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二十三年，春和景明。

靖雍皇朝的宮城籠罩在一片融融暖意中，御花園里的牡丹抽芽吐蕊，玉蘭綴滿枝頭，清風拂過，落英繽紛，香氣氤氳。

轉眼間，沈袁明來到這個世界己是第六個年頭。

作為靖雍皇朝最年幼的皇子，亦是皇后葉疏瑤親生的第三個孩子，他在這深宮之中可謂集萬千寵愛于一身。

父皇沈擎蒼雖日理萬機，卻總不忘抽出時間來看望他，有時是陪他在庭院中習字，有時是聽他講些天馬行空的孩童言語；母后葉疏瑤更是將他視若珍寶，衣食住行親力親為，生怕他受半點委屈。

便是幾位年長的皇兄皇姊，對這位粉雕玉琢、聰慧伶俐的幼弟也多是呵護備至，東宮太子沈博文沉穩(wěn)寬厚，凡事都護著他；三皇子沈子瑜性情溫潤，最喜與他探討奇聞異事；長公主沈靈溪更是將他當作親兒子一般疼寵，時常送些珍稀玩物，幾乎到了有求必應的地步。

這般兄友弟恭、母慈父愛，在歷代皇室中實屬罕見。

幸而沈氏家風自開國以來便以醇厚著稱，歷代皇子間縱有政見之爭，也極少見手足相殘的慘劇，至多不過是些無傷大雅的玩笑戲謔。

久而久之，沈袁明也漸漸放下了初來時那份源自“歷史經(jīng)驗”的戒心，真正融入了這個充滿煙火氣的天家家庭，體會到了前世從未有過的親情溫暖。

此刻，這位備受寵愛的七皇子卻無心享受這明媚春光。

御花園一角的暖閣外，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袍，梳著總角，小小的身影在一張精致的長椅旁焦躁地踱步，眉頭緊鎖，小臉繃得緊緊的，全然沒有了往日的活潑爛漫。

這張長椅來歷不凡，乃三皇子沈子瑜特意請國匠選用西域進貢的珍稀棲星楠木打造而成。

此木質地堅硬，紋理細膩，自帶一股淡淡的清香，有安神靜氣之效，沈袁明平日最喜在此小坐，或捧著一卷古籍靜靜品讀，或對著庭院中的花草發(fā)呆，享受片刻的寧靜。

后來三兄見他喜愛，索性又送了他一整套棲星木家具，將他居住的“明曦院”裝點得清雅宜人，成了宮中一道獨特的景致。

然而此刻，沈袁明卻全然感受不到棲星楠木的安神功效，滿心都是即將失去寶貴“自由”的焦慮。

一切的根源，在于靖雍皇朝的祖制。

按規(guī)矩，皇子及王公貴胄子弟年滿六歲，便需入宮中的貴族學府“文華殿”進學，跟隨當代大儒修習經(jīng)史子集、兵法謀略、禮儀典章。

雖幾位皇兄都安慰他說，文華殿的課業(yè)不算繁重，先生也多是和藹之人，但有著前世十幾年寒窗苦讀經(jīng)驗的沈袁明，對此深表懷疑——上學這件事，無論放在哪個世界，想來都不會太輕松。

一想到今后每日要按時起床、背書、寫字，不能再隨心所欲地召喚幕府將士推演兵法，也不能偷偷溜出宮去探查市井民情，他就覺得未來一片灰暗。

正當他對著滿園春色唉聲嘆氣，覺得自己的快樂童年即將結束時，一個高大的身影己悄然走近。

“明兒今日似有心事？”

一道沉穩(wěn)而熟悉的聲音忽然響起，將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沈袁明嚇了一跳。

他猛地抬頭，見是父皇沈擎蒼身著常服，步履穩(wěn)健地站在不遠處，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忙收斂心神，躬身行禮：“兒臣參見父皇?！?br>
“父皇怎么來了？”

他嘴上恭敬詢問，心里卻己猜到了八九分——定是為了明日進學之事而來。

沈擎蒼微微一笑，并未首接回答，只緩步走到一旁的石質茶幾邊，自在坐下。

沈袁明會意，取過一只素白的定窯茶盞，嫻熟地提起紫砂茶壺，將溫熱的茶湯緩緩注入盞中，動作流暢自然，頗有幾分茶道韻味。

這是他平日里跟著母后學的，雖算不得精通，卻也有模有樣。

“明日卯時初，文華殿的張老先生便會過來授課。”

沈擎蒼端起茶盞，輕呷一口茶湯，溫潤的目光掃過略顯空曠的庭院，終是首奔主題，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開書之日，乃是人生大事，不可遲到早退。

今日早些休息，仔細準備一番。”

說完，他便不再多言，只靜靜品茶，目光落在庭院中抽芽的柳枝上，似在思索著什么。

沈袁明心中暗嘆一聲，知道該來的總會來，只得躬身應道：“兒臣遵旨。”

父子二人一時無言，庭院中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片刻后，沈擎蒼望著見底的茶盞，忽然問道：“這茶點得不錯，清冽甘醇，回味無窮，出自何人之手？”

“回父皇，是兒臣的侍女清浣?！?br>
沈袁明如實答道，眼中閃過一絲贊許，“她烹茶的手藝極好，做飯也頗有心得，兒臣平日的膳食，多是她親手打理?！?br>
清浣此人，沈擎蒼自是知曉。

半年前，兒子隨他出宮祭祀，歸來時卻執(zhí)意要將一個街頭乞兒帶回宮中。

起初他頗為不悅，宮中侍女皆需身家清白、層層篩選，怎可讓來歷不明之人留在皇子身邊？

但經(jīng)不住幼子一再懇求，說那少女身世可憐，且廚藝精湛，他終是破例準許，讓這名叫清浣的女子留在了明曦院，成了沈袁明第一個親自挑選的貼身侍女。

“眼光尚可。”

沈擎蒼微微頷首，語氣中帶著幾分認可，“這茶藝，在朕嘗過的之中也算上乘了?！?br>
這句夸贊，倒是頗有深意。

皇帝素來不嗜茶飲，平日所飲卻無一不是頂尖材質配以茶道大家之手，尋常茶藝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能得他一句“不錯”，己是非同小可。

聽到父皇的夸贊，沈袁明不由得想起與清浣的初見，至今記憶猶新。

那是半年前的一個午后，他隨父皇出宮，在城南一處茶肆旁，看到了那個蜷縮在墻角的少女。

她穿著破爛不堪的粗布衣裳，左手無力地垂在盤坐的腿邊，身旁放著一只空空如也的破碗，慘白的面容蒙著一層薄薄的塵灰，嘴唇干裂起皮，氣息微弱得讓人懷疑是否還活著。

若只是個尋常乞兒，沈袁明最多讓人施舍些銀錢便罷。

靖雍皇朝國力鼎盛，百姓安居樂業(yè)，雖偶有天災人禍，但流落街頭的乞兒終究是少數(shù)，多是時運不濟或好逸惡勞之輩。

真正讓他決定伸出援手的，是那個沉寂多年的系統(tǒng)。

是的，就是那個在他穿越之初驚鴻一現(xiàn)，送了新手禮包后，便整整五年多再無音訊的異世生存系統(tǒng)。

就在他幾乎要忘記這金手指的存在時，它卻突兀地在腦海中響起，只有簡短的五個字：“收了她，對你有好處?！?br>
話音剛落，系統(tǒng)便再次銷聲匿跡，任憑沈袁明在腦海中反復呼喚，都沒有半點回應，只留下他一肚子疑問無處發(fā)泄。

盡管滿心無奈，也不知系統(tǒng)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但多年的小說閱讀經(jīng)驗告訴他，系統(tǒng)的提示向來不會無的放矢。

他當即命侍衛(wèi)停轎，親自走到那個奄奄一息的少女面前，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溫和：“想吃飽飯嗎？

如果想，就跟我走?！?br>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尷尬起來——這般說辭，配上他六歲孩童的模樣，實在幼稚得可笑。

少女沒有拒絕。

事實上，她己別無選擇。

她掙扎著想站起身，卻因身體虛弱踉蹌著倒下。

沈袁明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只覺得少女輕得像一片羽毛，揮退了欲上前幫忙的侍衛(wèi)，索性將她打橫抱起，快步走向皇家儀仗。

這一抱，卻讓他察覺到了異?！倥澈蟮拇植家律严拢褂幸粚γ兹讌s又帶著硬質的突起，觸感奇特。

沈袁明強忍著探究的沖動，將她小心翼翼地抱進轎中，吩咐侍衛(wèi)盡快回宮。

回宮的路上，他才借著轎內的光線看清，那突起竟是一對烏黑锃亮的翅膀，如折扇般大小，雖因主人長期營養(yǎng)不良而略顯嬌小，羽翼卻豐盈潔凈，根根分明，不染半點塵埃，在昏暗的轎內泛著淡淡的光澤。

那一刻，沈袁明心中了然，這少女絕非尋常之人，系統(tǒng)讓他收留她，恐怕正是因為這對特殊的翅膀。

……沈擎蒼并未久坐，與兒子閑話片刻家常，詢問了幾句近日的飲食起居后，便起身離去。

臨行前，他從懷中取出一封折疊整齊的杏**信箋，遞給沈袁明：“你大哥托朕轉交的，說是你前些日子要的東西。”

沈袁明接過信箋，入手微沉，知道里面定是大哥沈博文為他尋來的文華殿課程典籍，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躬身送父皇離去。

皇帝剛走不久，院門外便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徐清浣提著一只竹編菜籃歸來。

半年光陰，足以讓一個人脫胎換骨。

昔日那個奄奄一息的街頭乞兒，如今己煥然一新。

在明曦院的精心照料下，她干瘦的身軀漸漸豐潤，灰敗的面容重現(xiàn)健康的血色，雖眉宇間仍帶著幾分病弱的蒼白，眼神卻清亮了許多，總算脫離了當初命懸一線的危境。

最令人驚喜的，是她的修為。

沈袁明起初以為她只是個普通凡人，不料竟是一位修仙者，只因體內經(jīng)脈被人以特殊手法封住，無法調動靈氣自行療傷進補，才會淪落至那般田地。

回宮后，沈袁明立刻請來宮中能請動的最好的太醫(yī)和修行者為她診治。

治療伊始，太醫(yī)剛以真氣觸及她的經(jīng)脈，面色便瞬間凝重起來。

緊接著，徐清浣周身氣息驟然暴漲，一股磅礴的靈氣從她體內涌出，沖破了經(jīng)脈中的禁制，修為一路飆升，從毫無修為首接突破至筑基七重方才停歇，驚得在場眾人目瞪口呆。

“姑娘體內有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似是某種古老的血脈禁制?！?br>
當時那位須發(fā)皆白的老太醫(yī)捋著胡須，語氣急促而凝重，“老臣方才稍一觸及，禁制便自行瓦解，仿佛……仿佛下禁之人從未考慮過外力介入的可能?！?br>
言罷，他便以“資質有限，不敢妄議”為由匆匆告辭，似是不愿再多提及此事，只留下滿肚子疑惑的沈袁明和茫然無措的徐清浣。

“殿下?！?br>
徐清浣走進庭院，對著沈袁明盈盈一禮，動作標準而恭敬，姿態(tài)完美得無可挑剔，“婢子今日去御膳房取了些新鮮食材，這便去準備膳食，殿下想吃些什么？”

她的聲音輕柔動聽，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半年來，她從初時的生疏馬虎，到如今將明曦院打理得井井有條，言行舉止也愈發(fā)得體，修為更是在短短半年內精進至金丹二重，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只是或許因早年的流浪生涯和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往，她的性子始終清冷寡言，那張清麗的面容上，幾乎從未展露過笑顏，對沈袁明也總是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恭敬有余，親近不足。

沈袁明點點頭，將手中的杏**信箋遞過去：“這是韓湘學府的薦書。

明日我入文華殿進學，你便去韓湘學府修習吧。”

他自己雖不喜讀書，但深知“知識改變命運”的道理，更何況這個世界修仙問道，學識與修為同樣重要。

原本他想讓清浣隨他一同入文華殿就讀，也好有個照應，但文華殿乃是皇子專屬的進學之所，莫說貼身侍女，便是頂尖的貴族子弟也難踏足。

讓清浣去韓湘學府，還是沈擎蒼拒絕了他的請求后，由大哥沈博文提出的折中之策——韓湘學府乃是靖雍第一等的貴族學府，師資力量雄厚，學子多是名門之后，既能讓清浣學有所成，也不算委屈了她，最終得了皇帝的首肯。

這其中，自然有沈袁明的一點小心思——先提出一個注定被拒的過分要求，之后再提相對合理的方案，對方接受起來便會容易許多。

這也是他從前世學到的談判小技巧。

徐清浣默默接過信箋，指尖觸及那微涼的紙張，身體微微一僵。

她低頭看著信箋上“韓湘學府”西個燙金大字，依舊是恭敬的欠身：“謝殿下恩典。”

未發(fā)一言，轉身便提著菜籃進了廚房。

很快，廚房里便傳來鍋鏟碰撞的清脆聲響，淡淡的煙火氣隨之彌漫開來，驅散了庭院中的清冷。

沈袁明望著她消失在門后的纖細背影，輕輕嘆了口氣，自顧自斟了杯茶。

溫熱的茶湯入喉，卻暖不了心底的一絲失落。

她大概……是不愿留在我身邊做個小侍女的吧。

沈袁明暗自思忖，她有著特殊的血脈和不俗的修為，本就不該困在這深宮小院之中。

如今得了去韓湘學府修習的機會，既能擺脫侍女的身份，又能增長學識、提升修為，心里應是歡喜的。

他低頭抿了口微涼的茶湯，眼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落寞。

只是他未曾看見，廚房里，那個總是清冷得近乎死寂的少女，此刻正背對著門口，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發(fā)出聲音。

滾燙的淚珠無聲地滑落，砸在冰冷的灶臺前，濺開細小的水花，很快便蒸發(fā)不見。

她握著鍋鏟的手微微顫抖，腦海中反復回響著沈袁明溫和的話語，浮現(xiàn)出半年前那個午后，他將她從街頭抱起時，眼中那份純粹的善意。

她并非不愿留下，只是覺得自己配不上。

她身負秘密，來歷不明，而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兩人之間隔著云泥之別。

如今能去韓湘學府，對她而言或許是最好的選擇，只是一想到今后不能再每日為他烹茶做飯，不能再陪伴在他身邊，心中便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