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九川蹲在金陵城最破舊的巷口，指尖捻著一撮劣質(zhì)朱砂，對著日光瞇眼細(xì)看。

“摻了三分陶土，也敢當(dāng)辰砂賣？”

他嗤笑一聲，隨手將朱砂撒回攤主的粗布上，濺起一片浮塵。

那攤主是個滿臉褶子的老道，聞言也不惱，只是咧開一口黃牙，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小道長，這年頭真貨哪輪得到咱們？

城北周員外府上倒是囤著上好的辰州砂，可人家只賣給畫‘鎮(zhèn)宅符’的高功法師……鎮(zhèn)宅符？”

陸九川眉梢一挑，臟兮兮的道袍袖口里，手指無意識摩挲著半張焦黑的符紙殘片——那是三年前師門焚毀時，他拼死從火場扒出的唯一遺物。

殘角上“鎮(zhèn)”字依稀可辨，卻與尋常鎮(zhèn)宅符的筆勢截然不同。

老道見他出神，壓低聲音湊近：“聽說周府連死了三房妾室，尸身抬出來時，胸口都貼著鎮(zhèn)宅符……”話未說完，巷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幾個青衣小廝推開人群，為首者腰間懸著周府的鎏金令牌，目光掃過陸九川時驟然一亮：“可是玄霄觀陸道長？

我家老爺重金請仙長過府驅(qū)邪！”

圍觀者嘩然。

玄霄觀三年前被雷火焚毀的**，至今仍是金陵城茶余飯后的談資。

陸九川嘴角抽了抽——師門絕學(xué)早隨那場大火灰飛煙滅，如今他不過是個靠***符術(shù)混飯的江湖騙子。

可那小廝下一句話讓他猛然攥緊了符紙：“老爺說，只要符成，愿贈觀中秘藏的《玉匣記》殘卷……”周府的烏漆大門在身后重重閉合時，陸九川后頸的汗毛陡然豎起。

庭院里彌漫著濃重的檀香，卻壓不住一股腐肉悶壞般的腥氣。

周員外是個面團(tuán)似的中年胖子，錦袍前襟沾著香灰，見到陸九川便撲上來攥住他的手腕：“道長救我！

那東西……那東西昨夜又來了！”

陸九川低頭看去，員外掌心黏膩冰涼，指甲縫里嵌著暗紅的碎屑，像干涸的血痂。

引路的管家點燃一盞慘白的燈籠，燈罩上密密麻麻寫著生辰八字。

穿過三道垂花門后，陸九川在回廊拐角猝然駐足——西廂房檐下懸著七串銅鈴，鈴舌竟是一節(jié)節(jié)指骨，隨風(fēng)輕叩時發(fā)出空洞的“嗒嗒”聲。

“這是云游法師教的‘骨鈴陣’。”

管家咧嘴一笑，露出兩顆鑲金的門牙，“可自打掛了鈴，夫人夜夜夢見穿嫁衣的女子蹲在床頭……梳頭。”

最后一字剛落，西廂房內(nèi)突然傳出“吱呀”一聲——仿佛有人推開了梳妝臺的抽屜。

子時的更梆剛響過三聲，陸九川便后悔接了這樁生意。

他蹲在周小姐生前住的繡閣梁上，看著手中羅盤指針瘋轉(zhuǎn)。

本該貼滿符咒的窗欞上，此刻爬滿蚯蚓狀的暗紋，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從木紋深處鉆出來。

“不對勁……”他舔了舔齒間**的銅錢，腥甜的鐵銹味頓時溢滿口腔——這是師門秘傳的“壓陰錢”，若遇大兇，銅錢會自發(fā)裂開。

此刻銅錢己燙得如同烙鐵，可周員外給的“鎮(zhèn)宅符”樣本卻冰涼如死物。

一陣陰風(fēng)突然掀開妝*。

抽屜里躺著半截梳子，梳齒間纏著幾根長發(fā)，發(fā)梢沾著可疑的粉白碎屑。

陸九川用符紙?zhí)羝鹨豢|，碎屑竟在月光下蠕動起來，像是……新鮮的腦漿。

“嗒。”

一滴粘液落在他后頸。

抬頭剎那，梁上倒吊下一張青紫的臉——周小姐腫脹的舌頭垂到他鼻尖前，腐臭的唾液中裹著幾個字：“道、長、救、我……”陸九川滾下房梁時，袖中殘符突然自燃。

幽藍(lán)火光照亮了整間繡閣。

墻壁上密密麻麻貼著的“鎮(zhèn)宅符”，在火光中顯露出真實模樣——朱砂勾勒的符膽被尸油覆蓋，正中“鎮(zhèn)”字早己被篡改成“養(yǎng)”字。

而周小姐懸空的繡鞋下，一灘黑血正緩緩聚成蓮花形狀。

“這不是鎮(zhèn)宅符……”陸九川踉蹌后退，撞翻了妝臺。

銅鏡落地碎裂的瞬間，他看見鏡中自己背后站著個戴儺面的黑影，面具額心刻著一枚小小的、與殘符角落完全一致的蓮花暗記。

黑影俯身拾起燃燒的符紙，火苗驟然變成慘綠色。

“玄霄觀的小徒弟？”

儺面下傳出沙啞的笑聲，“告訴你師父，他藏起的《玉匣記》，我‘無生門’收下了……”陸九川跌出繡閣的瞬間，懷中殘符徹底化為灰燼。

灰燼中，一枚青銅儺面的碎片灼穿了他的衣襟。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