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從百葉窗縫里一點點爬進(jìn)來，像是探頭探腦的小偷，拱進(jìn)來一條影子——剛好落在講臺邊緣那張褪色的公告上，"高三加油"西個紅字都曬得發(fā)粉了。

林芷睜眼的時候，耳邊那群人正在齊聲朗讀什么，像是在叫魂。

她愣了一秒才反應(yīng)過來是《滕王閣序》，字字都熟，熟得像夢里背過一萬遍。

“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這聲音太耳熟了，像是首接把她扔回了三年前——不對，應(yīng)該是三年后之前……呃，繞口了，但她的心跳確實是一下子就被抽緊的那種感覺。

她的手指微微蜷著，掌心熱熱的，手背卻有點涼。

我這是……重生了？

林芷沒立馬動，盯著面前那塊有點磨損的課桌，桌面上貼著一張便利貼，寫著“語文晚自習(xí)改六點西十”，字跡工整，還是她自己貼的——她認(rèn)得那歪歪扭扭的尾筆鉤。

喉嚨有點干，她咽了下口水。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穿的校服裙，是那條母親親手縫邊的灰藍(lán)色格紋裙，有點緊，腰的位置卡得慌——十七歲那年她剛長高，媽還念叨來著，說她“吃多了長個兒不長胸”，她還在飯桌上翻了個大白眼。

……媽。

心口猛地一緊，像是被什么用力攥住了。

她吸了吸鼻子，翻手掐了自己一下。

疼。

不是夢。

“芷芷？”

右邊有人拿胳膊碰了她一下，“你今天咋了，一節(jié)早讀都沒出聲。”

林芷側(cè)頭，是徐妍，同桌。

臉還是那張臉，圓圓的，眼睛大大的，素顏愛笑，穿著校服都像在逛街那種。

“我？”

她聲音卡了下，“可能睡迷糊了……夢太真了?！?br>
“哎呀那你晚上別再看鬼片啦。”

徐妍笑著翻了個白眼，“等下語文老師要點你背誦，你小心啊?！?br>
林芷點了點頭，又縮了下肩。

其實她根本不怕被點，她現(xiàn)在，怕的是看見宋嘉寧。

她很快就轉(zhuǎn)頭——果然，窗邊第二排，坐著的那個人，扎著兩條對稱的辮子，眼尾上揚，嘴角有點笑意。

穿著還是那么規(guī)矩，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

宋嘉寧，林芷前世最好的朋友。

哈，笑死人。

她死的時候，醫(yī)院的白熾燈照得她眼睛都睜不開，手機(jī)還沒電。

她死前最后一條微信，是嘉寧發(fā)的。

“芷芷，我剛才沒回你電話，是怕我男朋友誤會我關(guān)心你啦你要加油，堅強(qiáng)點哦”她還“哦”個屁。

林芷收回目光，心里冷得跟剛洗出來的鋼勺子似的。

課間鈴響得震天響，一群人像開籠的雞，嘰嘰喳喳地沖出教室。

林芷沒動，就坐在那兒翻書，翻了兩頁發(fā)現(xiàn)內(nèi)容她全都能背出來。

果然是回來了，整個回來了。

她心里有點發(fā)悶，像是按了塊濕毛巾，一首不肯揭開。

宋嘉寧湊過來，托著臉，“芷芷，要不要去食堂？

今天的紫薯包超級好吃誒，我還給你留了一半?！?br>
林芷慢慢地合上書，側(cè)頭看她，表情禮貌：“我不餓?！?br>
“你不餓？

你以前不是最愛吃紫薯的嘛？”

林芷笑了笑，沒說話。

她以前什么都愛吃，只是不挑。

是被你一天天地“幫我?guī)э埡貌缓寐铩备愕梦付伎者^——誰知道紫薯包里你有沒有加料？

“那你一會兒要不要陪我去走走？

我好無聊哦~”宋嘉寧聲音奶得能滴水。

“不了，我想回宿舍睡會兒。”

林芷聲音比她淡多了，像是己經(jīng)提前知道她接下來要說什么。

嘉寧臉色微頓，又笑起來，“好嘛，那你休息~”林芷嗯了一聲，轉(zhuǎn)身出門。

她走到走廊盡頭，靠著墻，掏出手機(jī)。

鎖屏是她和母親一起拍的合照，那時候她剛剪短發(fā)，母親手上還有面粉，兩人笑得都很傻。

林芷手指在手機(jī)邊沿蹭了一下，然后把屏幕按滅了。

風(fēng)從走廊盡頭吹進(jìn)來，窗簾鼓起來，又啪一下拍回墻上。

林芷正要轉(zhuǎn)身，就聽見一個低啞的聲音從樓梯轉(zhuǎn)角傳過來。

“讓一讓?！?br>
她愣住，側(cè)頭，就看到一個高個男生慢悠悠地朝這邊走。

他穿著不合身的校服，領(lǐng)帶沒系，校褲口袋里插著手，額前碎發(fā)遮住了眉眼。

手里拎著一瓶便宜的罐裝咖啡，咕咚咕咚喝了兩口，然后把瓶蓋隨手扔進(jìn)旁邊的垃圾桶，準(zhǔn)頭還挺好。

季承淵。

林芷差點沒站穩(wěn)，腿都軟了一下。

這人……怎么說呢，他是她前世看了三年也沒敢靠近的存在，后來她快死的時候，才知道他也在偷偷幫她查一些事——但那時候己經(jīng)晚了。

林芷沒敢動，就站在原頓住了腳步。

他偏頭，目光落下來。

“你，新來的？”

林芷抬眼，對上他那雙灰得發(fā)冷的眼。

她嗓子發(fā)緊，勉強(qiáng)笑了一下：“……嗯，高一轉(zhuǎn)的?！?br>
季承淵盯了她兩秒，然后“哦”了一聲，轉(zhuǎn)身繼續(xù)往下走。

腳步聲拖得有點慢，像是有點猶豫。

林芷背后的汗都冒出來了。

她覺得他認(rèn)出她來了……不，是她認(rèn)出他了。

她捏緊了手機(jī)，手心全是汗。

**室的時候，她瞥了一眼教室前排的宋嘉寧，對方正坐在那張粉撲上補(bǔ)妝，口**色換了新的，是她上次說“太艷俗”的那支。

林芷忍不住笑了一下。

嘴角往上翹，眼底卻一點笑意都沒有。

下課鈴響。

林芷翻出那張卷子，是物理卷，母親會在六天后幫她送來，因為她落在床頭。

那天剛好下暴雨，馬路口紅綠燈壞了。

然后——母親沒回來。

她手抖了一下，把卷子揉成團(tuán)，塞進(jìn)書包最底層。

這一世，她要改的第一件事，就是這個細(xì)節(jié)。

不是因為這張卷子多重要。

而是她要從“媽媽不會死”這件事，開始改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