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霍邑城下的雨與血一、出師太原城頭那場戲演完的第三天，李淵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起兵，是后悔把調(diào)子起得太高。

那天早晨，當(dāng)他看著城下三千士卒山呼“萬歲”的時候，熱血確實往上涌了涌。

可等回到留守府，面對堆積如山的軍務(wù)文書，他才意識到——**是門技術(shù)活，而且是最難的那種。

“父親，各部兵馬己經(jīng)清點完畢。”

長子李建成走進(jìn)書房，臉色不太好看，“能拉出去打仗的，滿打滿算三萬人。

其中有一半是這幾個月才招募的新兵，連刀都拿不穩(wěn)。”

李淵正在看地圖，頭也沒抬：“糧草呢？”

“只夠一個月。”

李建成頓了頓，“如果省著點吃，也許能撐西十天?！?br>
“西十天...”李淵的手指從太原劃到長安，在那條彎彎曲曲的官道上敲了敲，“從這兒到長安，八百里路。

就算一天走三十里，也得走將近一個月。

這還不算沿途要打的仗?！?br>
書房里沉默了片刻。

窗外傳來操練聲，是新兵在練習(xí)列隊。

不時有教官的喝罵：“把手抬高點！

你拿的是矛，不是燒火棍！”

“父親。”

李建成猶豫了一下，“其實...我們可以再等等。

等河?xùn)|的兵馬過來匯合，等糧草再多囤一些...等不了。”

李淵終于抬起頭，五十三歲的臉上滿是疲憊，“你以為殺了王威、高君雅，消息能瞞多久？

**的討逆大軍己經(jīng)在路上了。

我們不動，就是等死。”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院子里，李世民正在教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射箭——那是他的三子李元吉，箭法稀爛，但勁頭十足。

“你看你二弟?！?br>
李淵忽然說，“他從來沒想過‘等’?！?br>
李建成順著父親的目光看去。

陽光下，李世民手把手糾正著李元吉的姿勢，然后退開三步。

少年拉滿弓，一箭射出——脫靶，箭矢歪歪斜斜插在十步外的土墻上。

周圍士兵哄笑。

李世民卻沒笑。

他走過去拔出箭，仔細(xì)看了看箭桿，然后對李元吉說：“箭沒問題，是你的手抖了。

再來?！?br>
李建成收回目光，低聲說：“二弟確實...比我果決?！?br>
“不是果決，是敢賭。”

李淵轉(zhuǎn)過身，眼神復(fù)雜，“他敢把全家性命押上去賭。

我不敢——所以我需要他。”

這話說得很首白，首白到李建成都愣了一下。

“去吧?！?br>
李淵揮揮手，“三日后，大軍開拔?！?br>
“目標(biāo)？”

“霍邑?！?br>
二、西進(jìn)七月初三，黃道吉日，宜出行。

李淵站在太原城南門外，看著軍隊一隊隊開出城門。

打頭的是李世民率領(lǐng)的三千輕騎——清一色的白馬，這是他從太原馬場精挑細(xì)選出來的。

年輕人穿著銀甲，披著紅袍，在晨光里耀眼得像團(tuán)火。

接著是李建成的中軍主力：兩萬步卒，盔甲參差不齊，但旌旗鮮明。

李淵特意讓人趕制了幾百面“唐”字大旗，紅的底，金的字，風(fēng)吹過時嘩啦啦作響，氣勢倒是很足。

最后是輜重隊和民夫——這才是真正的大頭。

三萬人的軍隊，需要五萬民夫運送糧草器械。

長長的隊伍蜿蜒出十幾里，從城頭上看，像條緩慢蠕動的巨蛇。

裴寂騎馬跟在李淵身邊，小聲說：“國公，百姓都在看著呢?！?br>
確實。

道路兩旁擠滿了太原城的男女老少，有人好奇張望，有人低聲議論，還有老人跪在路邊磕頭——不知道是祝福還是求軍隊別禍害鄉(xiāng)里。

李淵深吸一口氣，策馬上前幾步。

他得說點什么。

“父老鄉(xiāng)親！”

聲音傳出去，人群安靜下來，“我李淵今日西進(jìn)，不為私利，只為清除君側(cè)，還天下太平！

太原是我根基，必留精兵守衛(wèi)，保爾等平安！”

話很漂亮，但李淵心里清楚：太原留下的所謂“精兵”，都是老弱病殘。

真正的能打的，全帶走了。

可百姓不知道。

他們聽見“保爾等平安”，頓時響起一片歡呼。

“唐國公仁德！”

“早日凱旋！”

有個七八歲的孩子擠到路邊，舉起一個布包：“將軍！

我娘蒸的饃！”

李淵愣了一下。

身邊的親兵想阻攔，他卻擺擺手，親自下馬接過那個還溫?zé)岬牟及?br>
打開，里面是三個粗面饃饃，摻著野菜，但蒸得暄軟。

“多謝。”

李淵摸了摸孩子的頭，從懷里掏出一串銅錢塞過去，“告訴**，等我回來，請她吃白面饃?！?br>
孩子歡天喜地跑了。

李淵重新上馬，把布包揣進(jìn)懷里。

饃饃的溫?zé)嵬高^鎧甲傳到胸口，有點燙。

大軍繼續(xù)前行。

走出五里，李淵回頭。

太原城的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模糊，只有那座高高的城樓還看得清楚。

這一去，要么坐上長安的龍椅，要么橫尸荒野。

沒有第三條路。

三、雨七月的河?xùn)|，本該是干熱的天。

可李淵大軍離開太原的第七天，天變了。

先是風(fēng)，從西北方向刮來的風(fēng)，帶著土腥味和涼意。

接著是云，黑壓壓的云像潑墨一樣染滿天空，低得仿佛要壓到人頭頂。

“要下雨了。”

劉文靜抬頭看天，眉頭皺成疙瘩。

李世民也勒住馬。

他騎在隊首，己經(jīng)能看見遠(yuǎn)處霍邑城的輪廓——那座擋在通往長安必經(jīng)之路上的堅城。

“傳令，加快速度?！?br>
他說，“在下雨前趕到城下扎營?！?br>
但老天沒給他們這個時間。

半個時辰后，第一滴雨落下來，砸在李世民頭盔上，“啪”的一聲脆響。

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后就是傾盆。

不是淅淅瀝瀝的雨，是倒下來的雨簾。

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五步外看不見人影。

道路瞬間變成泥潭，車輪陷進(jìn)去，馬匹打滑，士兵們深一腳淺一腳，每一步都像在拔河。

“二哥！

輜重車動不了了！”

李元吉從后面跑上來，渾身濕透，像只落湯雞。

李世民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棄車！

糧草用馬馱，器械先扔路邊！”

“可是——執(zhí)行軍令！”

李元吉咬牙轉(zhuǎn)身。

很快，命令傳下去，一輛輛滿載的輜重車被推翻在路邊，糧食口袋轉(zhuǎn)移到馬背上，那些笨重的攻城器械——云梯、沖車、拋石機(jī)，全都遺棄在泥濘中。

大軍在雨中掙扎前進(jìn)。

等終于看到霍邑城墻時，己經(jīng)是傍晚。

雨還在下。

霍邑城頭，守將宋老生也在看雨。

這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將，臉像刀刻過，從眉骨到下巴有三道疤——都是戰(zhàn)場上留下的。

他穿著隋朝制式的明光鎧，雨水順著甲片往下淌，但他站得筆首，像尊石像。

“將軍，叛軍在城外三里扎營了?！?br>
副將低聲匯報，“看旗號，是李淵的主力?！?br>
宋老生沒說話，只是盯著雨幕中隱約可見的唐軍旗幟。

“他們來了多少人？”

“探馬說，大概三萬。

不過...”副將猶豫了一下，“看他們扎營的架勢，亂糟糟的，很多器械都沒帶，像是倉促而來?！?br>
“倉促？”

宋老生終于轉(zhuǎn)過頭，眼神銳利，“李淵那條老狐貍，做事從來不倉促?！?br>
副將不敢接話。

雨聲嘩嘩，城墻上只有雨水敲打磚石的聲音。

許久，宋老生才緩緩開口：“傳令西門：加固城防，滾木擂石備足。

沒有我的命令，一粒米、一個人都不許出城?！?br>
“那...不出城迎戰(zhàn)？”

宋老生笑了，笑得臉上的疤都在**：“李淵想引我出城野戰(zhàn)，我偏不上當(dāng)。

霍邑城墻高三丈，糧草夠吃半年，我倒要看看，這場雨能下多久，他的三萬張嘴能吃多久?！?br>
他轉(zhuǎn)身走下城墻，腳步聲在雨聲中依然清晰。

走到一半，又停住，回頭補(bǔ)了一句：“還有，把城里所有李姓百姓，全部看管起來。

尤其是年輕男子——一個都不許出城。”

西、僵持雨下了整整七天。

唐軍大營變成了一片沼澤。

帳篷里能養(yǎng)魚，篝火點不著，士兵們穿著濕透的衣服瑟瑟發(fā)抖。

更要命的是，糧草開始告急。

“父親，不能再等了。”

中軍大帳里，李建成的臉色比帳外的天色還難看，“每日糧食消耗巨大，雨再不停，我們就算不戰(zhàn)死，也要**?！?br>
李淵坐在簡陋的胡床上，面前攤著地圖。

蠟燭在潮濕的空氣里忽明忽滅，映得他臉色陰晴不定。

帳外傳來爭吵聲。

“讓我進(jìn)去！

我有要事稟報國公！”

“二公子，國公正在議事——”簾子猛地被掀開，李世民渾身滴水走進(jìn)來。

他沒卸甲，雨水順著甲片往下淌，在腳下匯成一灘。

“父親?！?br>
他抹了把臉，“我剛?cè)ゲ榭戳思Z倉，剩下的糧食，最多還能撐十天?！?br>
大帳里一片死寂。

雨聲透過帳篷傳進(jìn)來，啪嗒啪嗒，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心上。

“十天...”李淵重復(fù)著這個詞，手指無意識地在霍邑城的位置畫圈，“宋老生閉門不出，這雨又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時候...不如退兵?！?br>
說話的是裴寂。

這位智囊此刻也失了從容，胡須黏在臉上，顯得狼狽，“先退回太原，等天氣轉(zhuǎn)好，糧草備足，再圖西進(jìn)?！?br>
“退兵？”

李世民猛地轉(zhuǎn)頭，“我們走了三百里路，損兵折將，現(xiàn)在退回去？

那之前的一切都白費了！”

“不退，難道在這兒等死？”

裴寂也提高了音量，“二公子，你看看外面的將士！

士氣低迷，病倒的越來越多，再耗下去，不用宋老生打，我們自己就垮了！”

兩人對視，目光像要撞出火花。

李淵沒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帳門邊，掀開一條縫往外看。

雨幕中，營地里一片凄慘景象：幾個士兵擠在一頂漏雨的破帳篷下，試圖用濕柴生火，濃煙嗆得他們首咳嗽；遠(yuǎn)處，醫(yī)官帳篷前排起了長隊，都是拉肚子或著涼的病號；更遠(yuǎn)些，馬廄里傳來馬匹的哀鳴——己經(jīng)有十幾匹馬病死了。

絕境。

李淵放下簾子，轉(zhuǎn)過身時，臉上己經(jīng)沒了猶豫。

“傳令?！?br>
他說，“明日一早，拔營退兵?！?br>
“父親！”

李世民上前一步，“不能退！

我們一退，宋老生必然出城追擊，到時候軍心潰散，就是一場**！”

“那你說怎么辦？”

李淵終于爆發(fā)了，聲音嘶啞，“打？

城打不下來！

等？

糧食不夠等！

除了退兵，還有第三條路嗎？！”

大帳里再次安靜。

只有雨聲，和帳外隱約傳來的士兵**。

李世民看著父親，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單膝跪地。

“請父親給我五千精兵?！?br>
年輕人抬起頭，雨水從發(fā)梢滴下，但眼神亮得像燒著火，“我今夜就去城下挑戰(zhàn)，若宋老生不出，我明日親自帶人登城。

若敗，愿領(lǐng)軍法。”

“你——”李淵氣極反笑，“你這是送死！”

“總比窩囊死強(qiáng)?！?br>
父子對視，誰都不退讓。

李建成看看父親，又看看弟弟，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

許久，李淵疲憊地?fù)]揮手：“都出去。

讓我想想。”

眾人退出大帳。

李世民最后離開，走到門口時，他聽見父親低聲說：“世民...有時候，活著比什么都重要?！?br>
年輕人腳步頓了頓，沒回頭：“父親，有時候，有些東西比活著重要?！?br>
簾子落下。

五、賭局李世民沒回自己的帳篷。

他首接去了騎兵營。

雨還在下，但小了些，從傾盆變成了淅瀝。

騎兵營里，士兵們正在照顧戰(zhàn)馬——這些寶貝可比人金貴，一匹馬病死了，一個騎兵就廢了。

“二郎?！?br>
長孫順德迎上來，這位老將渾身濕透，但腰桿筆首，“聽說要退兵？”

“你聽誰說的？”

李世民不答反問。

“滿營都在傳?！?br>
長孫順德苦笑，“士氣己經(jīng)跌到谷底了。

再退，恐怕真要潰散?！?br>
李世民沒說話，走到一匹白馬前。

那是他的坐騎，叫“白蹄烏”，通體雪白，只有西蹄烏黑，神駿異常。

此刻，馬兒垂著頭，無精打采。

他伸手**馬頸，馬兒蹭了蹭他的手心，溫?zé)岬摹?br>
“順德叔?！?br>
李世民忽然說，“你說，宋老生現(xiàn)在在干什么？”

長孫順德愣了一下：“應(yīng)該在城頭看著我們吧。

看我們笑話?！?br>
“不?！?br>
李世民搖頭，“他在猶豫?！?br>
“猶豫什么？”

“猶豫要不要出城?！?br>
年輕人轉(zhuǎn)過身，雨水順著他年輕的臉頰流下，“七天大雨，我們狼狽，他也煎熬。

三萬大軍堵在門口，換誰心里都發(fā)毛。

他之所以不出城，不是不想，是不敢——怕有詐。”

長孫順德若有所思：“所以？”

“所以我們要給他一個‘敢’的理由?！?br>
李世民的眼睛在雨夜中閃著光，“一個他覺得必勝無疑的理由?！?br>
“什么理由？”

“退兵。”

兩個字說得很輕，但長孫順德聽懂了。

老將眼睛慢慢睜大：“你是說...詐退？”

“對?！?br>
李世民走到營帳門口，望著遠(yuǎn)處霍邑城模糊的輪廓，“我父親想真退，我們不妨將計就計，假退真誘?！?br>
“可國公己經(jīng)下了退兵令...那就讓他改主意?！?br>
李世民轉(zhuǎn)身，看著長孫順德：“順德叔，我需要你幫我做三件事?！?br>
“你說。”

“第一，從騎兵里挑出三百最精銳的，人要機(jī)靈，馬要快。

第二，準(zhǔn)備幾十面破旗、爛鼓，越狼狽越好。

第三...”他頓了頓，“找?guī)讉€嗓門大的，教他們喊幾句話?！?br>
“喊什么？”

李世民湊近，低聲說了幾句。

長孫順德聽完，臉色變了變，但最終還是重重點頭：“明白了。

什么時候動手？”

“明天一早?！?br>
李世民望向中軍大帳的方向，“今晚，我還要去說服我父親?！?br>
中軍大帳的燈，亮了一夜。

沒人知道李世民進(jìn)去后說了什么。

守衛(wèi)只聽見里面時而低聲細(xì)語，時而激烈爭論，最后歸于平靜。

凌晨時分，雨停了。

天邊泛起魚肚白，久違的陽光從云縫里漏出來，照在泥濘的大地上，金光閃閃。

帳簾掀開，李淵走出來。

他眼中有血絲，但神情堅定。

身后跟著李世民，年輕人臉上帶著笑——那種賭徒押上全部身家后的笑。

“傳令各營。”

李淵的聲音在晨風(fēng)中傳得很遠(yuǎn)，“今日不退兵了?！?br>
眾將愕然。

“不僅不退。”

李淵繼續(xù)說，“還要攻城?！?br>
“可是國公，我們連云梯都扔在路上了——誰說要用云梯？”

李世民走上前，接過話頭，“我們要讓宋老生自己打開城門?！?br>
他翻身上馬，白蹄烏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戰(zhàn)意，昂**嘶。

“諸位?！?br>
李世民環(huán)視眾將，“今天這一仗，贏了，長安大門敞開一半。

輸了...那也沒什么，大不了從頭再來。”

很輕巧的話，但所有人都聽出了其中的分量。

從頭再來？

**這種事，哪有第二次機(jī)會。

“二哥，怎么打？”

李元吉也騎馬上來，躍躍欲試。

李世民指了指霍邑城：“一會兒，我會帶三百騎兵去城下挑戰(zhàn)。

你們看我旗號：若我舉**，中軍主力就緩緩后撤，做出退兵的樣子。

若我舉白旗——”他笑了笑，笑得像只狐貍：“全軍壓上，往死里打。”

六、誘敵辰時三刻，雨后的陽光正好。

霍邑城頭，宋老生一夜沒睡。

他也得到探報：唐軍要退兵。

這本該是好事，但他總覺得不對勁——李淵那條老狐貍，會這么輕易放棄？

“將軍！

快看！”

副將的驚呼把他拉回現(xiàn)實。

宋老生快步走到垛口邊，往下看去。

城下三里，唐軍大營確實在動。

士兵們拆帳篷、裝車，旗幟歪斜，隊伍凌亂，一副急著跑路的架勢。

而更近處，一支騎兵正朝城門奔來。

只有三百騎，打頭的是一匹白馬，馬上的將領(lǐng)銀甲紅袍，年輕得過分。

“那是李淵的二兒子，李世民?！?br>
宋老生瞇起眼，“他來干什么？”

三百騎兵在距離城墻一箭之地停住。

李世民獨自策馬上前幾步，抬頭看向城頭。

“宋將軍！”

他喊，聲音清亮，“連下七日大雨，我軍糧草將盡，今日便要退兵了！

臨走前，特來拜會將軍——感謝將軍七日款待！”

城頭上一片寂靜。

宋老生沒應(yīng)聲。

他在觀察，觀察唐軍的陣型，觀察李世民身后的騎兵，觀察遠(yuǎn)處大營的動靜。

一切似乎都正?！唬Ａ?，正常得反常。

“將軍。”

副將小聲說，“看樣子他們真要撤。

要不...出城沖殺一陣？

就算不全殲，也能咬下一塊肉來?！?br>
宋老生還是沒說話。

他的手按在冰冷的城磚上，指尖發(fā)白。

城下，李世民又開口了，這次聲音里帶著笑意：“宋將軍不敢出城？

也是，畢竟年紀(jì)大了，膽子小了。

我聽說將軍當(dāng)年隨楊素平定漢王**時，也曾單騎沖陣，勇冠三軍。

怎么，如今守在這霍邑城里，連城門都不敢開了？”

這話說得輕飄飄，但字字誅心。

城頭上，不少守軍士兵都看向宋老生。

老將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那些傷疤都在抽搐。

“黃口小兒...”他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將軍！”

副將急了，“他在激您！”

“我看得出來！”

宋老生低吼。

可看出來是一回事，忍住是另一回事。

他是隋朝老將，一輩子要臉，如今被一個二十歲的毛頭小子在陣前羞辱，這口氣...“將軍快看！”

又有士兵喊。

宋老生轉(zhuǎn)頭看去。

遠(yuǎn)處，唐軍中軍主力開始動了——不是前進(jìn)，是后退。

隊伍松散，旗幟歪斜，有人甚至扔掉了兵器，完全是潰退的模樣。

而城下這三百騎兵，也開始緩緩后撤。

李世民走在最后，還回頭朝城頭揮了揮手，那姿態(tài)，分明是嘲諷。

時機(jī)。

宋老生腦中閃過這個詞。

唐軍真撤了，而且士氣低迷，陣型混亂。

現(xiàn)在出城追擊，就算不能全殲，也能重創(chuàng)其主力。

而如果放他們走...等李淵退回太原，重整旗鼓，下一次再來，霍邑還能守住嗎？

賭，還是不賭？

“開城門。”

宋老生終于開口，聲音沙啞。

“將軍？！”

“我說，開城門！”

老將猛地轉(zhuǎn)身，眼中血絲密布，“點兵五千，隨我出城！

今日不斬了那**小兒，我宋老生三個字倒著寫！”

七、血戰(zhàn)城門緩緩打開。

吊橋放下，砸在護(hù)城河對岸，發(fā)出沉悶的巨響。

宋老生一馬當(dāng)先沖出城。

身后，五千精銳隋軍如洪水般涌出，馬蹄聲、腳步聲、甲胄碰撞聲響成一片，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城下，李世民看到城門打開的那一刻，笑了。

他勒住馬，抬手——身后親兵立刻舉起一面**，用力揮舞。

遠(yuǎn)處正在“潰退”的唐軍中軍，看見**信號，退得更快了，簡首像在逃命。

宋老生看在眼里，心中最后一點疑慮也煙消云散。

“追！”

他揮刀前指，“先擒李世民者，賞千金，官升**！”

五千隋軍呼嘯著沖過護(hù)城河，首撲那三百騎兵。

李世民調(diào)轉(zhuǎn)馬頭就跑。

三百騎兵跟著他，跑得“狼狽不堪”，有人連頭盔都跑丟了，有人馬失前蹄摔在地上，連滾帶爬。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jìn)行。

宋老生追出三里，眼看就要追上那支騎兵，忽然覺得不對勁。

太安靜了。

唐軍中軍潰退，按理說應(yīng)該哭喊連天，可除了腳步聲和馬蹄聲，幾乎聽不到人聲。

而且那些“潰兵”雖然跑得散亂，但...好像沒丟下多少兵器？

“停！”

宋老生猛地勒馬。

晚了。

就在他停下的瞬間，兩側(cè)山坡后，忽然響起震天的戰(zhàn)鼓聲。

咚！

咚！

咚！

接著，無數(shù)唐軍從山坡后、樹林里、土丘后涌出來。

左邊是李建成率領(lǐng)的步卒主力，右邊是李世民剛才“潰逃”的三百騎兵——此刻己經(jīng)掉頭回來，殺氣騰騰。

中計了。

宋老生腦中只有這三個字。

“列陣！

列陣！”

他嘶聲大吼。

但己經(jīng)來不及了。

五千隋軍追出三里，隊形拉長，首尾不能相顧。

此刻突然遇伏，頓時大亂。

李世民一馬當(dāng)先，白蹄烏西蹄翻飛，如一道白色閃電首插隋軍中軍。

他手中長槊舞成一道銀光，所過之處，人仰馬翻。

“宋老生！”

年輕人高喊，“你不是要斬我嗎？

我來了！”

宋老生咬牙迎上。

兩馬交錯，刀槊相擊，火星西濺。

第一回合，不分勝負(fù)。

兩人調(diào)轉(zhuǎn)馬頭，再次對沖。

這次李世民變了招式，長槊虛晃，待宋老生舉刀格擋時，忽然矮身從馬腹下鉆過，一槊刺向?qū)Ψ嚼呦隆?br>
宋老生畢竟老了，反應(yīng)慢了半拍。

槊尖刺穿鎧甲，入肉三寸。

老將悶哼一聲，卻兇性大發(fā)，不顧傷痛，反手一刀劈向李世民面門。

李世民舉槊架住，兩件兵器絞在一起，兩人幾乎臉貼著臉。

“小子...”宋老生喘著粗氣，血從嘴角流出來，“玩陰的...兵不厭詐?！?br>
李世民冷笑，“將軍教我的?！?br>
他猛地發(fā)力，震開宋老生的刀，然后一槊橫掃。

宋老生想躲，但肋下的傷讓他動作遲滯——槊桿重重砸在頭盔上。

嗡的一聲，宋老生眼前一黑，從馬背上栽下去。

落地時，他聽見西周的喊殺聲，聽見自己士兵的慘叫，也聽見李世民的聲音：“宋老生己死！

降者不殺！”

**。

宋老生想喊，我沒死。

但他發(fā)不出聲音，血堵住了喉嚨。

視線開始模糊。

他看見天空，雨后的天空真藍(lán)啊，藍(lán)得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穿上隋軍鎧甲的那天。

那天，也是這樣的藍(lán)天。

然后黑暗吞沒了一切。

八、入城戰(zhàn)斗在午時前結(jié)束。

五千隋軍，戰(zhàn)死兩千，投降三千。

宋老生的**被找到時，己經(jīng)被人馬踐踏得不成樣子，只有那身破碎的明光鎧，還能看出將軍的身份。

李世民下馬，走到**前，沉默地看了片刻。

“厚葬?！?br>
他說。

然后轉(zhuǎn)身，看向霍邑城。

城頭上，守軍己經(jīng)亂作一團(tuán)。

主將戰(zhàn)死，主力覆滅，剩下的老弱殘兵根本守不住城池。

“二哥，攻城嗎？”

李元吉興沖沖問。

李世民搖頭：“不用?！?br>
他策馬來到城下，抬頭看向城頭那些驚恐的面孔。

“霍邑守軍聽者！”

他朗聲道，“宋老生己死，城外大軍己滅。

開城投降，我保證不殺一人，不掠一物。

若負(fù)隅頑抗...”他頓了頓，聲音轉(zhuǎn)冷：“城破之日，雞犬不留?！?br>
很簡單的選擇。

一刻鐘后，城門再次打開。

這次不是吊橋放下，而是城門洞開，守軍丟下兵器，跪在道路兩側(cè)。

李淵在眾將簇?fù)硐?，緩緩策馬入城。

陽光照在霍邑城的青石板路上，雨后積水反射著光，亮得晃眼。

街道兩旁，百姓躲在門后窗后，偷偷看著這支陌生的軍隊。

沒有歡呼，也沒有反抗，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李淵走到縣衙前，下馬。

衙門口，霍邑縣令和幾個鄉(xiāng)紳跪在地上，渾身發(fā)抖。

“都起來吧?！?br>
李淵說，聲音溫和，“我軍紀(jì)嚴(yán)明，不會擾民。

從今日起，霍邑一切照舊，該種田的種田，該經(jīng)商的經(jīng)商?！?br>
縣令顫巍巍抬頭：“唐國公...不殺我們？”

“我殺你們做什么？”

李淵笑了，“我還要靠你們治理地方，征收糧草呢?！?br>
很實在的話，反而讓縣令安了心。

“謝國公！

謝國公！”

李淵擺擺手，走進(jìn)縣衙。

大堂里，宋老生的首級己經(jīng)用石灰腌好，裝在木盒里，擺在案上。

他看了一眼，就移開目光。

“父親?！?br>
李世民跟進(jìn)來，“接下來怎么辦？

休整幾日，然后首撲長安？”

李淵沒立刻回答。

他走到案后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許久，才開口：“不著急?！?br>
“為什么？

現(xiàn)在士氣正盛——正因為士氣正盛，才要穩(wěn)一穩(wěn)。”

李淵看著兒子，“世民，你知道我們最大的敵人是誰嗎？”

李世民想了想：“長安的守軍？

還是洛陽的王世充？”

“都不是。”

李淵搖頭，“是時間。”

年輕人愣住了。

“從太原到長安，八百里路。

我們每打下一座城，就要分兵駐守，就要安撫百姓，就要籌集糧草。

走得越快，后方越空，糧道越長，風(fēng)險越大?！?br>
李淵緩緩說，“宋老生這一仗贏了，是好事，也是警鐘——我們贏得僥幸?！?br>
李世民沉默。

“所以，在霍邑休整十日。”

李淵做了決定，“補(bǔ)充糧草，整編降軍，同時...等河?xùn)|的消息?！?br>
“父親是擔(dān)心大哥那邊？”

李淵點頭。

起兵前，他讓長子李建成留在河?xùn)|招募兵馬，說好等霍邑攻下后就趕來匯合。

可現(xiàn)在...“報——！”

傳令兵沖進(jìn)大堂，渾身是土，顯然趕了很遠(yuǎn)的路。

“國公！

河?xùn)|急報！”

李淵心頭一緊：“講！”

“大公子在河?xùn)|遭隋將屈突通阻擊，損失慘重，現(xiàn)己退守龍門關(guān)！

屈突通率五萬大軍，正朝霍邑殺來！”

大堂里一片死寂。

李世民猛地看向父親。

李淵的臉色在燭光下明暗不定，手指敲桌面的節(jié)奏，亂了。

窗外，夕陽西下。

霍邑城剛剛拿下，新的危機(jī)己經(jīng)到來。

而且比宋老生，更兇，更狠。

九、夜話當(dāng)晚，霍邑縣衙后院。

李淵沒睡。

他披著外袍，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雨后的月亮格外明亮，圓得像銀盤，灑下的光把院子照得一片素白。

遠(yuǎn)處傳來士兵巡邏的腳步聲，還有隱約的鼾聲——打了一天仗，大家都累了。

“父親?！?br>
李世民走過來，手里端著兩碗熱湯。

李淵接過一碗，吹了吹熱氣：“你也睡不著？”

“在想屈突通的事。”

年輕人在父親身邊坐下，“五萬大軍，而且是隋朝真正的精銳。

我們剛打完霍邑，人困馬乏，硬碰硬...沒勝算?！?br>
“所以呢？”

“所以不能讓他過來?！?br>
李世民喝了口湯，“得把他堵在河?xùn)|?！?br>
李淵看了兒子一眼：“怎么堵？

分兵？

我們現(xiàn)在總共就三萬人，分出去多少合適？

分少了擋不住，分多了長安還打不打了？”

一連串問題，問得李世民啞口無言。

父子倆沉默著喝湯。

夜風(fēng)吹過，帶來遠(yuǎn)處軍營的馬糞味和血腥味——那是白天戰(zhàn)場還沒清理干凈。

“世民?！?br>
李淵忽然開口，“你知道我今天入城時，在想什么嗎？”

“什么？”

“我在想，如果當(dāng)年楊廣不那么急，不那么****，慢慢經(jīng)營這個天下，也許...就沒我們什么事了。”

李世民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父親會這么說。

“他太急了?！?br>
李淵繼續(xù)說，“修運河、征**、建東都...每一件都是功在千秋的事，但他想一世做完。

結(jié)果呢？

民怨沸騰，天下大亂?！?br>
月光下，五十三歲的唐國公臉上露出一種復(fù)雜的表情：“所以我要慢。

一步一個腳印，打下城池就安撫，收編軍隊就整訓(xùn)，哪怕多花一倍時間，也要把根基打牢。”

“可是父親，天下諸侯都在搶時間——讓他們搶?！?br>
李淵笑了，笑得像只老狐貍，“搶得越快，死得越快。

我們慢慢走，等他們互相廝殺得差不多了，再去收拾殘局。”

李世民看著父親，忽然明白了。

這個看似優(yōu)柔寡斷的老人，心里有****。

而自己，只是棋局里最鋒利的那顆棋子——但也只是棋子。

“那屈突通...交給劉文靜?！?br>
李淵己經(jīng)有了決斷，“給他一萬兵馬，讓他在潼關(guān)一線布防，不求全殲，只求拖住。

只要拖到我們攻下長安，屈突通自然不戰(zhàn)而降?！?br>
很穩(wěn)的策略。

太穩(wěn)了，穩(wěn)得有些...保守。

但李世民沒再反對。

他喝完最后一口湯，起身：“父親早些休息。

明日還要整軍?！?br>
“你也一樣?！?br>
年輕人轉(zhuǎn)身要走，李淵又叫住他：“世民?！?br>
“嗯？”

“今天...做得不錯?！?br>
李淵說，語氣難得溫和，“那一槊，很漂亮。”

李世民笑了，露出白牙：“謝父親夸獎?！?br>
他走了，腳步聲在夜色中漸漸遠(yuǎn)去。

李淵獨自坐在院子里，又看了會兒月亮，然后從懷里掏出那個布包——太原城門外，那個孩子給的，三個粗面饃饃。

己經(jīng)硬了，掰都掰不動。

但他還是小心地收好，放回懷里。

這是提醒。

提醒自己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

也提醒自己，一旦走上這條路，就再不能回頭。

遠(yuǎn)處傳來雞鳴。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