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辰的太陽穴突突跳動，機油混雜鐵銹的刺鼻氣味像把生銹的刀片，硬生生捅進鼻腔。

他踉蹌著扶住一臺正在轟鳴的珍妮紡紗機，金屬框架震顫著透過掌心，仿佛要將他的骨頭震成齏粉。

“新來的！

發(fā)什么呆！”

粗糲的怒吼從身后傳來，陸辰轉身時，正看見一個滿臉絡腮胡的男人揮舞著皮鞭逼近。

那人的圍裙上斑斑點點全是暗紅污漬，陸辰瞳孔驟縮——那分明是干涸的血漬。

“第一天就想偷懶？”

皮鞭抽在金屬支架上發(fā)出刺耳的脆響，“再磨蹭就把你扔到軋棉機里絞成爛泥！”

周圍響起低低的哄笑，陸辰這才注意到二十幾個紡織女工正埋首于飛轉的紗錠間，她們的手指在齒輪間隙中翻飛，卻沒有一個人戴手套。

離他最近的少女突然發(fā)出一聲短促的尖叫，纖細的食指被卷入紡紗機，鮮血順著木質踏板蜿蜒成小溪。

“艾麗！”

有人驚呼。

少女咬著嘴唇拔出手指，指尖己被扯掉一塊皮肉，卻只是從圍裙兜里掏出一塊發(fā)黑的破布隨意包扎。

陸辰的胃里一陣翻涌——這是1769年的英國曼徹斯特，他本該在現(xiàn)代會議室里審批新修訂的《安全生產管理條例》，卻在連續(xù)加班48小時后，睜眼就掉進了這臺名為“工業(yè)**”的血腥絞肉機。

“必須停止這些危險操作?！?br>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因憤怒而發(fā)顫，“至少要給機器加裝防護欄，提供護目鏡和手套——手套？”

絡腮胡爆發(fā)出大笑，周圍的工人也跟著哄笑起來。

一個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工人喘著粗氣說：“小子，你是來做工的還是來當闊少爺的？

手套會勾住紗線，耽誤了產量，老板能把咱們的骨頭都拆下來當柴燒！”

陸辰正要反駁，忽然聽見廠房深處傳來沉悶的爆裂聲。

一臺蒸汽機的壓力表突然炸開，滾燙的水蒸氣裹挾著金屬碎片**而出，離得最近的童工被掀飛出去，后背重重撞在磚墻上，當場昏死過去。

廠房里頓時亂作一團。

陸辰沖過去時，看見老板威廉正捏著懷表從二樓踱步而下，金絲眼鏡后的瞳孔里沒有半分驚慌，反而閃著冷厲的光：“誰讓機器停下的？

耽誤的產量從你們工錢里扣！”

“可是有人受傷了！”

陸辰指著不省人事的童工，“應該馬上送醫(yī)——送醫(yī)？”

威廉冷笑一聲，從馬甲口袋里掏出一枚金幣拋向空中，“他的命只值半枚金幣，你們的命也一樣。

不想死就給我閉嘴干活，否則明天就去大街上喝西北風！”

金幣落在血泊里，反射出冷冽的光。

陸辰攥緊拳頭，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他摸到口袋里皺巴巴的學徒契約，突然想起穿越時最后看到的畫面：現(xiàn)代工廠的安全監(jiān)控屏上，紅色警報正像鮮血般蔓延整個屏幕。

“威廉先生。”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用最冷靜的語氣開口，“我注意到蒸汽機的安全閥己經銹蝕，管道接口處有明顯裂痕。

如果不及時檢修，三天內必然會發(fā)生更嚴重的爆炸?！?br>
威廉的腳步頓住，鏡片后的目光終于有了些許波動：“你怎么知道？”

“因為我......”陸辰咽下“安全總監(jiān)”西個字，“因為我見過類似的事故。

如果您愿意給我三天時間，我能讓這些機器變得更安全，也能讓產量提高至少一成?！?br>
周圍突然響起倒抽冷氣的聲音。

艾麗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用完好的那只手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眼神里既有擔憂又有期待。

威廉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彎腰撿起那枚帶血的金幣，用袖口緩緩擦拭：“如果三天后沒有成果，你就代替那孩子去鍋爐里當燃料。

現(xiàn)在——”他揚起下巴，“去雜物間把生銹的扳手和牛油拿來，別讓我再看見你站在這兒浪費空氣?！?br>
陸辰轉身時，目光掃過布滿裂痕的磚墻。

在某個齒輪轉動的間隙，他仿佛看見未來的自己正透過時光的縫隙凝視著這里——那個在現(xiàn)代因過勞猝死的安全總監(jiān)，終于在這個沒有安全規(guī)程的時代，抓住了命運遞來的帶血的扳手。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