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興里的清晨，是被此起彼伏的煤球爐點火聲喚醒的。

家家戶戶的女人都起得很早，淘米、洗菜、生火做飯，為一家人的生計忙碌。

空氣中彌漫著炊煙和食物的混合氣味，構(gòu)成了弄堂特有的“晨曲”。

李秀蘭的一天，通常是從給一家人做早飯開始的。

她熟練地在小小的灶披間里操作著。

鋁制的飯盒里盛著昨晚燜好的米飯，旁邊是炒青菜、煎雞蛋，還有一個搪瓷杯，里面裝著滾燙的開水。

她動作麻利，鍋碗瓢盆在她手里發(fā)出悅耳的聲響。

“媽，我的紅領巾呢？”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惺忪的睡眼走了進來，聲音帶著剛睡醒的嬌憨。

這是陳家的長女，陳衛(wèi)紅，今年七歲，在弄**的***上學。

她繼承了母親清秀的五官，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尤其靈動，只是此刻因為沒睡夠而顯得有些迷蒙。

“在你枕頭邊上呢，自己去拿?！?br>
李秀蘭頭也沒抬，繼續(xù)翻炒著鍋里的青菜。

“哦……”陳衛(wèi)紅嘟囔著，慢吞吞地走回房間。

沒過多久，她又跑了出來，小臉上帶著一絲不情愿，“媽，我不想穿這件藍裙子，同學都說不好看?！?br>
李秀蘭停下手中的活，回頭看了女兒一眼。

那是一條去年做的確良藍裙子，雖然洗得有些發(fā)白，但依然干凈整潔。

“不好看也得穿，上學要講規(guī)矩。

等你再長高點，媽給你做件新的?！?br>
她的語氣不容置疑。

“我不嘛！

我就要穿昨天王阿姨給我買的那個紅裙子！”

陳衛(wèi)紅開始撒嬌，小嘴撅得老高。

“胡鬧！”

李秀蘭提高了音量，“那裙子太艷了，不適合學生穿。

趕緊吃飯，不然要遲到了！”

陳衛(wèi)紅的小臉垮了下來，眼眶里迅速蓄滿了淚水。

她噘著嘴，不情不愿地坐到桌邊，拿起筷子，卻半天不動一下。

一旁的***剛吃完早飯，正拿著搪瓷缸子準備去上班。

他瞥了一眼鬧別扭的女兒，眉頭微微蹙起：“衛(wèi)紅，怎么跟媽媽說話呢？

沒大沒小的。

快吃飯！”

陳衛(wèi)紅被父親嚴厲的語氣嚇得一哆嗦，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

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一邊哭一邊喊：“你們都不喜歡我！

我要離家出走！”

這話一出，李秀蘭愣住了，***也停下了腳步。

這己經(jīng)不是衛(wèi)紅第一次說這種話了。

這孩子從小就脾氣倔，主意大，像個小炮仗，一點就著。

“你說什么胡話！”

李秀蘭又好氣又好笑，走過去**摸女兒的頭，卻被她躲開了。

“我說真的！

你們總是管著我，這個也不許那個也不許！

我討厭這里！”

陳衛(wèi)紅哭得更兇了，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臉色沉了下來。

在他看來，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能說出這種話？

這是不懂事，是任性！

他走到衛(wèi)紅面前，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語氣緩和一些：“衛(wèi)紅，爸爸跟你說，這里是我們的家，是我們所有人一起生活的地方。

你不能說離家出走這樣的話。

你知道外面有多危險嗎？”

“我不管！

反正我就是不想待在這里了！”

衛(wèi)紅梗著脖子，滿臉的倔強和不甘。

李秀蘭嘆了口氣，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輕輕擦掉女兒臉上的淚水：“好了好了，別哭了。

媽媽知道你心里委屈。

但是，我們不能因為一點小事就說這種話，這是不孝順的。

你想穿新衣服，媽媽記下了，等發(fā)了工資，一定給你買。

但是今天，你必須穿校服去上學，好不好？”

衛(wèi)紅抽噎著，看看媽媽，又看看一臉嚴肅的爸爸，知道自己這次“**”失敗了。

她扁了扁嘴，小聲嘟囔了一句：“知道了……”一場小小的風波暫時平息了。

李秀蘭給女兒重新梳理好頭發(fā)，整理好衣領。

***也重新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轉(zhuǎn)身走出了家門。

弄堂里，己經(jīng)有不少人家的大門敞開著，傳出收音機里咿咿呀呀的戲曲聲和人們打招呼的寒暄聲。

新的一天，就在這雞飛狗跳又充滿煙火氣的日常中，正式開始了。

而陳衛(wèi)紅那句“離家出走”的稚嫩宣言，像一顆小小的石子，投入了這個看似平靜的家庭湖面，漾開了一圈圈看不見的漣漪。

這個在弄堂里長大的小女孩，心中那顆渴望自由、渴望被理解的種子，正在悄悄萌芽。

她就像一株生長在石縫里的小草，帶著一股不服輸?shù)捻g勁，注定要在未來的歲月里，掀起屬于自己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