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水冰涼刺骨，卻澆不滅林沫心底那簇驟然竄起的寒意。

她放下臉盆，沒有立刻回屋，而是借著潑水的動作，快速掃視著清晨的知青點。

幾個早起的男知青正縮著脖子在水槽邊刷牙，呵出的白氣瞬間消散在冷空氣中。

炊煙從食堂方向裊裊升起，帶著玉米面粥特有的微酸氣味。

一切看起來都與記憶中無數(shù)個平淡無奇的早晨毫無二致。

但林沫的眼睛，己經(jīng)戴上了一副名為“懷疑”的濾光鏡。

那個一邊刷牙一邊下意識用腳尖打著拍子的男知青，節(jié)奏分明是十幾年后才流行開的一首迪斯科舞曲的鼓點。

雖然動作細微，但落在有心人眼里，清晰得刺眼。

食堂門口，負責幫廚的女知青正把一筐蘿卜搬進去，嘴里無意識地哼著歌。

調(diào)子輕快，旋律熟悉——是《故鄉(xiāng)的云》。

可這首歌，應該是在幾年后，由一位**歌手唱紅大江南北，絕非現(xiàn)在這個偏僻連隊里一個普通女知青能接觸到的。

還有遠處場院上，一個老農(nóng)正背著手看天，對旁邊的人嘟囔：“這天兒…怕是要有‘倒春寒’，比往年狠。”

林沫記得，1980年春天，***地區(qū)確實遭遇了一次嚴重的倒春寒，導致春播嚴重受阻，但那是半個月后氣象部門才陸續(xù)預警的消息。

這老農(nóng)的語氣，卻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篤定。

破綻。

無處不在的破綻。

像一張原本平整的紙張上，突然被無數(shù)來自未來的針尖刺出了細密的孔洞，透出背后令人不安的光。

林沫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臉上恢復平靜，甚至擠出一絲屬于年輕林沫的、略帶困倦的懵懂。

她端著臉盆走回宿舍門口。

屋里的沈紅梅己經(jīng)收起了紙筆，正對著墻上掛著一面小鏡子梳理頭發(fā)。

聽到開門聲，她轉(zhuǎn)過頭，笑容依舊爽朗：“沫子回來啦？

快收拾收拾，一會兒該上工了。

聽說今天要清理東邊河灘的碎石，可是個力氣活?！?br>
“嗯?！?br>
林沫低低應了一聲，把臉盆放好，拿起自己的毛巾牙刷，開始默默洗漱。

她能感覺到沈紅梅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自己的后背，那目光不再僅僅是平常的打量，而帶著一種審視的、評估的意味。

“對了，”沈紅梅狀似隨意地開口，手里編著辮子，“昨兒個我聽隔壁連隊的老鄉(xiāng)說，縣里郵電局來了批新郵票，挺稀罕的，印的是猴子，一套好幾張，紅紅綠綠的。

趕明兒休息，咱去看看？

說不定以后能值點錢呢。”

她說完，從鏡子里觀察林沫的反應。

猴票！

1980年發(fā)行的庚申年猴票！

后來被稱為“金猴”，一整版的價格在幾十年后飆升至天價！

這是重生者幾乎都知道的“財富密碼”之一！

試探。

**裸的試探。

林沫心臟猛地一縮，握著牙刷的手瞬間繃緊，但她沒有抬頭，繼續(xù)慢條斯理地刷牙，首到嘴里充滿薄荷牙膏的泡沫。

她吐掉水，用毛巾擦了擦嘴，才轉(zhuǎn)過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和一絲屬于這個時代年輕人對“投機”本能的不贊同：“郵票？

猴子？

紅紅綠綠的……聽著有點花里胡哨。

郵票不就是寄信用的嗎，還能多值錢？

再說了，咱們知青，哪有閑錢搞這些?！?br>
她的語氣平淡，甚至有點不解風情，完全符合一個家境普通、思想相對保守的年輕女知青該有的反應。

她沒有表現(xiàn)出任何對“猴票”未來價值的先知，反而用“花里胡哨不值錢”輕輕帶過。

沈紅梅編辮子的手幾不可察地停頓了零點一秒，隨即笑容加深，眼中審視的意味似乎淡去了一些，變成了某種更深沉的東西。

“也是，咱還是老老實實掙工分實在?！?br>
她岔開了話題，“快走吧，別遲了?！?br>
上午的勞動是在冰封初融的河灘上搬運碎石。

寒風如刀，凍得人手指發(fā)麻。

林沫埋頭干活，機械地重復著彎腰、搬起、運送的動作，大腦卻在飛速運轉(zhuǎn)。

沈紅梅的試探證實了她的猜測。

這個世界果然存在著其他重生者，而且他們之間并非天然同盟，反而充滿了猜忌和試探。

沈紅梅拋出“猴票”這個誘餌，是想釣出同類？

還是想確認誰不是同類？

如果自己當時表現(xiàn)出知曉猴票價值，會怎樣？

被拉攏？

還是被……標記？

“記憶沖突法則”……“信息污染效應”……這些在章節(jié)藍圖中看到的陌生詞匯，此刻帶著血腥味涌上心頭。

她回想起第一章藍圖里提到的“重生者間潛規(guī)則”，尤其是那句“相認即相殺”。

沈紅梅，會不會是一個“狩獵者”？

必須更加小心。

不僅要對原生者偽裝，更要在可能的重生者面前，偽裝成一個“對未來信息感到茫然、甚至有些抗拒的普通原生者”。

這個認知讓她感到一種孤立無援的冰冷。

原本以為手握未來劇本，可以大展拳腳，現(xiàn)在卻發(fā)現(xiàn)身邊可能遍布著同樣手握劇本、卻心思各異的“玩家”，而游戲規(guī)則黑暗殘酷。

午休時，大家圍坐在背風的土坡后，啃著冰冷的窩窩頭。

有人閑聊起聽來的消息。

“哎，你們聽說沒？

南邊好像要搞什么特區(qū)了，說是**不一樣?！?br>
一個男知青說道。

“特區(qū)？

啥意思？

特別行政??？”

有人好奇。

“誰知道呢，反正感覺以后變化少不了?！?br>
那男知青感慨了一句，眼神有些飄忽。

林沫低頭默默吃著，心里卻警鈴微作。

特區(qū)（**經(jīng)濟特區(qū)）是1980年8月才正式批準設立，現(xiàn)在三月，消息層面應該還非常有限，更不是普通知青能輕易談論和理解的。

這個男知青的語氣里，卻有一種“理所當然知道會成功”的篤定。

又一個。

她悄悄記下這個男知青的樣貌和名字——趙衛(wèi)國。

他可能是個重生者，也可能只是個消息比較靈通、喜歡臆測的人。

但無論如何，需要留意。

下午的勞動繼續(xù)。

林沫一邊干活，一邊開始有意識地觀察身邊的人。

每個人的神態(tài)、言語、不經(jīng)意的小動作。

她嘗試啟動自己作為小語種翻譯時鍛煉出的、對細節(jié)和異常的高度敏感。

她發(fā)現(xiàn)，除了趙衛(wèi)國和早上注意到的幾個人，還有至少兩三個人的行為模式存在微妙的“不協(xié)調(diào)”。

比如，一個女知青在休息時，下意識做了個拉伸頸椎的動作，姿態(tài)非常像后來辦公室白領緩解電腦疲勞的標準動作；另一個男知青抱怨工具不好用時，脫口而出了一個此時絕對不該出現(xiàn)的、未來網(wǎng)絡流行詞的變音。

萬分之一的概率，全球近五百萬重生者。

這個小小的知青點，幾十號人里，難道就匯聚了好幾個？

是巧合，還是有什么別的力量在牽引？

臨近收工，夕陽將河灘染成一片朦朧的橘紅。

林沫累得幾乎首不起腰，但精神卻緊繃如弦。

她扛著鐵鍬，跟著隊伍往回走。

路過連部時，掛在屋檐下的有線廣播喇叭突然“滋啦”響了幾聲，然后傳出了音樂前奏。

不是通常的《東方紅》或者**歌曲，而是一段舒緩、輕柔，甚至帶著點朦朧意味的旋律。

緊接著，一個甜潤的女聲唱了起來：“你的身影，你的歌聲，永遠印在，我的心中……”《鄉(xiāng)戀》！

李谷一演唱的，后來被稱為“新時期抒情歌曲開山之作”的《鄉(xiāng)戀》！

這首歌在1979年底創(chuàng)作，1980年初雖然己經(jīng)在內(nèi)部演出和極小范圍流傳，但因為其風格與當時主流審美差異巨大，引發(fā)了巨大爭議，首到1983年春晚才正式“解禁”并風靡全國。

絕不應該在1980年3月，出現(xiàn)在***一個生產(chǎn)建設兵團的連隊廣播里！

扛著工具的知青隊伍停了下來，大家都有些詫異地抬頭看著喇叭。

有人小聲嘀咕：“這歌……沒聽過啊？

調(diào)子怪軟的?！?br>
“挺好聽的?！?br>
有人接話。

“軟綿綿的，像啥樣子。”

也有老成些的知青皺眉。

林沫站在人群中，只覺得那甜美的歌聲像冰錐一樣鉆進耳朵。

她看到身邊的沈紅梅也停下了腳步，仰頭聽著，側(cè)臉上沒什么特別表情，但林沫注意到，她的手指，在鐵鍬柄上，極其輕微地、有節(jié)奏地敲擊著。

那節(jié)奏……似乎和歌聲的旋律隱隱合拍。

廣播很快被掐斷了，換成了熟悉的新聞播報聲。

但那一小段“超前”的旋律，卻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林沫心中激起了千層浪。

這不是某個人的小動作或言語失誤。

這是通過廣播系統(tǒng)，面向整個連隊的、公開的“異常信息投放”。

是誰？

誰有權限或者能力做到這一點？

連隊的廣播員？

還是其他掌握了某種資源或技術的重生者？

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是像沈紅梅一樣試探？

還是某種宣告？

或者……是無意中暴露的又一個巨大破綻？

夕陽沉入地平線，最后一點余暉消失，天地間迅速被青灰色的暮靄籠罩。

寒風再起，卷起河灘上的沙塵。

林沫跟著沉默的隊伍走回知青點，背影融入逐漸濃重的夜色里。

她知道，從聽到《鄉(xiāng)戀》的那一刻起，某種平衡己經(jīng)被打破了。

這個看似平靜重生的第一天，暗處窺視的眼睛，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多，更危險。

而她對這個世界“游戲規(guī)則”的了解，還遠遠不夠。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