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初刻，晨光熹微。

漱芳齋通往坤寧宮的路上，小燕子磨磨蹭蹭，一百個不情愿。

她身上那套規(guī)整的旗裝像是長了刺，讓她渾身不自在。

“紫薇，你看這天色，好像要下雨了？

要不我們改天再去吧？”

小燕子抬頭望著湛藍的天空，開始胡謅。

紫薇無奈地嘆了口氣，挽住她的手臂，柔聲卻堅定：“小燕子，別鬧了。

皇后娘娘親自召見，我們?nèi)羰沁t到，便是大不敬。

放心，有我在?！?br>
金鎖跟在身后，也是一臉憂心忡忡，低聲道：“小姐，待會兒千萬要小心，少說話，多觀察。”

坤寧宮宮門己然在望。

那朱紅的大門，高懸的匾額，在晨光中透著一種沉沉的威壓，與漱芳齋的活潑生氣截然不同。

守門的太監(jiān)宮女見到她們，規(guī)矩地行禮，眼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進入正殿，一股莊重肅穆的氣息撲面而來。

殿內(nèi)熏著淡淡的檀香，陳設古樸大氣，每一件器物都擺放得一絲不茍。

烏拉那拉氏并未端坐在正中的鳳座上，而是坐在窗邊一張鋪著軟墊的紫檀木扶手椅上，手中捧著一卷書，似乎在靜靜閱讀。

陽光透過窗欞，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暈。

她今日只穿著一身藕荷色的常服，頭飾也極為簡單，一支素銀鳳簪而己，少了往日的凌厲逼人，卻多了幾分沉淀下來的寧靜與……深不可測。

容嬤嬤侍立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

小燕子原本準備好的“兵來將擋”的氣勢，在這過分安靜和規(guī)矩的氛圍里，莫名泄了一半。

她扁了扁嘴，不情不愿地跟著紫薇上前。

“臣女小燕子/紫薇，給皇后娘娘請安，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紫薇拉著小燕子，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下禮去，姿態(tài)優(yōu)雅，聲音清脆。

小燕子的動作則顯得有些僵硬笨拙，聲音也含糊不清。

烏拉那拉氏緩緩放下書卷，目光平靜地落在兩人身上，既無往日的厭憎，也無半分熱絡，就像是在看兩件……尚待評估的器物。

“起來吧，看座?！?br>
她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絲病后的沙啞，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立刻有小宮女搬來了繡墩。

小燕子有些意外，偷偷和紫薇交換了一個眼神：居然沒為難我們？

“本宮病了些時日，許久未見你們?！?br>
烏拉那拉氏開口，語氣平淡無波，“聽聞你們在宮中，很是得皇上喜愛?！?br>
小燕子一聽，立刻有點得意，又想說話，被紫薇在袖中輕輕拉了一下。

紫薇連忙垂首，謙遜道：“娘娘謬贊了，是皇阿瑪仁慈，垂愛臣女等?！?br>
“皇上仁慈，是臣民之福。”

烏拉那拉氏接過話，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掃過小燕子，“但身為皇家格格，享萬民供奉，便不能只承恩，不擔責。

言行舉止，皆代表天家顏面，更需謹言慎行，為天下女子表率。”

小燕子聽得首皺眉頭，這些大道理她最煩了。

烏拉那拉氏將她的不耐盡收眼底，卻不點破，話鋒忽然一轉(zhuǎn)：“小燕子，本宮聽聞，你前日在御花園，為了追一只蝴蝶，險些撞到陳貴人？”

小燕子心里咯噔一下，來了來了，果然要翻舊賬！

她梗著脖子：“我……我又不是故意的！

那只蝴蝶很漂亮嘛！”

“本宮并非要責怪你?！?br>
烏拉那拉氏的語氣依舊平淡，“只是問你，若當時陳貴人受驚跌倒，龍?zhí)ビ袚p，你待如何？”

“我……”小燕子語塞，她根本沒想過后果。

“紫薇，”烏拉那拉氏又看向紫薇，“你素來沉穩(wěn)。

若你在場，當如何處置？”

紫薇微微一怔，沒想到皇后會問她。

她沉吟片刻，謹慎答道：“回娘娘，臣女會立刻上前扶住陳貴人，代為賠罪，并即刻宣太醫(yī)診治，再……再向皇阿瑪和娘娘請罪?！?br>
“應對尚可，但不夠周全?！?br>
烏拉那拉氏淡淡道，“第一時間，當****，安撫陳貴人及其宮人，避免事態(tài)擴大，引發(fā)不必要的猜測和恐慌。

請罪，反是其次?！?br>
紫薇心中一震，皇后思考的角度，竟如此不同！

她不由抬頭，看向皇后，眼中閃過一絲深思。

烏拉那拉氏站起身，走到兩人面前。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小燕子身上：“精力旺盛，并非壞事。

但皇宮不是市井，你的精力，需要用對地方。

從明日起，本宮會請諳達（教官）教你騎射?！?br>
“騎射？”

小燕子眼睛瞬間亮了，這個她喜歡！

“不過，”烏拉那拉氏語氣微沉，“學騎射，便要守騎射的規(guī)矩。

若再毛毛躁躁，沖撞他人，便永不許再碰弓馬。”

小燕子立刻像被捏住了脖子，興奮勁兒消了一半，訥訥點頭。

接著，烏拉那拉氏看向紫薇：“你性情柔嘉，知書達理，這是你的長處。

但皇家格格，不能只會吟風弄月。

從明日起，你每日需抽出一個時辰，隨本宮閱覽各地奏報的女眷請安折子，學習如何處理宗室命婦往來事務?！?br>
紫薇徹底愣住了。

閱覽請安折子？

學習處理事務？

這……這幾乎是宮中妃嬪才能接觸到的權柄邊緣！

皇后娘娘這是什么意思？

“不必驚訝?！?br>
烏拉那拉氏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既是愛新覺羅家的格格，便要有格格的擔當。

這些，是你遲早要學的。”

她沒有給兩人消化震驚的時間，轉(zhuǎn)身走回座位，端起茶杯，輕輕撥動茶沫：“今日便到這里。

回去好好想想本宮的話。

明日辰時，照舊。”

“臣女/小燕子告退?！?br>
紫薇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拉著還在懵懂中的小燕子，行禮退下。

首到走出坤寧宮很遠，小燕子才猛地吐出一口氣，拍著胸口：“嚇死我了！

這個皇后娘娘，怎么跟變了個人似的？

不打不罵，還讓我學騎射？

她到底想干嘛？”

紫薇卻沉默著，回望著那座巍峨的宮殿，目**雜。

“她不是在懲罰我們，小燕子?！?br>
紫薇輕聲說，帶著一絲了悟和更深的警惕，“她是在……重塑我們?！?br>
“重塑？”

小燕子不解。

“嗯。”

紫薇點頭，“她把我們，當成了……需要被她親手雕琢成器的玉石。

而這塊玉，最終會被打上誰的印記，會為誰增添光彩……”她后面的話沒有說出口，但一股寒意，卻悄然爬上了背脊。

這位皇后娘娘，比她們想象中，要可怕得多。

坤寧宮內(nèi)，容嬤嬤忍不住低聲問：“娘娘，您對她們……是否太過寬仁了？”

烏拉那拉氏抿了一口清茶，眼底閃過一絲冷芒。

“馴馬，不能只靠鞭子。

有時候，一把它最渴望的草料，更能讓它乖乖走進你設好的圍欄?！?br>
“寬仁？

不，這只是投資?！?br>
“本宮付出的，不過是一個機會。

而她們將來要回報的……將是整個天下對‘皇后教導有方’的贊譽，以及，她們自身再也無法擺脫的，屬于本宮的烙印?！?br>
鳳眸微抬，望向殿外明朗的天空。

第一步，走得不錯。

接下來，該讓這盤棋，動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