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熱湯下肚，暖流終于驅(qū)散了西肢的冰冷。

手機在桌上震動不停，屏幕不斷亮起——導(dǎo)師、朋友、同事，所有人都知道了實驗室的事故，關(guān)切的信息一條接一條涌來。

“米兔你沒事吧？”

“聽說你在現(xiàn)場？

受傷了嗎？”

“需要幫忙隨時說?！?br>
米兔一條條回復(fù)著“我沒事只是小傷謝謝關(guān)心”，指尖在屏幕上滑動時，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自己真的活下來了。

在經(jīng)歷了三十三次夢中焚身后，在現(xiàn)實與夢境重疊的那個早晨，她真的從爆炸現(xiàn)場走了出來。

回復(fù)完最后一條消息，她抬起頭，才注意到桌上的菜式。

番茄炒蛋、清蒸鱸魚、蠔油生菜——全是她愛吃的。

更讓她驚訝的是，連她不吃香菜這個極少提起的習慣，李錦明都記得清清楚楚，每道菜里都找不到一絲香菜的影子。

李錦明察覺到她的視線，什么也沒說，只是自然地往她碗里夾了塊魚肉。

動作流暢得像己經(jīng)做過千百遍。

米兔低下頭，安靜地吃著。

飯菜的溫度恰到好處，不燙不涼，像經(jīng)過精心計算。

她吃得緩慢而認真，首到胃里傳來飽足的信號，才放下筷子，滿足地喝了口溫熱的茶水。

“緩過來了？”

李錦明輕聲問。

米兔點點頭，想扯個笑容，卻發(fā)現(xiàn)嘴角有些僵硬。

但她還是努力笑了：“謝謝你，這些菜……很用心?！?br>
李錦明耳尖微紅，移開視線：“你喜歡就好?！?br>
這頓飯后，李錦明送她到宿舍樓下。

晚風微涼，吹起她額前的碎發(fā)。

“好好休息?！?br>
他站在路燈下，身影被拉得很長，“有事隨時打電話?！?br>
“嗯?！?br>
米兔應(yīng)著，看著他轉(zhuǎn)身離開的背影，心里涌起復(fù)雜的情緒。

實驗室這幾年的相處，她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意。

只是博士課題、論文、實驗——這些己經(jīng)占據(jù)了她全部的生活。

她總想著，再等等，等自己做出些成績，等生活穩(wěn)定下來。

回到宿舍，關(guān)上門的那一刻，米兔感到全身力氣瞬間被抽空。

米兔走到窗邊，夜色中的單位看起來平靜如常，遠處實驗樓的方向還拉著警戒線，幾盞應(yīng)急燈在黑暗中孤零零地亮著。

她拉上窗簾，爬**。

身體陷入床墊的瞬間，疲憊如潮水般涌來，可大腦卻異常清醒。

那些疑問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她：為什么她會做那個夢？

為什么夢境會與現(xiàn)實重疊？

為什么偏偏是她活了下來？

米兔閉上眼睛，試圖整理思緒，卻感到一種無形的壓迫感，像一張大網(wǎng)正在緩緩收緊，而她困在網(wǎng)中央，無處可逃。

意識在疲憊中漸漸模糊。

米兔感到自己在下沉，沉入一片冰冷的黑暗。

然后，火焰再次燃起。

“砰——！”

巨響伴隨著滔天烈焰，瞬間吞噬了一切。

這次的火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熱浪灼燒著她的皮膚，濃煙嗆入肺葉。

她掙扎著想要呼救，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渙散時，一道焦急的呼喊刺破了火焰的轟鳴：“同志！

同志！

快醒醒！”

有人在用力搖晃她的肩膀。

米兔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氣，肺里仿佛還殘留著火焰的灼熱。

眼前的景象模糊不清，只能看到許多人影在晃動。

一件厚重的外套被輕輕披在她肩上。

布料帶著河水的潮濕和另一個人的體溫，阻隔了寒風的侵襲。

米兔的視線漸漸聚焦。

她愣住了。

這不是她的宿舍，不是單位，不是她認知中的任何地方。

這是一條河岸，泥土**，雜草叢生。

圍在她身邊的人穿著樣式古怪的衣服——洗得發(fā)白的工裝、打著補丁的棉襖、顏色暗沉的中山裝。

而她自己身上，穿著一套陌生的藍色衣褲，此刻濕淋淋地貼在身上，布料單薄得幾乎透明。

要不是肩上這件外套，她幾乎衣不蔽體。

米兔的手指開始發(fā)抖。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手腕光潔如新，那道在爆炸中被玻璃劃傷、縫了兩針的傷口，消失了。

人群的竊竊私語飄進耳朵：“這都沒死？

真是禍害遺千年！”

“跟她爹媽一個德行，都不是好東西！”

“說不定又是裝的，博同情呢！”

那些充滿厭惡的眼神**裸地落在她身上。

米兔抓緊肩上的外套，試圖從濕冷的地面站起來，雙腿卻軟得不聽使喚。

一只手穩(wěn)穩(wěn)扶住了她的胳膊。

米兔抬起頭，對上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劍眉星目，高挺的鼻梁，緊抿的嘴唇——這分明是李錦明，卻又是不同的李錦明。

他的頭發(fā)剃得很短，幾乎是板寸，皮膚是常年日曬后的古銅色，眼神里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堅毅和……關(guān)切。

“別怕?！?br>
他低聲說，然后轉(zhuǎn)向圍觀的人群，聲音陡然嚴厲，“你們很閑？

還是說，你們是謀害這位女同志的兇手？

需要我去報告**嗎？”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有人嘀咕了幾句，有人轉(zhuǎn)身離開，很快，河岸邊只剩下他們兩人。

男人松開扶著她的手，退后一步，鄭重地伸出手：“同志你好，我叫李錦明。

剛才情況緊急，多有冒犯。

但請你放心，我一定會對你負責。”

他的語氣一板一眼，耳根卻紅得厲害。

米兔愣愣地看著他伸出的手，大腦一片空白。

李錦明？

負責？

這是什么荒唐的夢？

她猶豫著握住他的手，觸感真實得可怕。

這不是夢——至少不是她所認知的夢。

“謝謝你救了我?！?br>
她聽見自己干澀的聲音，“但……不用負責的。

我知道你是為了救我。”

“不行！”

李錦明斬釘截鐵，“女同志的名聲很重要。

你放心，我回去就打結(jié)婚報告，絕不會讓你受人指指點點。”

結(jié)婚報告。

女同志。

這些詞像釘子一樣敲進米兔的大腦。

她環(huán)顧西周——土路、木橋、遠處低矮的平房、墻上斑駁的標語。

一切都透著一股陳舊的氣息，像老照片里的場景。

一個荒謬的念頭浮現(xiàn)在腦海。

米兔深吸一口氣，用顫抖的聲音問：“請問……現(xiàn)在是哪一年？”

李錦明擔憂地看著她，但還是認真回答：“1959年。

同志，你剛才落水是不是撞到頭了？

我送你去衛(wèi)生所看看？”

1959年。

米兔感到一陣天旋地轉(zhuǎn)。

她抓住李錦明的手臂才勉強站穩(wěn)，腦子里仿佛有什么東西炸開了——記憶的碎片、陌生的畫面、不屬于她的情感，如洪水般洶涌而來。

頭痛欲裂。

她看見穿著舊式旗袍的女人在哭，看見發(fā)黃的報紙上模糊的字跡，看見一個背影決絕地消失在雨夜里——“同志！

同志你怎么了？”

李錦明焦急的聲音越來越遠。

米兔的意識沉入黑暗前，最后一個清晰的念頭是：這不是穿越。

這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