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小提著那條兀自甩尾掙扎的肥鱖魚，濕淋淋地站在岸邊青石上。

初春的風(fēng)掠過湖面，帶著碎冰未消的寒意，卷過她緊貼在身的單薄春衫，激起一陣細(xì)微卻控制不住的戰(zhàn)栗。

水珠順著她的發(fā)梢、指尖，一滴一滴砸在腳邊，很快匯成一小灘深色的水漬。

岸上的死寂持續(xù)了幾個呼吸的時間，隨即被更復(fù)雜的聲浪打破。

“小、小姐……”離得最近的一個婆子終于回過神來，失聲喊了一句，卻又猛地捂住嘴，眼神在蘇小小和她手里的魚之間來回亂瞟，像是看見了水鬼還順手撈了份宵夜。

蘇承志臉上的驚愕慢慢沉淀下去，眉頭擰成一個結(jié)，目光沉沉地落在蘇小小身上。

那目光里審視的意味濃得化不開，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見”這個從鄉(xiāng)下接回來的女兒。

王氏則是一手捂著心口，另一只手還緊緊攥著蘇婉兒的手臂，看看蘇小小，又看看自己懷里似乎嚇得更狠、抖如秋葉的養(yǎng)女，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擠出一句：“小……小小？

你、你沒事？

快，快上來！

仔細(xì)凍著！”

話是關(guān)切的話，可那調(diào)子虛浮，眼神也飄忽，總?cè)滩蛔⊥K婉兒那邊偏。

蘇婉兒依偎在王氏懷里，臉色比方才更加蒼白，連嘴唇都失了血色。

她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微微顫動，目光與蘇小小接觸一瞬，便像被燙到般迅速垂下，只余下更加壓抑的啜泣和輕微的戰(zhàn)栗，將受害者的柔弱無助演繹到了極致。

只是，那攥著王氏衣襟的手指，指節(jié)用力到泛白。

蘇小小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臉上那點淺淡的弧度早己平復(fù)，只剩下湖水浸過的冷白和沉靜。

她沒理會王氏那言不由衷的關(guān)懷，也沒去看蘇婉兒精彩的表演，只是提著魚，踩著濕滑的石階，一步一步走上岸來。

每走一步，身上就淌下更多的水，在身后留下一串蜿蜒的濕痕。

仆役們下意識地退開些許，給她讓出一條路，目**雜地偷覷著這位剛回府就鬧出這么大動靜、此刻又反常得讓人心里發(fā)毛的真千金。

走到蘇承志和王氏近前，蘇小小停下腳步。

蘇承志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訓(xùn)斥？

詢問？

最終卻只是重重咳了一聲，沉聲道：“渾身都濕透了，像什么樣子！

還不趕緊回去換身干爽衣裳！

姜湯也立刻備上！”

王氏這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連忙附和：“對對，快回去！

翠珠，還不扶大小姐回房！”

她推了推身邊一個穿著體面些的大丫鬟。

那叫翠珠的丫鬟愣了一下，看看蘇小小手里還提著的魚，又看看她滴滴答答的衣裳，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惡和為難，但還是上前一步，伸出手，虛虛地想去攙扶蘇小小的胳膊，指尖卻離那濕透的袖口還有半寸距離，仿佛怕沾上什么不潔的東西。

蘇小小卻避開了她的手。

她抬起另一只空著的手，隨意地將黏在臉頰側(cè)的一縷濕發(fā)撥到耳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過分沉靜的眼睛。

“多謝母親?！?br>
她開口，聲音依舊有些低啞，卻平穩(wěn)得不帶絲毫顫音，“不過，女兒想先去廚房。”

“去廚房？”

王氏愕然。

“嗯?！?br>
蘇小小掂了掂手里的魚，鱖魚尾巴無力地拍動了一下，“這魚離水久了，就不鮮了。

趁著剛撈上來，處理了才好?！?br>
這話說得太過自然，自然到仿佛她剛剛不是從冰窟窿里被人“撞”出來，而是去湖邊散了趟步順便摸了條魚。

連蘇承志都被噎了一下，看著女兒平靜無波的臉，又看看那條魚，一時竟不知該擺出什么表情。

“胡鬧！”

王氏終于找回了慣常的語調(diào)，帶上了幾分責(zé)備，“身子要緊還是魚要緊？

你才落了水，驚了魂，合該好生將養(yǎng)著！

這些事自有下人料理！”

說著，又對翠珠使眼色，“還不快扶大小姐回去！”

翠珠這次伸出的手堅定了些，試圖去拿蘇小小手里的魚：“大小姐，這腥物交給奴婢吧?！?br>
蘇小小手腕一翻，輕巧地避開了。

她的動作并不快，甚至有些遲緩，帶著落水后的虛弱感，可偏偏就是讓翠珠抓了個空。

“不勞煩?！?br>
蘇小小淡淡道，目光掠過翠珠，看向蘇承志，“父親，女兒落水受了寒，想喝口熱乎的、自己料理的魚湯，暖暖身子。

也不行么？”

她這話說得合情合理，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屬于女兒的微弱懇求。

只是配著她此刻濕透狼狽卻挺首脊背的模樣，和手里那條撲騰的魚，總透著股說不出的怪異。

蘇承志眉頭緊鎖，盯著蘇小小看了片刻。

這個女兒，歸來半日，一首沉默寡言，低眉順眼，與婉兒的天真爛漫、嬌柔貼心相比，顯得木訥又上不得臺面。

可此刻……她眼里那片沉靜的黑色，卻讓他有些看不透。

落水受驚，或許真是轉(zhuǎn)了性子？

亦或是……他終究揮了揮手，帶著些許不耐：“罷了，你想去便去。

只是快些收拾妥當(dāng)，莫要真染了風(fēng)寒。

翠珠，你跟去廚房照應(yīng)著。”

這就是允了，但也派了人盯著。

蘇小小像是沒聽出那層監(jiān)視的意思，只微微頷首：“謝父親。”

說罷，不再看任何人，提著魚，轉(zhuǎn)身便朝著記憶里廚房的方向走去。

濕透的裙裾貼著腿，每一步都沉重而緩慢，在地上拖出更長的水跡。

翠珠趕緊跟上，保持著兩步的距離，眼神里的不情愿幾乎要溢出來。

圍觀的下人們竊竊私語著散開，只是那目光還不斷追隨著那抹濕淋淋的倔強(qiáng)背影。

王氏摟著蘇婉兒，低聲安慰著什么。

蘇婉兒伏在她肩頭，啜泣聲漸漸低了，只是那垂下的眼眸里，再也沒有淚水，只有一片冰冷的陰沉和不解的煩躁。

她明明……親眼看著那鄉(xiāng)下丫頭沉下去的！

湖水那么冷，她又不會水……怎么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