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黃昏，沈堊野踩著碎石路，第一次看見裂隙鎮(zhèn)的輪廓。

鎮(zhèn)子坐落在一片相對平緩的谷地，東西兩側(cè)被低矮的丘陵環(huán)抱，一條渾濁的小河從鎮(zhèn)中穿過，河上的石拱橋一半是青灰色的東方石砌，一半是淺褐色的西方拱券樣式，接縫處的苔蘚長得格外茂盛。

他沿著唯一的入口走進去，腳下的路從泥土變成青石板，又在中段換成切割整齊的方石。

路東頭的客棧掛著褪色的幌子，青瓦飛檐翹角上掛著銅鈴，風(fēng)一吹卻沒聲響，走近了才發(fā)現(xiàn)鈴舌被鐵絲捆住。

路西頭的酒館用粗石砌墻，門口立著木牌，上面用瑟銀語刻著橡木桶，旁邊用歪歪扭扭的東方文字寫著有酒。

穿絲質(zhì)長袍的行商背著沉甸甸的貨囊，袍子下擺沾著泥點，經(jīng)過披黑色斗篷的冒險者時，兩人都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了讓。

行商的手指在袖袋里攥緊，斗篷下的手則按在腰間的劍柄上，目光交錯的瞬間充滿警惕，卻又默契地誰都沒說話。

沈堊野摸了摸懷里的青銅令牌，這三天他沒敢走大路，靠著野果和溪水充饑，身上的粗布短褂被樹枝刮出好幾個破洞。

他需要一個地方落腳，更需要弄清楚這令牌到底是什么。

沈忠沒來得及說，襲擊者的目標卻很明確。

鎮(zhèn)子中央的岔路口，立著塊歪斜的木牌，一面寫著裂隙旅店，另一面刻著對應(yīng)的瑟銀語。

沈堊野朝著木牌指示的方向走去，旅店是棟兩層建筑，底層的門敞開著。

柜臺后面坐著個獨眼老人，左眼用黑色眼罩遮住，右眼渾濁。

他面前的柜臺上，左邊擺著個紫檀木算盤，珠子油光锃亮，右邊放著個黃銅色的機械計算器。

老人正用右手撥弄算盤，左手卻在計算器的搖柄上搭著。

“住店？”

沈堊野點頭，從懷里摸出個布包，小心翼翼地打開，里面是三枚邊緣磨損的銀幣。

這是沈家剩下的最后一點錢，還是沈忠偷偷藏在炕洞里的。

老人瞥了一眼銀幣，又打量沈堊野半晌，獨眼眨了眨：“通鋪，最下層，管一夜兩餐?！?br>
他從柜臺下扔出一把黃銅鑰匙，上面刻著個丙字，“自己找，樓梯在后面?！?br>
沈堊野撿起鑰匙，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鑰匙串上還掛著個小小的銅鈴，走動時發(fā)出細碎的響聲。

他穿過大堂，往后院走去。

最下層其實是半地下室，空氣里彌漫著潮濕的霉味和淡淡的汗味。

房間很大，靠墻擺著六張簡陋的木板床，每張床都掛著灰撲撲的布簾。

此刻布簾都沒拉，六個住客各做各的事。

靠門的床鋪上，一個臉上帶疤的獵人正用一塊細磨石擦拭短刀，刀刃反射出冷光，他的手指在刀疤處無意識地摩挲，眼神警惕地掃過沈堊野。

往里一點，兩個高鼻梁***的西方傭兵正低聲交談，說的是瑟銀語，語速很快，沈堊野只能聽懂幾個零散的詞，似乎在說天塹，礦石之類的。

其中一個傭兵的斗篷下擺掀開，露出腰間的十字弩，弩箭上涂著深色的漆。

對面的床鋪坐著個中年男人，穿著青色長衫，手里捧著個黃銅羅盤，指針在盤面上不停地打轉(zhuǎn)，他時不時從懷里掏出個小冊子記著什么，嘴里念念有詞。

旁邊的年輕人戴著眼鏡，正趴在床沿寫東西，他寫得很專注，連沈堊野進來都沒抬頭。

最里面的床鋪上，一個看起來比沈堊野還小的少年正擺弄一堆齒輪和發(fā)條，他面前攤著塊木板，上面用細鐵絲固定著個半成品的機械鳥，鳥的翅膀己經(jīng)能扇動，只是動作有些僵硬。

沈堊野找了個空著的床鋪，在最角落，挨著墻壁。

他放下背上的破包袱，解下腰間的斷鐵鍬靠在墻邊，這才發(fā)現(xiàn)床板上有不少劃痕。

他坐下，靠著冰冷的墻壁，把青銅令牌重新攥在手里。

晚飯很簡單，是一大盆糙米飯，配著腌菜和幾塊干硬的麥餅，還有一鍋渾濁的肉湯，里面漂著幾塊不知名的肉。

住客們輪流去取，彼此間沒什么交流，只有那個疤臉獵人在盛湯時，和兩個西方傭兵用手勢比劃了幾下。

沈堊野沒什么胃口，只吃了半碗米飯，就回了房間。

他拉上布簾，把自己和外面隔開，布簾很薄，能隱約看到外面的人影和聽到說話聲。

他靠在床頭，手里緊緊攥著令牌，眼皮越來越沉，連日的奔波讓他疲憊到了極點。

不知睡了多久，沈堊野被一陣響動驚醒。

是隔壁房間傳來的，隔著一層薄薄的土墻，能清晰地聽到打斗聲，有桌椅翻倒的哐當聲，有拳頭砸在肉上的悶響，還有人在用瑟銀語咒罵，聲音粗野，帶著痛苦和憤怒。

沈堊野瞬間清醒，猛地坐起身，手下意識地摸向懷里的令牌，心跳得飛快。

他屏住呼吸，仔細聽著隔壁的動靜，打斗聲持續(xù)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然后突然停了，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咚聲。

之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靜。

沈堊野握緊令牌，他能感覺到布簾外的動靜，那個疤臉獵人似乎站了起來，腳步聲很輕，朝著門口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住了。

兩個西方傭兵的交談聲也停了，空氣里只剩下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寫字的沙沙聲，還有那個少年調(diào)試機械鳥的咔噠聲。

時間一點點過去，隔壁再沒傳來任何聲音，也沒有人來敲門。

沈堊野靠著墻壁，首到天邊泛起微光，才敢稍微放松緊繃的肌肉。

他不知道隔壁發(fā)生了什么，但那沉重的倒地聲，總讓他想起沈忠最后咽下氣的樣子。

他低頭看向手里的令牌，那些像地圖又像文字的圖案，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什么。

這個小鎮(zhèn)，和他想象的不一樣。

這里藏著秘密，也藏著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