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義縣衙比宋謂禮想象的小。

門房是個三角眼的老吏，姓錢，說話時總愛捻他那幾根山羊胡：“宋主簿？

哦哦，王縣令吩咐了，您在東廂第二間房。

不過嘛……不過什么？”

“那屋子漏雨，正在修葺。”

錢賬房眨眨眼，“要不您先在值房將就幾日？”

值房是衙役們歇腳的地方，又臟又亂。

這是下馬威。

宋謂禮點點頭：“帶路?！?br>
值房里果然烏煙瘴氣。

兩個衙役在賭骰子，見人來，懶洋洋起身：“喲，新來的主簿大人？”

故意不行禮。

宋謂禮沒應(yīng)聲。

他走到窗邊唯一的空桌旁，桌面積著灰，還有一只死蟑螂。

他提起蟑螂尾巴，隨手扔出窗外，然后解下自己的玉佩——那是父親留給他的，青玉雕成竹節(jié)狀，寓意“節(jié)節(jié)高”——壓在桌上。

“勞煩打盆水，拿塊抹布?！?br>
衙役愣了愣，沒動。

宋謂禮抬眼看他：“怎么，縣衙的規(guī)矩，主簿使喚不動差役？”

聲音不高，但值房忽然靜了。

這時門口傳來笑聲：“好大的官威啊?！?br>
宋謂仁搖著折扇走進來，身后跟著個捧賬本的書吏。

他己換了公服，雖然是流外吏，但架勢比正九品還足。

“三郎，這值房確實委屈你了?！?br>
堂兄嘖嘖兩聲，“但王縣令說了，如今縣衙開支緊，修屋的銀子得等到秋稅之后。

要不……你回家等著？

反正主簿這差事，有我沒我都差不多。”

他特意強調(diào)“有我沒我”。

宋謂禮擦桌子的手停了停。

他看向堂兄，忽然問：“兄長現(xiàn)在任何職？”

“戶房書吏?！?br>
宋謂仁挺首腰板。

“那正好?！?br>
宋謂禮從木匣里取出敕黃，展開，“敕命：宋謂禮充武義縣主簿，掌戶籍、賦稅、倉庫。

按制，戶房一應(yīng)文書賬目，需主簿簽押方可生效?！?br>
他抬起眼皮：“今日的賬冊，拿來我看看?！?br>
宋謂仁的笑容僵住了。

他沒料到這個書讀不好的堂弟，竟把職制記得這么清楚。

書吏看向宋謂仁，后者咬了咬牙，示意遞過去。

賬冊很厚。

宋謂禮一頁頁翻，翻得很慢。

他其實看不太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但他注意到，許多墨跡是新的——這是臨時謄抄的賬。

“去年修河堤的支用，”他隨手點了一行，“三千貫？”

“是?！?br>
書吏答得很快。

“用的什么料？”

“自然是青石、糯米灰漿……青石從哪座山采的？

匠人工資幾何？

每日用多少工？”

宋謂禮一連串問下來，書吏額頭冒汗了。

這些問題，賬冊上沒寫。

或者說，原來的賬冊可能寫了，但這份新抄的沒有。

宋謂禮合上賬冊：“重做。

三日內(nèi)，我要看到明細。

每筆開支，來龍去脈，清清楚楚。”

“你！”

宋謂仁忍不住了，“宋謂禮，你這是故意刁難！

往年都是這么報的！”

“往年我爹不在?！?br>
宋謂禮站起身，他比堂兄高半個頭，影子罩過去，“今年我在。”

他收起玉佩，系回腰間。

玉是涼的，但他胸口那團火，終于燒起來了。

“錢賬房。”

他轉(zhuǎn)向門房，“屋子漏雨，就找匠人來修。

工錢從我的俸祿里預(yù)支——若不夠，我再貼。”

“至于賬冊，”他最后看向堂兄，右眉的疤微微**，“三日后我看不到明細，就只好呈報州府，請上官定奪了?！?br>
宋謂仁的臉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最終甩袖而去。

人走了。

值房里鴉雀無聲。

那兩個衙役互相使眼色，悄悄溜了出去。

老蒼頭不知何時來了，低聲道：“三郎，會不會太急了？”

“不急不行?！?br>
宋謂禮望向窗外。

縣衙院中有一棵老槐樹，枝葉伸得很高，“他們想把我按死在泥里，我就得先濺他們一身泥?！?br>
他重新坐下，打開那卷印紙。

研墨，提筆，在第一行工整寫下：“紹興十二年三月廿一，到任武義縣主簿。

接收戶房舊賬十七冊，命三日內(nèi)重造明細?！?br>
墨跡未干，在日光下泛著光。

這卷紙會很長，要寫三十年。

但開頭這一筆，他必須寫穩(wěn)。

傍晚下衙時，宋謂禮在門口遇到王縣令。

王縣令五十來歲，胖，笑起來眼睛瞇成縫：“宋主簿，今日可還適應(yīng)？”

“謝縣令關(guān)懷，尚好?！?br>
“那就好，那就好?！?br>
王縣令拍拍他的肩，力道很重，“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不過嘛，縣衙有縣衙的規(guī)矩。

謂仁是你兄長，也是老吏，凡事多商量?！?br>
“下官明白?！?br>
宋謂禮躬身，“按規(guī)矩辦事?！?br>
王縣令的笑容淡了些：“聽說你要重造賬冊？”

“是。

賬目不清，恐生弊端。”

“弊端？”

王縣令笑了兩聲，“宋主簿，你還年輕。

有些事，水至清則無魚啊。”

“下官受教。”

宋謂禮抬起頭，目光平靜，“但既然領(lǐng)了這差事，總要對得起**，對得起百姓，也對得起這身官服。”

王縣令盯著他看了許久，最終擺擺手：“隨你吧。

不過……”他湊近半步，聲音壓得很低，“秋稅在即，若因賬冊延誤了征收，你我誰都擔待不起。

你好自為之?！?br>
這話是提醒，也是威脅。

宋謂禮看著縣令遠去的背影，手在袖中攥緊了。

他知道，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而他的印紙上，很快就會寫下第二行、第三行……每一行，都是戰(zhàn)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