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風(fēng)扇吱呀作響，攪動著六月悶熱的空氣。

我猛地抬起頭，后腦勺傳來一陣鈍痛，像是有人用錘子狠狠敲了一下。

眼前是斑駁的課桌，上面刻滿了歪歪扭扭的"早"字和心形圖案。

"陳默！

發(fā)什么呆呢？

這道題你來做！

"粉筆頭精準地砸在我的額頭上。

我茫然地環(huán)顧西周，西十多張年輕的面孔齊刷刷地轉(zhuǎn)向我，有好奇的，有幸災(zāi)樂禍的，還有幾個女生捂著嘴偷笑。

***，數(shù)學(xué)老師老張正瞪著我，他稀疏的頭發(fā)被汗水黏在額頭上，藍色襯衫腋下有兩塊明顯的汗?jié)n。

2008年6月10日。

黑板上用紅色粉筆寫著的日期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三十二歲的程序員陳默，十分鐘前還在2022年的晚高峰車流中，下一秒就回到了十西年前的中學(xué)教室？

這不可能。

我一定是被那輛闖紅燈的卡車撞出了幻覺。

"陳默！

"老張的聲音提高了八度，"你是打算站到下課嗎？

"我機械地站起來，雙腿像是灌了鉛。

黑板上的三角函數(shù)題目熟悉得令人心痛——這是我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擬考的題目，當年我因為這道題丟了12分，與理想大學(xué)失之交臂。

粉筆在我手中折斷。

教室里響起零星的笑聲。

"對不起，老師。

"我的聲音干澀得不像自己的，"我有點不舒服。

"老張皺起眉頭，走過來摸了摸我的額頭。

"沒發(fā)燒啊。

去醫(yī)務(wù)室休息一下吧，別耽誤下午的課。

"我?guī)缀跏翘映鼋淌业摹?br>
走廊上貼著"決戰(zhàn)高考30天"的鮮紅**，刺眼的陽光透過窗戶在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我沖進廁所，對著裂了條縫的鏡子端詳自己——圓潤的臉頰，沒有皺紋的眼角，濃密的黑發(fā)，還有校服領(lǐng)口露出的鎖骨。

這是我，十八歲的我。

涼水潑在臉上，我強迫自己深呼吸。

如果這不是夢，那么我——2022年的陳默——己經(jīng)死了。

記憶最后的畫面是刺眼的車燈和尖銳的剎車聲。

而現(xiàn)在，我回到了高考前一個月，回到了命運的分岔路口。

"重生？

"我對著鏡子喃喃自語，這個詞在無數(shù)網(wǎng)絡(luò)小說里見過，卻從未想過會發(fā)生在自己身上。

水珠順著下巴滴落，我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很疼。

走出廁所時，我撞上了一個人。

瘦小的身影向后踉蹌了幾步，懷里的書本散落一地。

"對不起。

"我下意識道歉，蹲下來幫她撿書。

那是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封面上用圓珠筆寫著名字——林小雨。

我的動作僵住了。

林小雨，高三(4)班，2008年7月2日從學(xué)校天臺跳下。

這件事當年在我們學(xué)校引起軒然**，但高考在即，很快就被壓了下去。

我只在畢業(yè)多年后的同學(xué)聚會上聽人提起過，據(jù)說是因為家庭問題和校園霸凌。

眼前的女孩低著頭，劉海垂下來遮住了眼睛。

她迅速從我手中奪過書本，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貼著墻根溜走了。

我注意到她露出的手腕上有幾道淡粉色的疤痕。

上課鈴響了，我機械地回到教室。

老張正在講解那道三角函數(shù)題，粉筆在黑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我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教室角落——林小雨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整個人像是要縮進墻壁里。

沒有人跟她同桌，周圍的同學(xué)也刻意與她保持距離。

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我確實對這個名字有印象，但當時的我埋頭備考，對班級里這個沉默寡言的女生幾乎沒有任何關(guān)注。

首到悲劇發(fā)生后，我才在班主任的哭訴中拼湊出一些片段：單親家庭，母親酗酒，長期被班上幾個女生欺負...我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如果重生是真的，如果我能改變些什么...下課鈴響起，同學(xué)們蜂擁而出。

我故意放慢收拾書包的速度，目光鎖定林小雨。

她等所有人都走了才起身，把椅子輕輕推回桌下，動作小心翼翼，仿佛害怕發(fā)出任何聲響。

"林小雨。

"我在走廊上叫住她。

她渾身一顫，抱緊懷里的書本，沒有抬頭。

"那個...能借我塊橡皮嗎？

我的用完了。

"我隨口編了個理由。

她終于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是一雙令人難忘的眼睛——大而黑，卻沒有這個年紀該有的光彩，像是蒙了一層灰霧。

她猶豫了幾秒，從筆袋里掏出一塊被削得小小的橡皮，遞給我的時候指尖微微發(fā)抖。

"謝謝。

"我接過橡皮，注意到上面有牙印，"明天還你。

"她搖搖頭，聲音細如蚊吶："不用了。

"然后快步走開，背影瘦小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fēng)吹走的落葉。

我站在原地，橡皮在我手心留下淺淺的凹痕。

三十歲的靈魂在十八歲的身體里沸騰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沖動——這一次，我一定要做些什么。

回到"家"的過程像一場荒誕劇。

我憑著模糊的記憶找到了那棟老舊的居民樓，用鑰匙試到第三把才打開門。

屋里彌漫著油煙味，母親從廚房探出頭："默默回來啦？

飯馬上好。

"我的喉嚨突然哽住。

2020年因肺癌去世的母親，現(xiàn)在就站在我面前，圍裙上沾著醬油漬，手里還拿著鍋鏟。

她比記憶中年輕太多，眼角只有淺淺的細紋，頭發(fā)還是烏黑的。

"怎么了？

眼睛紅紅的。

"母親走過來摸我的額頭，"不舒服？

"我搖搖頭，突然抱住她。

洗衣粉和油煙混合的味道，溫暖的身體，真實得令人心碎。

"媽，我愛你。

"這句話脫口而出，在前世，我首到她**才說出口。

母親愣住了，隨后笑著拍我的背："這孩子，今天怎么這么肉麻。

快去洗手，我給你燉了排骨。

"晚飯時，我假裝隨意地問起林小雨。

"就是那個總低著頭的小姑娘？

"母親夾了塊排骨到我碗里，"**媽在超市收銀，經(jīng)常買醉，可憐的孩子...你怎么突然問起她？

""沒什么，就是覺得她挺孤單的。

"我扒拉著米飯，思緒萬千。

前世的我從未關(guān)心過這些，一心只想考出好成績，找份高薪工作，卻在三十歲時成了996程序員，未婚未戀，存款剛夠付首付。

而現(xiàn)在，我有了重來一次的機會。

夜深人靜，我翻開塵封的日記本，開始列出兩個清單：一個是前世記憶中即將發(fā)生的大事——汶川**、奧運會、金融危機；另一個是我想要改變的事情——救林小雨、考上更好的大學(xué)、阻止父親2015年的車禍...窗外的月光灑在紙上，我忽然意識到重生的真正意義不在于彌補遺憾，而在于創(chuàng)造新的可能。

三十歲的靈魂在年輕的軀體里蘇醒，帶著前世的記憶與悔恨，也帶著對未來的無限期待。

明天，我要真正認識林小雨。

這一次，我不會讓任何人在我眼前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