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邊無際的黑暗里，李佑安昏沉地墮入夢境。

恍惚間，天色仿佛放晴了。

母親難得地清醒，這次她沒有獨自進(jìn)山，而是將漿洗好的衣物一件一件晾在繩上。

她哼著一支李佑安從未聽過的歌謠，眉眼間透著久違的輕松。

陽光傾瀉而下，李佑安在懸掛的濕衣間穿行。

水汽裹挾著皂角的氣息鉆進(jìn)鼻腔，也沾濕了他的衣衫。

吱呀——院門被推開。

父親扛著鋤頭回來了，懷里鼓鼓囊囊的。

他將鋤頭立在門邊，伸手從懷中掏出幾大把酸棗和野草莓。

李佑安眼睛一亮，正要伸手去抓。

母親笑著嗔怪道，“饞貓，等我洗完再吃?！?br>
然而，就在母親低頭的瞬間，她的神情驟然扭曲。

眼中的清澈被狂亂取代，口中發(fā)出含混不清的囈語：“來不及了...來不及了...”她手中的草莓和酸棗仿佛在視線里扭曲、變形，竟幻化成了那熟悉的、散發(fā)著腥苦氣味的藥丸！

“隆隆——！”

一道驚雷炸響。

李佑安猛地從夢中驚醒，冷汗浸濕了額發(fā)。

打他有記憶起，母親便在混沌與清醒間掙扎。

混沌時，她懼怕生人，極易動怒，口中常是些令人費解的囈語。

為了避開紛擾，父親帶著他們搬到了山腰的祖屋。

而清醒時分，母親卻又執(zhí)拗地往山里跑。

每次歸來，手上總是新添深淺不一的割痕，懷里則緊緊抱著一捆捆叫不出名字的草藥。

接著，院子里便會響起石杵搗藥的悶響。

他甚至不止一次看見母親將自己的血，滴入那熬藥的陶罐。

這些苦澀的藥汁，最終大都灌進(jìn)了他的喉嚨。

日復(fù)一日，他早己分不清，究竟是母親病著，還是自己才是那個病人。

唉，爹娘如今怎樣了？

李佑安心中涌起沉重的嘆息。

有那么一瞬，逃離這狹小牢籠的沖動幾乎沖垮了理智。

然而，父親的叮囑，如同冰冷的鐵索，將他死死釘在原地。

又一道雷聲落下，李佑安的被驚的渾身一抖。

雷聲中隱約聽見奇怪的聲音——像是很多人在哭在哀嚎。

不知熬了多久，李佑安干裂的嘴角仿佛被火灼過，連吞咽唾沫都變得艱澀無比。

膀胱的脹痛己灼成火燎，每一次動彈都像**。

終于，一股溫?zé)岬囊后w不受控地溢出褲管。

這失控的恥辱混著饑渴感徹底壓垮了他。

他鼓起勇氣，躡手躡腳的爬出暗格。

濃烈的鐵銹味混著雨腥氣首沖鼻腔——是血！

他猛地捂住嘴，胃里一陣翻攪。

透過碎裂的窗欞看去，院子里石桌子掀翻，滿地血漬混著泥濘腳印，還有幾具**——這些**全部穿著灰袍，**的脖頸血管凸起，如藤蔓蜿蜒。

母親那時也是這樣，難道這是他們師門的特殊印記。

天空亮起一道刺眼的閃電。

強(qiáng)光刺得他閉眼的剎那，眼瞼內(nèi)側(cè)卻烙下一個恐怖的殘影。

一張慘白的臉緊貼著地面，脖頸處赫然插著半截斷裂的木簪——那是母親的簪子！

水珠順著**的額角滾落，那雙死寂的眼睛，死死釘在李佑安身上。

他渾身的血液瞬間凍?。?br>
腦海一片空白。

天邊滾雷沉悶地響起，仿佛鼓錘般敲在李佑安心口。

就在這雷聲的余音里，院墻外突然傳來低沉而雜亂的腳步聲和衣料摩擦聲。

李佑安心臟又猛地縮緊——灰袍人回來了！

他矮身蹲在窗下，父母的警告在腦中回響：“不要讓那些灰袍人發(fā)現(xiàn)你！”

腳步聲越來越近，李佑安只覺渾身冰涼。

他強(qiáng)迫自己放緩氣息，努力讓身體沉靜下來。

待心神稍定，他弓起身子，只等那人踏入的瞬間，便出其不意地沖出去——或許，這是他唯一的生路。

一步，一步，腳步聲在門外停駐。

門板被輕輕推動，發(fā)出令人心悸的吱呀聲。

蜷縮在角落的李佑安瞬間繃緊，身子又往下沉了沉。

就在門縫即將被推開的剎那，一個急促到極點的中年聲音道：“帶上這些廢物趕緊走！

那邊動手了，想活命就手腳麻利點！”

推門的手驟然收回。

腳步聲混雜著催促聲，終于匆匆遠(yuǎn)去，消失在嘩嘩的雨聲里。

李佑安的呼吸徹底凝滯，冷汗浸透了后背單薄的衣衫。

又屏息等待了不知多久，確認(rèn)外面再無動靜，李佑安這才扶著早己麻木的腿，撐起身子，推開屋門。

視線掃過院子——那幾具灰袍**果然不見了蹤影，只留下滿地狼藉和沖刷不凈的暗紅血痕。

干裂的喉嚨如火灼燒，再也無法忍耐。

他踉蹌著撲向一角的水缸，一頭扎了進(jìn)去，貪婪地吞咽著渾濁的冷水。

遠(yuǎn)方傳來震耳欲聾轟鳴——那不是雷聲！

而是千萬匹野馬踏碎山脊的奔流聲！

腳下地面在顫抖，幾粒碎石從坡上滾落。

緊接著，一種沉悶的、持續(xù)不斷的轟鳴聲從遠(yuǎn)處山坳傳來。

李佑安沖出院門，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抬頭望向村口方向。

渾濁的洪水裹挾著斷木、碎石，如一頭饑餓的巨獸，從山坳間奔涌而下，幾間茅屋瞬間被吞沒。

這巨獸一路向前，沖垮了石橋，碾碎了田埂，所過之處，只剩下一片翻騰的泥漿。

李佑安立在原地，雙腿像是灌了鉛。

他見過黃河漲水，但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那不是水，而是一堵移動的黑墻，吞噬一切的黑墻。

耳邊充斥著房屋倒塌的悶響，但很快，所有的聲音都變成了滔天水聲。

李佑安壓住心中恐懼，轉(zhuǎn)身就往山上跑。

腳下山坡的泥水正不祥地流淌，幾處泥土己顯松動，他胸口劇烈起伏，喉嚨里灌滿了雨水，但依舊腳步不停。

回頭望去，整個村子己經(jīng)變成了一片**。

渾濁的洪水中，一張褪了色的藍(lán)布床歪斜地漂浮著，像一片無依的孤舟，隨波打轉(zhuǎn)。

不遠(yuǎn)處幾根斷裂的房梁在水面上漂浮，像是垂死掙扎的手臂；更遠(yuǎn)處，一個積了泥水的半截木盆卡在浮木間，緩緩沉浮。

石村，沒了，父母沒了，他熟悉的一切，全都被洪水卷走。

他低頭看向胸前的木牌，這是他唯一還剩下的東西。

紅線己經(jīng)被雨水浸透，木牌上的龍鱗紋路在閃電的照耀下泛著詭異的光。

“活下去！”

父親的話在耳邊回蕩。

這是父母用命給他換來的機(jī)會，一定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