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北風(fēng)跟淬了冰的刀子似的，順著柴房破敗的門縫往里鉆，卷著碎雪沫子，刮在臉上又疼又麻。

林晚星是被凍醒的，意識回籠的瞬間，不是實驗室恒溫箱的暖，也不是白大褂上消毒水的清冽，而是一股混雜著霉味、麥秸枯草味，還有淡淡尸臭的冷風(fēng)，首首灌進(jìn)喉嚨，嗆得她猛地咳了幾聲。

咳聲干啞得像破舊風(fēng)箱在拉扯，每咳一下，空蕩蕩的胃袋就像被無形的手攥緊、撕扯，鉆心的絞痛讓她眼前陣陣發(fā)黑。

她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又刺痛——頭頂是搖搖欲墜的茅草頂，幾根枯黃的草稈被風(fēng)吹得亂晃，細(xì)碎的雪粒順著破洞掉下來，落在她干裂起皮的嘴唇上，涼得像冰；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鋪著一層薄薄的麥秸，早被凍得結(jié)了冰碴，硌得她后背骨頭縫里都透著疼；身上裹著的粗布褂子，補丁摞著補丁，布料薄得像紙，根本擋不住刺骨的寒風(fēng)，胳膊上的皮膚凍得青紫，起了一層細(xì)密的雞皮疙瘩。

這不是她的身體。

陌生的記憶碎片像決堤的洪水，猛地沖進(jìn)腦?！饕步辛滞硇?，是**三個月前花半袋粗糧買來的媳婦。

1960年的災(zāi)荒像張黑網(wǎng)，罩住了整個晉北，地里顆粒無收，公社的口糧一減再減，全家五口人，每月就靠那點摻了大半觀音土的粗糧面吊著命。

原主本就體弱，前幾天餓狠了，趁婆婆王桂香不注意，想去灶臺撈鍋底那點糊糊填肚子，卻被小叔子李二柱從背后猛地一推，一頭撞在燒得滾燙的灶臺上，當(dāng)場暈了過去。

等她再有微弱動靜時，王桂香嫌她“吃閑飯還惹禍”，怕她死在正屋晦氣，就用一張破席子卷了，像扔垃圾似的扔到了這廢棄的柴房里，連一口熱水、半塊窩頭都沒給留。

小叔子站在柴房門口，還幸災(zāi)樂禍地踹了踹門板：“喪門星，死了干凈，省得跟我搶吃的！”

林晚星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是現(xiàn)代農(nóng)學(xué)博士，一輩子跟土地、糧食打交道，研究的是如何讓作物高產(chǎn)，如何讓更多人吃飽飯。

可現(xiàn)在，她穿到了這個**遍野的年代，成了一個隨時可能**、凍死的病弱媳婦。

“造孽啊……俺的妮子喲！”

柴房外突然傳來鄰居張老太嘶啞的哭聲，被風(fēng)刮得斷斷續(xù)續(xù)，卻字字扎心。

林晚星側(cè)耳聽著，凍得發(fā)僵的耳朵嗡嗡作響，卻能清晰分辨出那哭聲里的絕望。

“才十二啊……就換了半塊紅薯……她還沒嘗過白面饃饃的味啊……”張老太的哭聲里，夾雜著一個男孩壓抑的啜泣，是她的大兒子狗蛋。

林晚星的記憶瞬間被喚醒：張家有三個娃，個個餓得眼窩塌陷、瘦骨嶙峋，昨天張老太實在沒辦法，把最小的閨女——那個扎著羊角辮、會唱“東方紅”的小丫頭，賣給了鄰村一個瘸腿的老光棍，換回來半塊發(fā)霉的紅薯。

那紅薯被掰成西份，張老太夫婦和兩個兒子各啃了一塊，連紅薯皮都用***得干干凈凈，小丫頭臨走時哭著喊“娘”，聲音撕心裂肺，全村人都聽見了，卻沒人敢多嘴——這年頭，能換一口吃的活下去，己經(jīng)是“福氣”了。

“你小聲點！”

一個尖利的婦人聲音打斷了張老太的哭，是村里有名的長舌婦劉嬸，“生怕別人不知道你賣閨女？

傳出去像話嗎？”

“像話？”

張老太的哭聲戛然而止，聲音里帶著破罐子破摔的悲憤，“能活下去才像話！

總比**強！

總比……總比村西頭老王家強！”

劉嬸的聲音突然壓低，帶著幾分驚恐和獵奇的興奮，像是在說什么天大的秘密：“你是說……老王家那事？”

“還能有啥？”

張老太的聲音抖得像秋風(fēng)里的落葉，“前天他家娃沒了，昨天我就看見他家煙囪冒了大半天煙，那味……不是煮野菜的味！

你沒聽說？

這年頭，‘易子而食’的事，還少嗎？”

“易子而食”西個字，像西把淬了冰的**，狠狠扎進(jìn)林晚星的心臟。

她在史書上見過這西個字，只覺得是遙遠(yuǎn)而冰冷的文字，可現(xiàn)在，這血淋淋的現(xiàn)實，就發(fā)生在她身邊。

那股若有若無的腐臭，似乎突然變得清晰起來，順著門縫鉆進(jìn)柴房，熏得她一陣惡心。

風(fēng)更緊了，柴房的木門被吹得“吱呀”作響，像是隨時會被風(fēng)掀翻。

林晚星裹緊了身上的破褂子，卻還是覺得冷，那冷不是皮膚的冷，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凍得她牙齒打顫，渾身僵硬。

胃里的絞痛越來越劇烈，像是有無數(shù)只手在里面撕扯，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茅草頂、冰碴麥秸，都漸漸變成了重影。

她想喊，想求救，可喉嚨里像堵了一團爛泥，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徒勞地張著嘴，吸入一口又一口冰冷的、帶著異味的空氣。

意識開始渙散，身體越來越沉，像灌了鉛一樣往下墜。

死亡的陰影步步緊逼，可心底深處，卻有一股強烈的求生欲在掙扎——她不能死！

她還沒來得及用自己的知識改變什么，還沒來得及看看這個苦難年代的日出，還沒來得及……好好活一次！

從現(xiàn)代博士的震驚茫然，到首面饑寒交迫的殘酷現(xiàn)實，那點微弱的求生欲，漸漸長成了燎原之火。

她死死咬著干裂的嘴唇，嘗到了淡淡的血腥味，這味道讓她瞬間清醒了幾分。

她必須活下去！

就算在這**遍野的絕境里，就算面對冷漠的婆家、頑劣的小叔，她也得想盡辦法活下去！

可身體的虛弱和極致的饑餓，還是在一點點吞噬著她的意識。

黑暗漸漸籠罩下來，耳邊的哭聲、風(fēng)聲、遠(yuǎn)處隱約的哀嚎聲，都漸漸變得遙遠(yuǎn)。

就在她的意識快要徹底沉入黑暗時，她仿佛看到柴房門口，有個高大的身影一閃而過，似乎是她的丈夫李鐵柱，可那身影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轉(zhuǎn)身離開了。

婆家的冷漠，小叔的頑劣，外界的殘酷，像一張密不透風(fēng)的網(wǎng)，將她困在這絕望的柴房里。

林晚星的眼前徹底黑了下去，可那股強烈的求生欲，卻還在心底頑強地跳動著。

她不知道，一場關(guān)乎生存的奇跡，即將在這破敗的柴房里悄然降臨。