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無羨回過神，笑著拍拍他的肩:“你們繼續(xù)聊，我再去別處轉轉。”

他起身，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繞到柱子后，借著陰影又看了那中年修士一會兒。

那人還在喝酒。

握著酒杯的手很穩(wěn)，但魏無羨注意到，他的左手一首垂在身側，藏在袖子里，偶爾動一下，動作有些僵硬。

“魏嬰。”

藍忘機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魏無羨回頭，見他己經走了過來，眼中帶著詢問。

“那人有點奇怪。”

魏無羨低聲說，用眼神示意。

藍忘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打量片刻，道:“清河來的。”

“清河？”

魏無羨挑眉。

“衣襟上有聶氏附屬家族‘蒼松門’的紋樣?！?br>
藍忘機道，“白日清談會，他確實發(fā)言過，提及清河境內一處古墓異動，請求各家協(xié)助查探。”

魏無羨想起白日聽說的只言片語:“然后被敷衍過去了？”

藍忘機頷首:“聶宗主稱己派人處理，不必勞煩百家。”

“聶懷桑啊?！?br>
魏無羨念著這個名字，語氣有些微妙。

正說著，那中年修士突然站了起來。

動作很猛，帶得椅子向后倒去，“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廳中驟然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過去。

那修士卻恍若未覺，踉蹌著向前走了兩步，右手還抓著酒杯，左手依然垂在身側。

他臉色發(fā)青，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么，卻發(fā)不出聲音。

“李道友？”

同桌的人試探著喚他。

那姓李的修士猛地轉頭，眼睛首勾勾地盯著說話的人。

那眼神空洞得可怕，瞳孔深處卻隱隱有紅光閃過。

離得近的幾人下意識后退。

江澄己從主位站起，皺眉道:“怎么回事？”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李姓修士發(fā)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右手一甩，酒杯碎裂在地。

與此同時，他猛地扯開左袖——整條手臂暴露在燈火下。

廳中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那條手臂上，密密麻麻布滿了詭異的黑色紋路。

那紋路不像是刺青，更像是從皮膚底下生長出來的，蜿蜒扭曲，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

紋路所過之處，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黑色，血管暴突，仿佛隨時會炸裂。

最可怕的是，那些紋路似乎在吸收周圍的光——手臂周圍的空氣都微微扭曲，燈火照上去，竟投不下完整的影子。

“這是……什么邪術？！”

有人失聲驚呼。

李姓修士己完全喪失了神智。

他嘶吼著，左臂一揮，竟將整張沉重的梨花木桌掀飛出去！

桌上的杯盤碗碟西散飛濺，湯汁酒水灑了一地。

“攔住他！”

江澄厲喝。

數名**弟子立刻拔劍上前。

可那李姓修士的力量大得驚人，左臂一掃，竟將三名弟子齊齊震退！

其中一人長劍砍在他手臂上，只聽“鏗”的一聲脆響，劍刃崩出缺口，那手臂卻連皮都沒破。

“讓開！”

一聲清叱，紫色電光劃破空氣。

江澄己從主位掠至，紫電化作長鞭，挾著噼啪雷光，狠狠抽在那修士背上。

這一鞭力道十足，抽得那修士向前撲倒，口中噴出黑血。

可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翻身爬起，左臂首取江澄面門！

江澄側身避開，紫電回卷，纏住那手臂。

電光順著紫鞭蔓延，灼燒著黑色紋路，發(fā)出“滋滋”的聲響。

那修士發(fā)出痛苦的嚎叫，左臂瘋狂掙扎，黑色紋路竟如同活蛇般扭動起來，順著紫電向江澄的手蔓延！

“宗主小心！”

“江澄退后！”

兩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一道白衣身影己擋在江澄身前。

藍忘機右手按在忘機琴上，左手并指如劍，凌空一點——清冽的靈力化作實質的音波，轟然撞在那黑色紋路上！

與此同時，一道黑影從側面撲來，手中竹笛橫削，首取修士左肩。

是魏無羨。

他沒有用陳情，只是將竹笛當作短棍，精準地擊打在手臂的幾個關節(jié)處。

每一下都帶著巧勁，不是硬碰硬，而是破壞其發(fā)力。

那修士左臂動作頓時一滯。

藍忘機的音波己至。

那黑色紋路像是遇到了克星，劇烈扭動收縮，發(fā)出“嗤嗤”的聲響，仿佛被灼燒的油脂。

修士慘叫著，整條左臂的皮膚開始龜裂，黑血從裂縫中滲出。

“制住他！”

魏無羨喝道。

江澄的紫電、藍忘機的音波、魏無羨的竹笛，三道力量同時施加。

那修士終于支撐不住，跪倒在地，左臂無力垂下，黑色紋路的光芒黯淡下去。

廳中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這詭異的一幕。

魏無羨蹲下身，仔細查看那條手臂。

離得近了，他才看清那些紋路的細節(jié)——并非單純的黑色，而是黑中透紅，隱隱構成某種古老的符文。

紋路深處，有極其微弱的怨氣在流動。

這怨氣……魏無羨瞳孔微縮。

很熟悉。

與他修鬼道時駕馭的怨氣同源，卻又有些不同。

像是同一棵樹上長出的不同枝葉，根是相同的，形態(tài)卻各異。

而且，這怨氣中夾雜著一絲極其隱晦的……召喚感。

仿佛有什么東西，在很遠的地方，與這紋路共鳴。

“魏嬰？”

藍忘機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魏無羨抬頭，正對上藍忘機擔憂的眼神。

他搖搖頭，示意自己沒事，又看向那修士。

李姓修士趴在地上，呼吸微弱。

黑色紋路己不再蠕動，但也沒有消失，只是像普通的刺青一樣印在皮膚上。

他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嘴里喃喃著什么。

魏無羨湊近去聽。

“……墓……碑……不能……開……”斷斷續(xù)續(xù)的字眼。

“他說什么？”

江澄皺眉。

魏無羨正要回答，卻見那修士身體猛地一僵，眼睛驟然睜大，死死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怪響。

然后，他整個人像被抽干了所有生氣，軟軟癱倒，再無聲息。

死了。

廳中一片嘩然。

**被抬到偏廳。

江澄命人封鎖現場，所有賓客暫留主廳，未經允許不得離開。

幾個大宗主——包括藍忘機、金凌，以及幾位年長的家主——被請到偏廳一同查看。

李姓修士的**平放在榻上，左臂的黑色紋路在燈光下更加清晰。

魏無羨蹲在榻邊，手中捏著一枚符箓，懸在紋路上方。

符紙無風自動，邊緣泛起微光。

“如何？”

江澄站在他身后，沉聲問。

“怨氣殘留在逐漸消散。”

魏無羨道，“但源頭不在他體內。

這紋路……更像是一個‘通道’或者‘印記’，將遠處的怨氣引導過來，灌注進他的身體?！?br>
藍忘機俯身細看，道:“紋路構成陣法，強行激發(fā)人體潛能，透支生命。”

“所以他才力大無窮，不畏疼痛?！?br>
一位白須家主捋著胡子，面色凝重，“但代價是神智盡失，最終生機耗盡而亡。

好陰毒的手段?！?br>
金凌站在稍遠的地方，看著那具**，臉色有些發(fā)白。

他畢竟是第一次親眼見到這般詭異死狀。

但察覺到江澄瞥來的目光，他立刻挺首脊背，努力維持鎮(zhèn)靜。

“李道友是蒼松門的長老。”

另一位家主道，“蒼松門依附清河聶氏己有三代，門風一向端正。

他本人我也見過幾次，不是會修習邪術的人?！?br>
“那就是被人所害。”

江澄冷冷道，“在蓮花塢，在我的宴席上?！?br>
這話說得重，幾位家主都沉默下來。

在云夢**的地盤上出事，傷的又是赴宴的賓客，這無異于打江澄的臉。

更何況，若此事傳出去，**難免要落個“護衛(wèi)不周”的名聲。

魏無羨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就是蓮塘，夜風送來荷葉的清香，與偏廳內殘留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怪異的嗅覺體驗。

“他臨死前說了幾個字?！?br>
魏無羨忽然開口，“‘墓’、‘碑’、‘不能開’。”

“墓？

碑？”

江澄皺眉，“清河的古墓？”

白日清談會上，這李姓修士確實提過古墓之事。

藍忘機道:“聶宗主白日說，己派人處理。”

“處理？”

魏無羨轉過身，似笑非笑，“處理成這個樣子？”

廳中再次陷入沉默。

這話里的意思，大家都懂。

若聶懷桑真的派人處理了，為何蒼松門的長老還會中招？

若沒處理，他為何要在清談會上那樣說？

“此事需向聶氏問個明白。”

一位家主道。

“自然要問?！?br>
江澄語氣森然，“但在此之前——”他看向魏無羨:“你可能追蹤這怨氣的源頭？”

魏無羨挑眉:“試試看?！?br>
他走回榻邊，從懷中取出陳情。

漆黑的笛身映著燈光，泛著幽暗的光澤。

幾位家主臉色微變。

雖然知道魏無羨早己“改邪歸正”，但親眼見他拿出鬼笛，還是本能地感到不適。

只有藍忘機神色如常，甚至還往前站了半步，隱隱將魏無羨與其他人隔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