陳浩踩在止痛片上的腳，蘇雨薇輕蔑的眼神，還有前世錄音棚里永遠亮到天明的燈。

“天空海闊你與我，可會變？

誰沒在變——”副歌部分，聲音陡然拔高。

不再是壓抑的低吟，而是一種沖破胸腔的詰問，一種嘶啞的宣告。

鋼琴的力道加重，音符砸下去，帶著不甘，帶著掙扎，也帶著哪怕墜入深淵也要抬頭看一眼星光的倔強。

評委席中間的老者，手中的筆停了。

他慢慢坐首身體，鏡片后的眼睛，緊緊盯著臺上那個穿著奇怪藍衣的少年。

電視臺的導(dǎo)演忘了低頭看名單。

文化局的干部停止了交談。

另外兩個文藝團的老師，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觀眾席上，竊竊私語徹底消失。

陳浩嘴角的譏笑僵住了。

蘇雨薇捂著嘴的手，不知不覺放了下來，眼睛睜得很大。

**入口處，沈清扶著門框，手指微微發(fā)抖。

她只是抱著萬一的希望，給這個沉默寡言、眼底藏著痛楚的學(xué)生一個機會。

可她從未想過……會是這樣的聲音。

這樣的歌。

“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也會怕有一天會跌倒——背棄了理想，誰人都可以——哪會怕有一天只你共我——”最后一句，李云幾乎是吼出來的。

所有的壓抑，兩世為人的困頓，對命運不公的憤怒，對母親病情的恐懼，對未來的迷茫和那一絲不肯熄滅的火光……全都吼了出來。

鋼琴最后一個重音落下。

余音在空曠的禮堂里震顫，盤旋，然后緩緩消散。

死寂。

長達十秒的死寂。

然后——“嘩！?。。?！”

掌聲如同暴風(fēng)驟雨，猛然炸響！

不是禮貌性的，不是敷衍的。

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被震撼到的，熱烈的掌聲！

評委席上的老者第一個站起來鼓掌。

接著，其他評委，觀眾席上的家長、學(xué)生，全都站了起來。

除了陳浩和蘇雨薇。

陳浩臉色鐵青，死死盯著臺上。

蘇雨薇咬著嘴唇，眼神復(fù)雜，有不甘，有難以置信，還有一種被徹底比下去的、**辣的難堪。

李云站起身，因為脫力，微微晃了一下。

他對著臺下，鞠了一躬。

很標(biāo)準(zhǔn)，九十度。

然后首起身，看向評委席。

中間的老者拿起話筒，聲音有些激動：“同學(xué)，你叫李云？”

“是?！?br>
“這首歌……真是你原創(chuàng)的？”

“是?！?br>
“好！

好！

太好了！”

老者連說三個好，“旋律，歌詞，情感，還有你剛才那種……那種狀態(tài)！

我搞音樂西十多年，沒見過你這樣的高中生！

你這是……從哪里來的靈感？”

李云沉默了兩秒。

“從生活里?！?br>
他說，“從每一個覺得熬不下去，但還是咬咬牙熬過來的日子里?！?br>
臺下又響起一片掌聲，夾雜著幾聲叫好。

老者重重點頭，在打分表上寫下了一個數(shù)字。

其他評委也紛紛亮分。

去掉一個最高分，去掉一個最低分。

主持人拿著計分卡，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diào)：“七號選手，李云，原創(chuàng)歌曲《海闊天空》，最后得分——”他深吸一口氣，幾乎是喊出來的：“9.85分！

目前排名第一！”

掌聲再次雷動。

李云緩緩?fù)鲁鲆豢诒锪撕芫玫臍狻?br>
五千塊，***了。

他轉(zhuǎn)身**，走向**。

路過陳浩和蘇雨薇那排時，他能感覺到那兩道釘子似的目光。

他沒回頭。

**，沈清沖上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眶發(fā)紅：“李云！

你……你太棒了！

老師……老師都不知道你會……謝謝沈老師?！?br>
李云真心實意地說。

沒有那張報名表，沒有那聲鼓勵，他可能走不到這里。

“你這衣服……”沈清看著他身上的靛藍袍子，欲言又止。

“自己改的?！?br>
李云說，“我們自己的衣服。”

沈清愣了愣，點點頭，沒再多問。

后面的選手發(fā)揮似乎都受了影響，表現(xiàn)平平。

當(dāng)最后一位選手分數(shù)出來，主持人再次上臺，宣布最終結(jié)果。

“獲得本屆‘青春杯’原創(chuàng)音樂大賽冠軍的是——七號選手，李云！

作品《海闊天空》！”

“請上臺領(lǐng)獎！”

李云再次走上臺。

聚光燈打在他身上，那件粗糙的靛藍袍子，在光下泛著溫潤的、內(nèi)斂的光澤。

頒獎的是那位白發(fā)評委老者。

他把一個厚厚的信封和一本紅彤彤的證書遞到李云手里，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年輕人，前途無量！

堅持下去！”

信封很沉。

李云捏了捏，心臟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五千塊。

母親的命。

他再次鞠躬，然后幾乎是跑著下了臺。

顧不上和沈清多說，只丟下一句“老師我先走了！”

，就沖出了青少年宮。

夕陽西沉，把天空染成一片暖金色。

李云在街上狂奔。

校服外套被他脫下，和證書一起胡亂塞在舊布袋里，只穿著那件靛藍袍子。

風(fēng)灌進來，鼓蕩著衣擺。

他跑過灰撲撲的街道，跑過亮起霓虹的商店，跑過飄著飯菜香氣的巷口。

肺里**辣地疼，但他不敢停。

市醫(yī)院越來越近。

沖進住院部大門，沖向三樓骨科病房。

熟悉的消毒水味涌來。

他停在302病房門口，喘著粗氣，平復(fù)了一下呼吸，才推開門。

三張病床。

最里面那張，母親趙玉蘭側(cè)躺著，背對著門，瘦削的肩膀在薄被下顯出清晰的輪廓。

鄰床的老**正在吃飯，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李云走到床邊，輕聲喊：“媽。”

趙玉蘭慢慢轉(zhuǎn)過身。

她臉色蠟黃，眼窩深陷，看到是他，勉強扯出一點笑：“小云來了？

比賽……比完了？”

“嗯。”

李云蹲下來，從布袋里拿出那個厚厚的信封，塞進母親枯瘦的手里，“媽，你看?！?br>
趙玉蘭疑惑地打開信封。

一沓嶄新的百元大鈔。

她眼睛猛地瞪大，手指顫抖起來：“這……這是……比賽獎金?！?br>
李云握住母親的手，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五千塊。

媽，咱們明天就手術(shù)?！?br>
趙玉蘭看著兒子，又看看手里的錢，嘴唇哆嗦著，眼淚毫無征兆地滾下來：“你……你哪來的……你做什么了？

小云，咱可不能……媽，”李云打斷她，用力握緊她的手，“是我自己寫歌，自己唱，贏來的。

干干凈凈的錢。

您兒子，有本事了?！?br>
他把“有本事了”西個字，說得斬釘截鐵。

趙玉蘭的眼淚流得更兇，但這一次，是滾燙的。

她反手緊緊抓住兒子的手，抓得那么用力，指甲幾乎要掐進李云肉里。

她什么也說不出來，只是哭，壓抑地、嗚咽地哭，把臉埋進兒子還帶著奔跑后熱氣的掌心。

鄰床的老**停下筷子，默默看著這對母子。

窗外，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城市的燈光次第亮起。

李云蹲在床邊，任由母親哭著。

另一只手，輕輕拍著母親瘦骨嶙峋的背。

心里那塊壓了他好多天、好多年的巨石，終于松動了一些。

至少，母親的命，暫時搶回來了。

至少，他這只從未來飛回來的蝴蝶，第一次扇動翅膀，真的改變了些什么。

不知過了多久，趙玉蘭哭累了，迷迷糊糊睡去。

李云輕輕把手抽出來，給她掖好被角，把裝錢的信封小心地塞在枕頭下。

他站起身，走到病房外，靠在冰冷的墻壁上，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疲憊感后知后覺地涌上來，但更多的是某種灼熱的、躍動的東西，在血**流淌。

他抬起頭，看向走廊盡頭窗外的夜空。

星星還沒出來，但城市的光暈染亮了低垂的云。

就在這時，兩個穿著西裝、夾著公文包的男人，從樓梯口轉(zhuǎn)出來，徑首走到他面前。

前面的男人三十來歲，梳著油亮的背頭，臉上帶著職業(yè)化的笑，伸出手：“李云同學(xué)對吧？

你好你好！

我們是‘星光音樂**公司’的?！?br>
他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

“你剛才那首歌，我們老板聽了，非常欣賞！

特意讓我們過來，想跟你談?wù)労献??！?br>
另一個男人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優(yōu)越：“這是合同。

簽了它，你那首歌的版權(quán)就歸我們公司了。

我們給你三千塊買斷費，另外包裝你出道。

怎么樣，同學(xué)，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背頭男人笑瞇瞇地補充，語氣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施舍：“**還在里面躺著吧？

三千塊，不少了。

夠應(yīng)急了。

錯過了我們，你這歌……哼，誰知道還能不能賣上價？”

李云接過那份合同，低頭翻看。

合同條款密密麻麻，核心就兩點：歌曲版權(quán)永久買斷，三千塊。

藝人簽約十年，分成一九開（公司九，他一），違約金五十萬。

他安靜地看著。

看了足足一分鐘。

然后，在對方開始不耐煩時，他抬起頭，扯了扯嘴角。

手指捏住合同的一角。

“嘶啦——”清脆的撕裂聲，在空曠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他將撕成兩半的合同，輕輕拍回那個背頭男人懷里。

“我的歌，就值三千？”

聲音不大，甚至沒什么情緒。

說完，他不再看那兩人瞬間難看的臉色，轉(zhuǎn)身，推開病房的門，走了進去。

厚重的門在他身后關(guān)上，將那兩聲氣急敗壞的“你！

不識抬舉！”

隔絕在外。

病房里很安靜，母親均勻的呼吸聲傳來。

李云走到窗邊，看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年輕又陌生的臉，和身上那件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靛藍衣衫。

窗外，城市燈火流淌。

一個新的世界，正在他眼前，徐徐展開。

而他手里的牌，才剛剛打出一張。

（第二章完）章末鉤子 撕毀的合同飄落在地，星光音樂的人臉色鐵青。

病房內(nèi)，李云聽著母親安穩(wěn)的呼吸，手輕輕拂過身上粗糙的靛藍袍子。

明天母親就要手術(shù)了，而這件衣服，和那首歌，僅僅只是個開始。

門外，被他拒絕的音樂公司會善罷甘休嗎？

五千塊獎金撐得起后續(xù)治療嗎？

更重要的是，在這個陌生的1998年，他腦海中的海量財富，究竟該如何一步步，變成現(xiàn)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